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小寒

开泰二十四年正月初五，小寒。 会宁城笼罩在一片刺骨的严寒中。这是萧惊澜有生以来经历过的最冷的冬天。每天早上推开窗，寒气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屋檐下的冰凌挂了一排又一排，粗得像婴儿的手臂，在晨光中闪着晶莹的光。 但她的心，却是热的。 “澜儿！”按出虎的声音照例在门外响起。 萧惊澜回头，见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进来，身后跟着一股冷风。 “阿娘熬的羊骨汤。”他把碗放在桌上，“加了姜和胡椒，驱寒的。” 萧惊澜走过去，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烫，很辣，喝下去全身都暖了。 “好喝。”她道。 按出虎咧嘴笑了，笑得见牙不见眼。 萧惊澜看着他，看着他脸上被冻出的红晕，心中涌起暖流。 “按出虎，”她放下碗，“今天初五，按规矩，该迎财神了。你们这边迎不迎？” 按出虎挠头：“我们这边不迎财神。但阿骨打叔叔说，既然你来了，就按你的规矩来。你想迎，咱们就迎。” 萧惊澜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好。那咱们迎。” 正月初五，萧惊澜在院子里摆上香案，供上果品，点燃香烛，恭恭敬敬地迎财神。 按出虎站在她身后，学着她的样子，也恭恭敬敬地作揖。 萧惊澜看他那个笨拙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按出虎委屈道，“我学得很认真。” 萧惊澜摇头：“不笑你。你学得很好。” 按出虎又咧嘴笑了。 香烛燃尽，萧惊澜转身，正要进屋，忽然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阿骨打。 “阿骨打叔叔？”萧惊澜惊讶道，“您怎么来了？” 阿骨打走进来，看着她，看着按出虎，嘴角浮起笑意。 “来看看你们。”他道，“看看你们这小日子过得怎么样。” 萧惊澜脸微微一红。 阿骨打在院中石凳上坐下，示意他们俩也坐。 “澜儿，”他道，“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萧惊澜一怔：“您说。” 阿骨打沉吟道：“开春后，太子殿下要来。我想趁这个机会，把五部首领都召集起来，正式宣布你和按出虎的婚事。也让太子殿下看看，女真五部是什么样的。” 萧惊澜看向按出虎。按出虎连连点头。 “好。”她道，“听您的。” 阿骨打点点头，又道：“还有一件事。最近有风声，说室韦那边又不安分了。去年冬天冻死的牛羊太多，他们熬过来了，但元气大伤。有些部落想趁开春草长马肥，南下抢一把。” 萧惊澜心中一紧：“那怎么办？” 阿骨打道：“我已派斥候去打探消息。若他们真敢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若他们只是虚张声势，咱们就按兵不动。” 他看着萧惊澜，眼中带着欣慰：“你上次那个主意很好。不战而屈人之兵，比打打杀杀强多了。” 萧惊澜低下头，小声道：“是祖母教的。” 阿骨打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微微发红。 “萧姑姑要是还在，该多好。” 正月十五，上元节。 会宁城破天荒地过起了这个节日——因为萧惊澜说，上元节要点灯，要猜灯谜，要吃元宵。 阿骨打一挥手，全城都动了起来。家家户户门口挂起了灯笼，虽然简陋，但心意到了。学堂里的孩子们做了好多灯谜，写在红纸上，贴在墙上。厨娘们用糯米粉搓了元宵，煮了一大锅，又甜又软。 萧惊澜站在城门口，望着满城的灯火，心中涌起暖流。 “澜儿！”按出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惊澜回头，见他抱着一盏大大的灯笼，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给！”他把灯笼递给她，“我做的，好看不？” 萧惊澜接过，仔细看着。灯笼扎得有些歪，糊的纸也不平整，但上面画着两个人，手拉着手，站在一起。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按出虎和澜儿”。 萧惊澜看着这盏灯笼，眼眶微微发红。 “好看。”她道，“很好看。” 按出虎咧嘴笑了，笑得比灯笼还亮。 两人提着灯笼，在城中慢慢走着。到处是灯笼，到处是笑声，到处是孩子的欢闹声。女真人第一次过这个节，过得比谁都认真，比谁都开心。 走到望京亭下，萧惊澜停下脚步。 那棵“萧姑姑树”和那棵“望京树”静静地立着，枝头挂满了小灯笼，是阿骨打让人挂的。在夜色中，两棵树像两座灯塔，照亮了周围的一切。 萧惊澜站在树下，仰头望着那些灯笼，久久不语。 按出虎站在她身边，也仰头望着。 “澜儿，”他忽然道，“你猜我在想什么？” 萧惊澜转头看他：“想什么？” 按出虎认真道：“想等你老了，我也给你挂满树的灯笼。” 萧惊澜怔了怔，随即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里的泪，却落了下来。 不是难过。 是高兴。 正月二十，太子殿下的信到了。 信中说，他已经启程了。随信还附了一张小画，画的是太傅院那两棵“萧姑姑树”，树下站着三个人——皇帝、太子、张俭。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我们都想你了。” 