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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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裹着雪沫扑进窗来,昭野把窗户又推开半寸,伸手接住几片雪,“稀奇。黄泉不下雪,我出任务也多在南方,偶尔往北走几趟,次次都赶不上。” 苏斩云蹲在炭盆边上,把烟杆凑近火苗,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冷空气里凝成白汽,“雪这个东西,有些人看它是景,有些人看它是命。你觉着好看,是因为你还没尝过在雪地里被冻得濒死的滋味。” 昭野满不在乎地把手上的水甩了甩,关上窗。屋里炭火还在烧,但热气被方才那一阵冷风冲淡了不少。月狐起身,把桌上冷透的茶壶拎到炭盆边上温着,动作不紧不慢。 紫极城北门十里外,官道两侧的积雪被马蹄碾成泥浆。齐九龄勒住缰绳,身后队伍跟着停下。副将柳铮打马上前,目光顺着齐九龄的视线落在路旁那棵枯槐下。 枯槐根部有一小团蜷缩的影子,被雪埋了大半,露出一截灰扑扑的衣角。齐九龄翻身下马,上前弯腰拨开那层薄雪。 薄雪下的孩子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脸冻得青紫,嘴唇裂开血口,怀里还紧搂着一只破碗。 齐九龄伸手探了探鼻息,解下披风裹住那个孩子,走回队伍。 柳铮看了一眼,没说话,伸手接过孩子,用自己氅衣又裹了一层。齐九龄上马,队伍重新动起来,没有人多问一句。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齐九龄在边境见惯了冻死的流民和弃子,能救的救一救,救不了的,他也会停下来,让副将把人埋了。柳铮跟他太多年,早已习惯。 入夜,扎营之后那孩子醒了,喂了半碗热粥又睡过去。 帐篷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股冷风灌进来,齐九龄由睡梦转醒,脸上带着些许疲惫,柳铮躬身道:“打扰将军休息了。” “是柳铮啊,坐吧。” 柳铮在火盆边坐下,拨了拨炭火。“将军这几日睡得不安稳。” 齐九龄靠在软垫上,沉默了一会儿。“我梦到小时候我们几个兄弟还没长大,宫里也没那么多规矩。母妃还在,我和二哥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蹲了一下午,就为了掏一窝鸟蛋。后来被父皇发现,罚我们抄了三天书。二哥抄到半夜就趴在桌上睡着了,我替他抄了一整夜。” 柳铮没接话,只是拨炭火的动作慢了些。 “后来画面一闪,我走到了一个很高的地方,脚下是极亮的雪地,雪光刺眼,照得连自己的影子都看不见了。而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却空无一人” 他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炭火,声音很轻:“这些天夜里醒来,我会想很多。想我们这一辈兄弟,小时候一起在御花园里掏鸟蛋,现在坐在同一张桌子连喝酒都要先试毒。我走到哪里,哪里就安静;我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琢磨我这句话背后是什么意思。” 柳铮把火盆又拨了拨,火星溅起又落下。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帐外传来巡夜士兵踩过积雪的脚步声,咯吱咯吱,由近及远。 柳铮在火盆边烤了烤手,良久之后开口道:“十六岁那年我第一次上战场。那时候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什么都敢,觉得自己能杀敌、能保家、能救天下。后来打了三年仗,见的死人比活人多,才明白自己什么都不懂。” 他顿了一下,“可我往回看那三年,倒也不觉得那是一条错路。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都留着我自己的脚印。即便再走一遍,我大抵还是会踩着那些坑洼过去。因为这世间的路,只要是自己的,便不会让人真正后悔。” 柳铮把拨火棍搁在炭盆沿上,“今日我听见将军说起的这个梦,我忽然想起当年的自己。那个时候,我夜里也经常睡不着,回头望来路,觉得什么都看不清,又觉得什么都看尽了。后来想明白了,路长路短都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既然脚下有路,就不必总回头看脚印。” 齐九龄沉默了一会儿,“你跟着我也有五年了,我知道你在说什么。” 柳铮没有否认,也没有接话。 帐外的风又紧了,雪粒打在牛皮帐上,沙沙作响。柳铮走到帐门口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帘子走回来。“那个孩子,将军打算怎么办?” “带回去吧。” “送到城外庄子上安置?还是留在府里?” 齐九龄沉默了一会儿,“先养着,顺便问问来历。若是无家可归,便留下。府里多一个人的饭食,还不至于吃穷。” 篝火烧到后半夜只剩暗红的炭核。齐九龄没有再睡,披了件外衣坐在火盆边,偶尔添一根细柴,看火舌重新蹿起又慢慢矮下去。 那孩子就安置在齐九龄营帐旁边,柳铮进去时,孩子裹在披风里,眼睛睁着,没哭也没出声,只盯着帐篷顶看。 柳铮蹲下去问话,孩子嘴唇动了动,说出来的话带口音,含混得听不太清。柳铮问了三遍才大致明白:不知道名字,青州蝗灾,颗粒无收,家里人都死了,跟着一群逃难的人走了半个多月,走散了,后来就晕在了路边。 柳铮没有再问,起身出了帐篷,回到齐九龄那边把话复述了一遍。 “明天带回府里,找个人教他认字,总不能一辈子不知道自己叫什么。”齐千澈眉头微蹙,“青州旱情,邸报上提过,说是朝廷拨了粮,按理说不应出现这样的情况。” “拨是拨了,”柳铮的声音低了些,“到不了底下。沿途设卡,一层一层剥,到灾民手里剩不下几粒。” 齐九龄没接话。柳铮也不再说什么,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回了自己的营帐。 齐九龄坐在火盆边,拨火棍在炭灰里划拉了几下,没有添柴。柳铮的话像一根细刺,扎进他的耳膜。 夜更深了。齐九龄披了件大氅,独自走出营帐。月色从云隙间漏下来,照得营地一片惨白。几堆篝火还剩暗红的余烬,巡夜的士兵远远看见他,驻足躬身,又继续走远。他站在营帐外,遥望天上那一轮孤月。雪还在下,落在肩上,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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