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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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八,晴。 杜衡要走了。 消息是前日定下的。墨回派人送信来,说郢都学堂八月就要开学,杜衡得提前回去准备。算上路上的时间,最迟七月十二就得出发。 西施接到信,脸上的笑就没了。 她没说舍不得,只是一遍遍地问杜衡:“衣裳够不够?鞋子合不合脚?路上吃的带的干粮够不够?” 杜衡一一应着,眼眶有些红。 范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见母亲脸色不好,也不敢闹,乖乖地蹲在墙角,抱着大黄发呆。 范蠡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 枣子已经红透了。 一颗颗,一串串,密密麻麻地挂在枝头,在阳光下闪着红光。有的熟透了,风一吹,啪嗒掉在地上,引来一群蚂蚁。 他摘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 真甜。 可心里,有点涩。 午时,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西施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清炖鸡、炒豆角、凉拌黄瓜、冬瓜排骨汤——比杜衡刚回来那天还丰盛。 杜衡看着那桌菜,眼眶又红了。 “舅母,吃不了这么多……” 西施摇摇头,给他夹菜。 “多吃点。回郢都就吃不到了。” 杜衡低下头,默默吃着。 范平坐在他旁边,也学着他的样子,低着头默默吃。 姜禾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 范蠡也没有说话。 一顿饭,吃得沉默。 饭后,杜衡去找范平。 范平蹲在墙角,抱着大黄,小脸上满是委屈。 “表哥,你要走了?” 杜衡在他身边蹲下。 “嗯。” “什么时候回来?” “冬天。下雪的时候。” 范平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那你回来陪我堆雪人?” 杜衡点点头。 “好。” 范平咧嘴笑了。 “那我等你。” 杜衡摸摸他的头,没有说话。 申时,范蠡把杜衡叫到书房。 杜衡站在他面前,有些紧张。 “舅舅……” 范蠡示意他坐下。 杜衡坐下,看着范蠡。 范蠡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衡儿,你知道舅舅为什么让你去郢都吗?” 杜衡想了想,摇摇头。 范蠡看着他,目光温和。 “因为你该去见见世面。陶邑太小了。你在这里,只能看到陶邑的天。去郢都,你能看到更大的天。” 杜衡点点头。 “舅舅,我知道。” 范蠡继续道:“但你要记住,无论看到多大的天,都不要忘了自己的根。你的根在这里,在陶邑,在这个院子里,在那棵枣树下。” 杜衡眼眶泛红,重重点头。 “舅舅,我记住了。” 范蠡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把手放在他肩上。 “去吧。好好读书。舅舅等你回来。” 杜衡站起来,扑进他怀里。 范蠡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窗外,阳光正好。 七月的风,吹进院子,吹在那棵枣树上。 枣子红得发亮。 七月初十,夜。 月亮又圆了。 范蠡站在院子里,望着那轮圆月。月光洒在枣树上,把每一颗枣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西施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睡不着?” 范蠡点点头。 西施靠在他肩上。 “我也是。” 两人站在月光下,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西施忽然开口。 “范郎,你说杜衡以后,还会回来吗?” 范蠡沉默片刻,缓缓道:“会。”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他的家。” 西施点点头,没有说话。 姜禾不知何时也出来了,站在廊下,望着他们。 范蠡冲她招招手。 姜禾走过来,站在他另一边。 三个人,站在月光下,望着那轮圆月。 七月十二,凌晨。 天还没亮,杜衡就出发了。 还是墨回亲自驾车,还是那辆马车,还是那个大包袱。只是这次,包袱里多了很多枣——西施一颗颗挑的,最大最红最甜的。 西施站在门口,拉着杜衡的手,眼眶红红的。 “路上小心。到了写信。冷了多穿衣裳。饿了别省着……” 杜衡一一应着,眼泪流了下来。 