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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玉真现身,图穷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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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室殿内,鎏金铜兽吐出的青烟袅袅上升,在从高窗斜照进来的光束中缓缓盘旋。 武帝刘彻坐在御案后,已经换下了沉重的冕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冠冕也换成了简单的进贤冠。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目光却落在殿门方向。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空旷的殿廊中回荡,沉稳,清晰,每一步的间隔都分毫不差。 宦官尖细的嗓音在殿外响起:“陛下,博望侯张骞奉诏觐见。” 武帝放下竹简,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点:“宣。” 殿门缓缓推开。 金章迈步而入。 她穿着博望侯的朝服,深绯色的袍服上绣着云纹,腰间系着青绶带,头上戴着进贤冠。脚步沉稳,面容平静,只有那双眼睛深处,藏着三世记忆沉淀下来的复杂光芒。她走到御阶前,躬身行礼:“臣张骞,参见陛下。” 声音不高不低,在空旷的殿中回荡。 武帝看着她,没有说话。 殿中只有铜兽吐烟的细微嘶嘶声,还有远处宫墙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阳光从高窗斜射了进来,照在金章身上,袍服上的云纹在光束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她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良久。 武帝缓缓开口:“平身。” “谢陛下。” 金章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御阶之上。 武帝也在看着她。 两人之间,隔着十步的距离,隔着御阶的高度,隔着君臣的鸿沟,也隔着前世今生的恩怨与试探。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青烟还在缓缓上升,在光束中盘旋,变幻着形状。 “张骞。”武帝的声音在殿中响起,带着一种疲惫的威严,“你可知,今日朝会之上,发生了什么?” 金章躬身:“臣略有所闻。” “略有所闻?”武帝的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杜少卿认罪了。他供出了十七名受贿官员,供出了利用巫蛊案排除异己的罪行,也供出了他与韦贲勾结,操纵军需采购,构陷于你的全部经过。” 金章没有说话。 “朕已经解除了你的软禁,恢复了你的爵位。”武帝缓缓道,“你蒙冤多日,受委屈了。” “臣不敢言委屈。”金章的声音平静,“陛下圣明,能还臣清白,臣感激涕零。” 武帝看着她,目光锐利如鹰。 “你感激朕?”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张骞,你第一次出使西域,被匈奴扣留十三年,归来时,朕封你为博望侯。你第二次出使西域,联络乌孙,归来时,朕赐你大行令之职。你为朕凿空西域,开辟商路,功在社稷。可如今,你却因一桩军需案,被构陷下狱,险些身败名裂——你心中,当真没有怨言?” 金章抬起头,目光与武帝对视。 殿中的光线在她眼中折射出复杂的光芒。 “陛下。”她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臣第一次出使西域,被匈奴扣留十三年,期间娶妻生子,却从未忘记汉节。臣归来时,陛下问臣,可曾怨恨?臣答:臣不怨匈奴,不怨命运,只怨自己未能早日完成使命,归报陛下。” 她顿了顿,声音依然平静:“今日,臣亦如此。臣不怨杜少卿,不怨韦贲,不怨那些构陷臣的人。臣只怨自己,未能早察奸佞,未能早做准备,以致让陛下为臣之事烦忧,让朝纲为此震荡。” 武帝看着她,没有说话。 殿中只有青烟盘旋的声音。 良久,武帝缓缓道:“你倒是会说话。” 金章躬身:“臣肺腑之言。” “肺腑之言?”武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张骞,朕问你——杜少卿在供词中,攀咬出一个名为"绝通盟"的组织。他说,韦贲背后,有这样一个组织在支持,其宗旨是"绝天地通,贵本抑末",反对商道流通,反对你倡导的贸易理念。此事,你可知晓?” 金章的心微微一沉。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臣略有耳闻。” “略有耳闻?”武帝的眉头微微皱起,“张骞,你第一次出使西域归来,便向朕进言,说西域诸国"贵汉财物",若能通商,可"断匈奴右臂"。你第二次出使西域归来,又向朕进言,说"商道通,则天下货殖流通,民富国强"。你的这些言论,在朝中引起不少争议。如今,突然冒出一个"绝通盟",专门反对你的理念——你告诉朕,这只是巧合?” 金章沉默了片刻。 殿中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陛下。”她缓缓开口,“臣不知"绝通盟"具体为何。但臣知道,自臣第一次出使西域归来,倡导通商以来,朝中便一直有反对之声。有人说,商道兴则农本摇;有人说,货殖流通则人心浮动;有人说,与蛮夷通商有损天朝威仪。这些声音,臣都听过。”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武帝:“但臣想问陛下——自张骞凿空西域以来,大汉从西域获得了什么?” 武帝看着她,没有说话。 “陛下,臣第一次出使西域归来,带回了苜蓿、葡萄、胡麻、胡桃、石榴、胡萝卜、蚕豆、黄瓜、大蒜、芫荽、芝麻、无花果、菠菜、莴苣、西瓜、甜瓜、核桃、胡椒、姜黄、番红花、茉莉、水仙、曼陀罗、罂粟、檀香、沉香、乳香、没药、安息香、苏合香、龙涎香、象牙、犀角、玳瑁、珍珠、珊瑚、琉璃、宝石、金银器、毛织品、地毯、马匹、骆驼、狮子、犀牛、孔雀、鸵鸟……” 金章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这些物产,有些可以丰富百姓餐桌,有些可以入药治病,有些可以制作器物,有些可以装饰宫室,有些可以增强军力。陛下,若没有商道流通,这些东西,如何能来到长安?如何能惠及大汉?”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沉稳:“陛下,臣第二次出使西域归来,乌孙遣使献马千匹,愿与汉和亲。如今,乌孙已成为大汉在西域最重要的盟友,牵制匈奴右翼。陛下,若没有商道往来,没有利益交织,乌孙凭什么与大汉结盟?凭什么与匈奴为敌?” 武帝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 “张骞,你说的这些,朕都知道。”