萧惊澜看着这幅画，看着画中那几棵熟悉的树，看着那些熟悉的身影，心中涌起无限的思念。 她把画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太子哥哥，”她轻声道，“我等你。” 正月二十五，斥候来报：室韦那边，真的动了。 约三千骑，已经集结完毕，正准备南下。 阿骨打召集众人议事。这一次，萧惊澜也在座。 “三千骑，”阿骨打道，“不多，但也不少。硬打，能打赢，但要死人。澜儿，你有什么主意？” 萧惊澜想了想，道：“还送粮食？” 阿骨打摇头：“上次送粮食，是因为他们没抢成。这次他们还没抢，咱们就送粮食，他们会觉得咱们怕他们。下次就得更怕。” 萧惊澜点头，又道：“那就打。但要打得让他们记住。” “怎么打？” 萧惊澜指着地图：“他们在北边，咱们在南边。中间有一段峡谷，是必经之路。咱们可以在峡谷两边埋伏，等他们进来，两头一堵，关门打狗。” 阿骨打眼睛一亮：“好主意！” 斡鲁补拍案而起：“我去！我去打头阵！” 阿骨打瞪他一眼：“急什么？听澜儿把话说完。” 萧惊澜继续道：“不用打头阵。等他们进了峡谷，先用滚木礌石砸，砸乱他们的阵型。然后骑兵从两边杀出，让他们逃都没处逃。” 阿骨打点头，又看向按出虎：“按出虎，这次你带队。” 按出虎一怔，随即起身，单膝跪地：“是！” 萧惊澜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兴奋和紧张，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按出虎回头看她，轻声道：“别怕。我不会有事的。” 萧惊澜点点头，却没有松开手。 二月初一，按出虎率五百精骑出发。 萧惊澜送到城门口，看着他策马远去，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茫茫雪原中。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阿骨打走到她身边，轻声道：“澜儿，别担心。那小子，命大。” 萧惊澜点点头，却没有动。 风吹过，扬起她的衣袂。 她忽然想起祖母说过的话：“担心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城中。 身后，那个方向，有一个人在为她拼命。 她只能等。 等他回来。 【历史信息注脚】 小寒：二十四节气之一，冬季的第五个节气，标志着一年中最寒冷时期的开始。 迎财神：汉族春节习俗，正月初五迎财神，祈求新年财运。 上元节：农历正月十五，古代重要节日，有观灯、猜灯谜等习俗。 关门打狗：古代战术，诱敌深入后围歼。 第一百五十章：大寒 开泰二十四年二月初十，大寒。 会宁城迎来了这一年中最冷的日子。积雪未消，又添新雪，层层叠叠，将整座城池冻成了一个巨大的冰窖。混同江的冰层厚达数尺，人在上头走稳当得很，但没那个心思——按出虎出征已经十天了，至今没有消息。 萧惊澜每天清晨都站在望京亭里，望着北方。 那是按出虎去的方向。 天寒地冻，风如刀割，她的脸被冻得通红，却浑然不觉。那棵“萧姑姑树”和那棵“望京树”静静地立在她身后，枝头挂满了冰凌，晶莹剔透，像两座冰雕。 “澜儿。”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萧惊澜回头，见阿骨打披着厚厚的皮裘，踩着积雪走上山来。 “阿骨打叔叔。”她迎上去。 阿骨打走到她身边，也望着北方。 “别担心。”他道，“那小子命大。再说，你的计策那么周全，不会出事的。” 萧惊澜点点头，却没有说话。 阿骨打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担忧，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孩子，像当年的萧姑姑。一样的倔，一样的不肯让人操心。 “进去吧。”他道，“这么冷的天，站久了要生病的。等那小子回来，看见你病了，又要心疼。” 萧惊澜勉强笑了笑，跟着他走下山去。 二月十五，捷报传来。 斥候快马入城，一路高喊：“大捷！大捷！按出虎将军大破室韦！” 萧惊澜正在屋中缝一件皮袍，听到喊声，针扎进了手指也顾不上疼，扔下东西就往外跑。 城门口，已经挤满了人。阿骨打、斡鲁补、挞不野、习不失，还有无数百姓，都在翘首以盼。 远处，雪原上出现了一队黑点。 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为首那个，骑着一匹青骢马，浑身是雪，却笑得比太阳还灿烂。 “澜儿！” 萧惊澜跑过去，朝他跑去。跑得太急，在雪地里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形，继续跑。 按出虎翻身下马，一把抱住她。 “澜儿！我回来了！” 萧惊澜伏在他怀里，浑身发抖。不是冷，是激动。 “傻子，”她声音发颤，“你终于回来了。” 按出虎松开她，退后一步，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你瘦了。”他道。 萧惊澜也打量着他。他脸上添了几道冻伤，嘴唇干裂，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也瘦了。”她道。 两人相视而笑，笑着笑着，眼眶都红了。 阿骨打走过来，拍拍按出虎的肩膀：“好小子！说说，怎么打的？” 按出虎挺起胸膛，开始讲。 那一仗，打得漂亮。 室韦三千骑，浩浩荡荡南下，一头扎进了峡谷。按出虎按萧惊澜的计策，先放滚木礌石，砸得他们人仰马翻。