范平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表哥,你早点回来!” 杜衡蹲下身,抱了抱他。 “好。” 他站起身,又抱了抱西施,抱了抱姜禾,最后抱了抱范蠡。 范蠡抱着他,没有说话。 杜衡松开手,转身上了马车。 墨回扬起鞭子,马车缓缓驶动。 西施站在门口,望着马车远去。范平在她身边,挥着小手。 姜禾站在一旁,眼眶也红了。 范蠡站在她们身后,也望着那辆马车。 马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 西施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范蠡把她拥进怀里。 “他还会回来的。” 西施点点头,没有说话。 七月十五,中元节。 杜衡走后的第三天。 按照习俗,这一日要祭祖、烧纸钱、放河灯,让那些逝去的亲人能回家看看。 范蠡带着一家人,去了城西墓地。 三千多块碑,静静立在那里。阳光照在上面,把每个名字都染成金色。 他们在海狼的碑前停下。 范蠡点燃三炷香,插在碑前。 “海狼,杜衡回郢都了。范平长高了。陶邑越来越好了。你在那边,放心吧。” 风吹过,墓碑前的野草轻轻摇晃。 他们又走到景梁的碑前。 范蠡也点了三炷香。 “景校尉,你守的城,守住了。陶邑的人,都记着你。” 风更大了些,卷起地上的纸钱灰,漫天飞舞。 他们最后走到那片无名碑前。 那是为那些找不到名字的战死者立的。碑上只刻着四个字:陶邑忠魂。 范蠡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西施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姜禾也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范平被姜禾牵着,小脸上满是认真。 一家四口,站在那片碑前,望着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名字。 夕阳西下,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晚上,他们在城外的河边放河灯。 一盏盏灯,点上蜡烛,放进水里,顺着河流飘向远方。灯光在水面上闪烁,像一颗颗星星,照亮那些回家的路。 范平放了一盏最小的,看着它越飘越远。 “娘,这灯能飘到哪里?” 西施想了想,轻声道:“飘到海狼叔叔那里,飘到景梁叔叔那里,飘到所有战死的人那里。” 范平点点头,又放了一盏。 杜衡虽然不在,但他放的那盏,范平替他放了。 姜禾也放了一盏,默默许了个愿。 范蠡放了一盏,也默默许了个愿。 愿活着的人,好好活着。 愿逝去的人,安息。 愿这座城,越来越好。 河灯越飘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像铺了一层碎银。 一家人站在河边,望着那片夜色,很久很久。 第一百五十二章大暑 七月二十,大暑。 一年中最热的日子。 太阳像一团火球悬在天上,把大地烤得滚烫。城外的田野里,粟穗已经黄透了,沉甸甸地垂着头,等着开镰。豆荚干得噼啪响,再不收就要炸开。瓜地里,最后一批西瓜还躺在地上,等着被摘下,运往集市。 农人们天不亮就下地,赶在日头最毒之前多干一会儿。等到午时,实在受不了了,就躲进树荫里、草棚下,摇着蒲扇,喝着凉茶,等着太阳偏西再继续。 范蠡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些在烈日下劳作的身影。 “范大夫。”屈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蠡转身。屈由穿着一身粗布短衫,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脸上汗津津的,但精神很好。 “盐场那边,新库房建好了。”他把竹简递过来,“今年的盐,全存进去了。库房里堆得满满当当,看着就喜人。” 范蠡接过竹简,看了一遍,点点头。 “好。” 屈由又道:“田监官让我问您,今年的秋收,是不是该提前准备人手了?” 范蠡想了想,缓缓道:“让里正们统计一下,各家各户有多少劳力,缺多少帮手。缺的,从城里调人。学生、工匠、商户,能上的都上。秋收不等人。” 屈由抱拳道:“是!” 屈由走后,范蠡又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 阳光越来越烈,晒得他眯起眼。 但他没有下去。 因为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他心里踏实。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厨房里忙活。灶上炖着一锅绿豆汤,旁边还放着一盆凉拌黄瓜、一碟腌萝卜。范平蹲在灶边,手里拿着一块西瓜,啃得满脸都是汁水。大黄趴在他脚边,等着吃瓜皮。 