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2章 名气是挣来的

卡车一路往南，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远处的天边铺开一片橙红色的晚霞，山脚下的地势忽然开阔起来，连片的厂房和烟囱出现在视野尽头，省城到了。 进入城区以后，车窗外的景象和宜县彻底不同。 柏油马路又宽又直，两边是三四层高的楼房，路灯杆子一根接一根。 路上除了卡车和拖拉机，还能看到成串的自行车，偶尔有一辆吉普车按着喇叭从旁边超过去。 杨爱军趴在车窗上，眼睛都看直了。 “我还是头一回来省城南市呢！” 易秀娥也好不到哪里去，手里的账簿攥紧了又松开：“这楼真高。” 张磊笑了笑，没有说话。 卡车按照介绍信上的地址，在一栋灰砖大院门口停了下来。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 赣省供销系统秋季食品展销会接待处。 院子里已经停了七八辆挂着各地牌照的卡车，不少穿着工装的人正往下卸货。 一个戴袖章的工作人员过来核对了介绍信和人员名单，把他们领到后排的一栋三层小楼。 “下窑食品罐头厂的，四个人，住二楼二〇三、二〇五。” “晚饭六点半，食堂在一楼，凭饭票吃饭。” “明天早上七点半统一进展馆，八点开馆，别迟到。” 张磊一一应下，领着众人把行李搬进房间。 房间不大，四张木板床，墙上糊着旧报纸，角落里一个脸盆架。 条件谈不上好，但收拾得干净。 楼下食堂吃的是南瓜饭加一碗白菜粉条，四个人饿了一天，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回到房间，谁也没有急着睡。 杨爱军把三个县的销售记录又摊在膝盖上翻，易秀娥对着报价单核最后一遍数目。 蓝豹把第二天要穿的那件的确良衬衫叠好放在枕头边——那是他媳妇临出门前逼着他带上的。 张磊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过明天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 他比谁都清楚，村办厂走到这一步，靠的是周围三个县的地盘。 可明天展馆大门一开，他们要面对的，就是整个赣省的同行。 这一仗，和在宜县摆摊卖货，不是一回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招待所大院里就热闹起来。 各地来的参展队伍排着队上了统一安排的客车，往城中心的省工业展览馆开去。 客车在展览馆门前的广场上停下，蓝豹第一个跳下车，抬头一看，当场愣住了。 眼前是一栋苏式风格的巨大建筑，灰色的大理石门柱要两个人合抱，正中央挂着一行红底白字的大横幅：“赣省省一九八二年秋季食品展销交流会”。 门口彩旗招展，两只大喇叭架在门楼上，放着欢快的曲子。 台阶上下全是人，穿中山装的干部、穿工装的厂长、戴眼镜的技术员，操着各地口音往里走。 四个人随着人流进了展馆，第一眼望进去，杨爱军倒吸了一口凉气。 展馆内部比外面看着还要大，穹顶高得吓人，一排排展位整齐地铺开，一眼望不到头。 酱油、酱菜、糕点等凡是吃的东西，这里几乎样样都有。 光是辣椒酱、酱菜这一类，他们沿路走过来就看见了不下十家。 省城里的国营大厂占了最好的位置，一家比一家气派。 南市食品一厂的展位足足占了小半个厅，柜台是专门打的，刷着亮堂堂的红漆，墙上挂着装裱过的奖状和大幅宣传画，穿统一白制服的女营业员站成一排，面带微笑。 吉市的一家罐头厂把产品摆了满满三排长柜，红烧肉罐头、橘子罐头、冬笋罐头，光品类就有二十几种，商标印得五颜六色。 再看他们自己。 下窑食品罐头厂的展位在展馆最里面的一排，紧挨着一根大柱子，是个不到两米宽的小隔间。 一张木桌，两排货架，一块用毛笔写在红纸上的厂名，往后一贴，就算是布置了。 位置偏，地方小，连个坐的凳子都只有两条。 蓝豹站在自家展位前，回头望了望远处那些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国营大厂展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这二十四箱辣酱，半天没说出话来。 杨爱军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了：“张厂长，我原先以为，咱们在宜县、赵县都铺开了，也算有点名气了。” “今天到这儿一看……” 他后半句话没说出口，但意思谁都明白。 人家一个厂的品类，比他们全厂上下加起来还多。 人家墙上挂的奖状，比他们厂的工人数量都多。 南康辣酱在宜县周围几个县确实卖得红火，可放到这座展馆里，放到整个江西省的地盘上，连水花都算不上一个。 易秀娥默默把账簿抱在胸前，手指有些发白。 连一向痛快的蓝豹都闷声说了句：“这阵仗，跟人家咋比？” 张磊没有急着说话。 他走到展位后面，把那箱小瓶试吃装从木箱里取出来，一瓶一瓶在柜台上摆整齐，又把普通装和偏辣版本分作两排，商标统一朝外。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腰，看了三个人一眼。 “名气这东西，不是带来的，是挣来的。” “他们厂子大、品类多，那是他们经营了几十年的家底，咱们不跟人家比这个。” “今天进这个门的客人，不管是省城商店的还是外县供销社的，舌头是一样的。” “他尝十家厂子的辣酱，最后愿意掏钱签合同的，才是真本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蓝豹紧绷的脸松了一些，重重嗯了一声，转身开始帮着摆货。 杨爱军也蹲下来，把销售记录按县别理成整齐的三摞，放在手边。 八点整，开馆的铃声响了。 展馆的大门彻底敞开，等候在外的采购人员和参观群众潮水一样涌了进来，各展位前的介绍声、招呼声、讨价还价声一下子炸开，整个展馆活了过来。 张磊站在自家小展位后面，目光平静地扫过往来的人群，盘算着第一波客人该怎么招呼。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忽然一顿。 斜对面不远处的一排显眼展位上，一群人正簇拥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走过来。 那胖子穿一身笔挺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个搪瓷茶杯，正笑呵呵地和旁边轻工业局的干部说着话。 他身后的展位上，烫金的德福斋三个大字格外扎眼。 张磊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没想到，德福斋酱厂厂长赵德顺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