然后率骑兵从两边杀出，箭如雨下，刀砍斧劈。室韦人逃都没处逃，死伤过半，余者跪地投降。 “缴获战马八百匹，兵器无数，俘虏一千二百人。”按出虎道，“咱们只伤了五十几个，死了八个。” 阿骨打听罢，连连点头，看向萧惊澜的眼神更加欣慰。 “澜儿，你祖母教得好，你也学得好。” 萧惊澜低下头，小声道：“是祖母教的。” 按出虎拉着她的手，大声道：“阿骨打叔叔，我要娶澜儿！现在就娶！” 众人哄堂大笑。斡鲁补拍着他的肩膀：“小子，急什么？太子殿下还没来呢！等太子殿下来了，让他给你们主婚！” 按出虎挠头，讪讪地笑。 萧惊澜看着他那个傻样，也笑了。 二月二十，太子殿下抵达会宁。 队伍浩浩荡荡，旌旗招展。太子一身戎装，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远远就翻身下马，朝萧惊澜走来。 “澜儿！” 萧惊澜跑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 “太子哥哥！” 太子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眶微微发红。 “傻丫头，瘦了。” 萧惊澜摇头，把脸埋在他怀里，说不出话。 阿骨打率众上前，跪地叩首：“臣完颜阿骨打，率女真五部，恭迎太子殿下！” 太子扶起他，看着这个威震北疆的郡王，看着他身后的五部首领，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阿骨打叔叔，”他道，“不必多礼。您是大辽的功臣，是朕的……是朕的兄弟。” 阿骨打眼眶微红，重重点头。 当晚，阿骨打在府中大摆宴席，为太子接风。 烤全羊、炖鹿肉、清蒸江鱼，摆了满满一桌。斡鲁补、挞不野、习不失作陪，轮番向太子敬酒。太子来者不拒，喝得面色微红。 按出虎坐在萧惊澜身边，不停地给她夹菜，却不时偷看太子，又赶紧低下头。 太子看见了，忍不住笑道：“按出虎，你老看我做什么？” 按出虎脸腾地红了，结结巴巴道：“臣……臣想……想看看太子殿下长什么样。” 太子笑了：“现在看到了？” 按出虎点头，又摇头：“看到了。但……但殿下比臣想象中更好看。” 众人哄堂大笑。萧惊澜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太子摆摆手，正色道：“按出虎，澜儿是我妹妹。你以后要对她好，不许欺负她。否则，朕饶不了你。” 按出虎站起身，单膝跪地，郑重道：“太子殿下放心，臣一定对澜儿好，一辈子对她好。若有半点不好，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萧惊澜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太子点点头，亲手扶起他：“朕信你。” 宴席散后，太子与萧惊澜单独说话。 两人坐在望京亭里，望着远处的混同江。月色如水，洒在冰封的江面上，泛着幽幽的光。 “澜儿，”太子轻声道，“你在这里过得好吗？” 萧惊澜点头：“好。大家都对我很好。” 太子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光芒，心中涌起欣慰。 “那就好。”他道，“父皇让我告诉你，想回去就回去，太傅院永远是你的家。” 萧惊澜眼眶红了。 “太子哥哥，”她道，“我想祖母了。” 太子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我也想了。”他道，“但她在天上看着咱们，看到你好好的，一定很高兴。” 萧惊澜点头，把脸靠在他肩上。 风吹过，风铃叮当作响。 那两棵树静静地立着，在月光下，像两个守夜的人。 二月二十五，太子启程返京。 阿骨打率众送到城外三十里。萧惊澜送到最后，握着太子的手，久久不肯松开。 “太子哥哥，”她哽咽道，“路上小心。到了来信。” 太子点头，看着她，看着按出虎，看着阿骨打，看着那些女真汉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澜儿，”他压低声音，“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萧惊澜一怔。 太子轻声道：“朝廷里有人议论，说女真太强了，强得让人不安。父皇虽然压着，但压不了多久。你要提醒阿骨打叔叔，让他小心些，别给人抓住把柄。” 萧惊澜心中一紧。 太子拍拍她的手，道：“别怕。有我在。” 他转身，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策马而去。 萧惊澜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久久没有动。 按出虎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澜儿，怎么了？” 萧惊澜摇摇头，没有说话。 风吹过，扬起她的衣袂。 远处，太子的队伍已经消失在雪原尽头。 她收回目光，看向身边这个人。 这个黑黑的、咋咋呼呼的少年，正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 “按出虎，”她轻声道，“咱们好好的。” 按出虎点头：“好好的。” 两人转身，往回走。 身后，那两棵树静静地立着，目送着他们。 雪原茫茫，天地苍茫。 但他们的手，始终握在一起。 【历史信息注脚】 大寒：二十四节气中的最后一个节气，也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