第258章 为臣子者，君昏当以死谏

崔衍一身素服，站在灵堂一侧，面色肃穆。 时辰已到。 他上前一步，面向众人，沉声开口，声音以内力送出，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耳边： “请谢世子，为父致祭！”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谢烬尘那身刺目的孝服上。 谢烬尘静静地望着那方冰冷的牌位，望着牌位前染血的残甲与断剑。 风从坡上掠过，卷起灵堂素白的帷幔，也吹动他额前垂落的麻布与散落的几缕黑发。 他俯身，以额触地，久久未起。 灵堂内外，鸦雀无声，只有风声呜咽。 当他再次直起身时，额前已沾上尘土。 谢烬尘开口，声音清晰： “父亲…” 这一声呼唤，干涩沉重，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才终于抵达唇边。 “不孝子，来送您了。” 仅仅是这一句话，已让灵堂内外许多与谢岱有过交集的将士瞬间红了眼眶。 谢烬尘顿了顿，目光掠过那染血的甲片，喉结剧烈滚动： “您教我用剑，第一课便是剑者，心之刃也，当直、当正。您说，谢家儿郎的脊梁，要像北境的朔风一样，吹不折，冻不垮。” 人群中，已有低低的啜泣声传来。 “您镇守北境多年，未曾死在敌寇刀下，却在我西苍国土之上，在青州城外，被一群来历不明的黑衣人，以奉旨格杀之名，乱箭…射杀！” 话落，人群瞬间如同炸开了锅。 虽然早有流言，但由谢烬尘亲口说出，分量截然不同。 “国公爷！”有北境军的老兵噗通跪倒，以头抢地，嚎啕大哭。 “苍天无眼！忠良何辜！”士绅文官中，有人捶胸顿足，仰天长叹。 谢烬尘缓缓站起身，面向灵堂外黑压压的人群。 一身孝服，额沾尘土，可那挺直的脊梁却让他宛如一柄即将出鞘的宝剑，悲怆肃杀之气，凛然四溢。 他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四野，压过了人群的悲愤低语： “诸位今日在此，为我父送行，谢烬尘…感激不尽！”他抱拳，深深一礼。 礼毕，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转厉： “我父谢岱，一生为国为民，出生入死，自问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君王，无愧于这西苍山河黎庶！然——” 谢烬尘猛地一指灵位前的残甲断剑，“忠良蒙冤，血溅荒野，死无葬身之地！青史或可篡改，人心岂能尽欺？” “我谢烬尘别无所求，只想要一个真相！一个能告慰亡父在天之灵，能让我西苍千万将士不再寒心，能让天下百姓知晓的真相！”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天地间的悲愤与不平都吸入胸中，再化作斩钉截铁的话语说出口： “忠奸自有天鉴，民心不可欺！父亲一生忠直，换来的却是乱箭穿心。” 说到此处，谢烬尘的声音已带上难以抑制的颤抖： “为人子者，父仇不共戴天！为臣子者，君昏当以死谏！为谢家子孙者，世代忠烈之名不可辱！” 他猛地抽出身旁士兵腰间的佩剑，剑光划过一道凄厉的寒芒，直指天空： “今日，我谢烬尘在此立誓——” 谢烬尘的目光如燃烧的火焰，扫过灵位，最终仿佛穿透虚空，望向了那遥不可及却威压重重的庙堂之高： “必以此身、此剑为凭，穷尽碧落黄泉，定要查明真相，揪出杀害我父元凶！此仇不雪，此冤不昭，我谢烬尘誓不为人！纵使前路刀山火海，纵使要与这煌煌天威相抗，亦九死不悔！” 声震十里坡，直冲云霄。 旋即，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查明谢国公枉死真相！” “为谢国公讨回公道！” 紧接着，如同点燃了干柴，群情激愤。 就在悲吼声震荡于天地之时。 灵堂后方，一处无人注意的僻静角落，姜渡生不知何时站在那。 她一身素服，立于萧瑟秋风之中，衣袂与几缕未绾紧的青丝随风轻扬，恍若遗世独立的仙姝。 此刻，她面容沉静，双眸微阖，周身却隐隐流转着一股与周遭悲愤氛围截然不同的清冷浩渺的气息。 姜渡生抬手，于虚空中快速勾勒出几个符文，指尖灵力流转，搅动了此方天地间无形的气。 她唇瓣微启，声音轻如梦呓： “太阴凝华，玄冥司冬。” “乾坤律令，召雪凌空。” “疾！” 咒语即出，周遭温度骤然下降，以她为中心无声蔓延。 最后一个字落下，姜渡生并指，朝着灵堂前方谢烬尘所在的方位，遥遥一点。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超越凡人听觉界限的震颤掠过空气。 天象骤变。 原本只是阴沉压抑的秋日天空，骤然风起云涌。 灰色的云层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搅动，迅速压低。 紧接着，刺骨的寒风毫无预兆地呼啸卷过十里坡，吹得灵堂素幔呼呼作响，众人衣袂翻飞。 场中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酷寒与狂风打得发髻散乱，惊呼连连。 “下…下雪了？！”有人惊愕地抬头。 只见点点晶莹，竟真的从厚重的云层中飘落。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眨眼之间，便化作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秋日飞雪。 大雪毫无预兆地落下，洁白晶莹的雪花瞬间覆盖了黄土、染白了众人的肩头发梢，也落在了谢烬尘插在地上的剑身之上。 雪花很快融化成水渍，顺着剑脊滑落，宛如泪痕。 天地间一片肃杀纯白，唯有灵位上残甲的暗红血迹，在周遭的映衬下，显得愈发刺目惊心。 “天啊！真是雪！秋日飞雪！” “苍天显灵了！必有大冤！必有大冤啊！”一个老者扑通跪倒在雪地里，老泪纵横，对着苍天连连叩首。 “国公爷！国公爷您看见了吗？！连老天爷都为您落雪鸣冤了啊！” 人群彻底沸腾了。 最初的惊愕迅速被震撼与悲愤取代。 “秋日飞雪，天地同悲！国公爷当真是被人害死的！” “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查！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谢烬尘素白的孝服与纷扬的雪花几乎融为一体。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珠，顺着他冷峻的脸颊轮廓滑下，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