姜禾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封信,是公子阳生刚寄来的。 见范蠡回来,她把信递过来。 “阳生的信。” 范蠡接过,展开。 信不长,但写得很认真: “舅舅、姜姨: 我在齐国一切都好。 这些日子,我跟白先生学了不少东西。他教我认人,教我看事,教我在这乱世里怎么活下来。他说,本事不是一天学成的,得慢慢熬。 我听他的。 舅舅,我告诉你一件事。前几天,田恒又派人来找我。这回换了个人,是个年轻人,说话很客气。他说,田恒愿意给我一块封地,让我做个"君",名义上独立,实则依附于他。 我没有答应。 但我也没拒绝。 我只是说,让我想想。 舅舅,你说,我该怎么做? 阳生。” 范蠡看完信,沉默片刻,把信递给姜禾。 姜禾看完,眉头微皱。 “田恒这是想拴住他。” 范蠡点点头。 “封地是饵。他若接了,就成了田恒的人。日后想脱身,就难了。” 姜禾看着他:“那你怎么回他?” 范蠡想了想,缓缓道:“告诉他,先拖着。拖到田恒和田昭分出胜负,拖到局势明朗。让他多跟白先生商量,别自己拿主意。” 姜禾点点头。 “我这就去写。” 姜禾走后,范蠡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棵枣树。 枣子已经熟透了,红得发亮。有的挂在枝头,有的落在地上,引来一群蚂蚁。 他摘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 真甜。 可心里,有点惦记那个在齐国的孩子。 申时,范蠡去了城西学堂。 学堂里,孩子们正在上课。琅琅的读书声从窗户里飘出来,在夏日的空气中回荡。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 范蠡站在窗外,听着那些稚嫩的声音。 阿毛坐在最前排,念得最大声。他的小脸晒得黝黑,额头上挂着汗珠,但眼睛亮亮的,仿佛要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陈先生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一边领读,一边用眼睛扫视着每个孩子。看见窗外的范蠡,他微微点了点头,继续领读。 范蠡没有进去打扰,只是在窗外站了一会儿。 下课了,孩子们蜂拥而出。 阿毛跑过来,仰着头看他。 “范大夫!” 范蠡蹲下身,看着他。 “阿毛,书念得怎么样?” 阿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豁牙。 “念得好!陈先生夸我聪明!” 范蠡摸摸他的头。 “好。好好念。将来考功名,当大官。” 阿毛使劲点头。 “我当了大官,给陶邑修路,修桥,修城墙!” 范蠡笑了。 “好。我等着。” 阿毛笑着跑开了。 范蠡站起身,望着那些孩子的背影,嘴角带着笑。 七月二十二,晴。 杜衡的信到了。 信比上次长了些: “舅舅、舅母、姜姨、范平: 我在郢都一切都好。 学堂开学了,换了新先生,是个老先生,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他讲书讲得细,一个字一个字地掰开揉碎了讲。他说,读书不能囫囵吞枣,得嚼烂了咽下去,才能变成自己的。 我听他的。 舅舅,郢都的枣也熟了。街上有人挑着担子卖,又大又红,看着就好吃。我买了一颗尝尝,没有咱家的甜。 我想咱家的枣了。 范平,你替表哥多吃几颗。等冬天我回去,你再给我讲,那些枣有多甜。 杜衡。” 范蠡把这封信看了两遍。 然后,他把信递给西施。 西施看完,眼眶红了。 “这孩子……” 范蠡握住她的手。 “他在那边挺好的。” 西施点点头,把信贴在心口。 范平跑过来,拉着母亲的手。 “娘,表哥说什么?” 西施蹲下身,看着他。 “表哥说,让你替他多吃几颗枣。” 范平眼睛一亮,跑到枣树下,踮起脚,够了一颗最大的,塞进嘴里。 “甜!”他喊。 西施笑了。 范蠡也笑了。 姜禾站在一旁,也笑了。 七月二十五,夜。 月亮又圆了。 范蠡站在院子里,望着那轮圆月。月光洒在枣树上,把每一颗枣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西施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范郎,想什么呢?” 范蠡轻声道:“想杜衡。想阳生。想那些在外面的孩子。” 西施靠在他肩上。 “他们会回来的。” 范蠡点点头。 “我知道。” 姜禾不知何时也出来了,站在廊下,望着他们。 范蠡冲她招招手。 姜禾走过来,站在他另一边。 三个人,站在月光下,望着那轮圆月。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但那影子,始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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