武帝缓缓道,“但你也该知道,朝中反对通商的声音,并非没有道理。商道流通,固然能带来财富,也能带来贪欲。货殖往来,固然能惠及百姓,也能扰乱秩序。你看看今日的军需案——韦贲一个商人,竟能勾结九卿重臣,操纵军需采购,中饱私囊,甚至构陷功臣!这难道不是商道过盛、贪欲横流的恶果?” 金章躬身:“陛下明鉴。军需案之弊,不在商道,而在监管。若朝廷有完善的平准之法,有严格的监察制度,有透明的采购流程,韦贲之流,如何能钻空子?杜少卿之流,如何能上下其手?”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陛下,商道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关键在于如何疏导,如何管理。若因噎废食,断绝商道,无异于自断臂膀。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抑制商道,而是建立制度,规范商道,让商道为朝廷所用,为百姓谋利。” 武帝看着她,良久没有说话。 殿中的青烟还在盘旋,阳光从高窗斜射了进来,光束中的微尘飞舞。 就在这时——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那喧哗声由远及近,夹杂着脚步声、呵斥声、还有隐约的哭喊声。武帝眉头一皱,看向殿门方向。一名宦官慌慌张张跑入,在御阶前扑通跪倒,声音颤抖:“陛、陛下!宫外……宫外有一道姑,自称"玉真子",言有关乎国运、涉及巫蛊与军需案之重大隐情,欲求见陛下,当面陈诉!” 武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道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悦,“宫禁重地,岂容方外之人擅闯?羽林军何在?” “陛、陛下!”宦官的声音更加颤抖,“那、那道姑……她、她手持先帝所赐"清虚令",守宫门的郎官不敢阻拦!她、她还说……若陛下不见,她便要在宫门外施法,引动天象,让长安百姓都看到……看到……” “看到什么?”武帝的声音冷了下来。 宦官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她、她说……要让长安百姓都看到,未央宫上空,有"商气"冲天,与巫蛊黑气相缠,乃、乃亡国之兆!” 殿中一片死寂。 金章的心猛地一沉。 玉真子。 她来了。 武帝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盯着跪在地上的宦官,手指在御案上握紧,骨节泛白。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好,好一个方外之人,好一个"清虚令"!宣!朕倒要看看,这道姑有何本事,敢在未央宫前妄言天象!” “诺、诺!”宦官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殿中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金章站在原地,目光看向殿门方向。她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正在靠近——那气息冰冷、滞涩,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压抑感。与她手中那枚符文玉片残留的气息,同源而出,却强大得多。 玉真子。 绝通盟的中层骨干。 前世,她便是以游方道姑的身份,在民间散播“商道兴则国本摇”的谣言,蛊惑人心。今生,她终于现身了,而且一出现,便直指未央宫,直指武帝,直指这场刚刚定谳的军需案。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那脚步声很轻,很稳,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某种韵律上。殿门缓缓推开,一道身影飘然而入。 素雅的道袍,宽大的袖口,手持一柄白玉拂尘。头发梳成简单的道髻,插着一根木簪。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一种出尘的气质,与殿中紧张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她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皮肤白皙,眼神清澈,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但金章能感觉到——那清澈眼神深处,藏着一丝冰冷的算计。 玉真子走到御阶前,向武帝稽首行礼,动作优雅从容。她的声音清越,在殿中回荡,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贫道玉真子,参见陛下。” 武帝坐在御案后,目光冷冷地看着她:“你便是玉真子?手持先帝"清虚令",擅闯宫禁,妄言天象——你好大的胆子。” 玉真子抬起头,目光平静:“陛下息怒。贫道云游四方,偶察天机,知长安有变,关乎国运,不敢不报。先帝赐"清虚令"于贫道师门,正是为了让方外之人,在关键时刻,能为朝廷进言,为天下预警。” “哦?”武帝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那你倒说说,长安有何变?关乎何等国运?” 玉真子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殿中。 她的目光在金章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清澈,却让金章感到一阵寒意。然后,她的目光落在御案上——那里还放着桑弘羊呈上的账册和书信,以及杜少卿的供词。 “陛下。”玉真子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清晰而平静,“贫道云游四方,见天下气运流转。近月以来,长安上空,有"商气"冲天,与宫闱之中的"巫蛊黑气"相缠,此乃大凶之兆。” 武帝的眉头皱起:“商气?巫蛊黑气?玉真子,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贫道自然知晓。”玉真子缓缓道,“陛下,商道流通,货殖往来,本无不可。然物极必反,过犹不及。今长安城中,商贾云集,货殖如山,人心逐利,贪欲横流。此"商气"过盛,引动人心浮躁,扰乱秩序,乃至滋生邪念,催生巫蛊。”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御案上的证据:“今军需之弊,看似奸商贪吏所为,实乃"商道"流毒之显症也。韦贲一介商贾,为何能勾结九卿?杜少卿朝廷重臣,为何甘为商贾驱使?皆因"商气"侵染,贪欲蒙心。陛下若只惩处具体之人,而不察根源,不抑"商气",则今日之案,明日必重演;今日之杜少卿,明日必有张少卿、李少卿。” 殿中一片寂静。 文武百官的目光都集中在玉真子身上,有人面露思索,有人眉头紧皱,有人眼中闪过惊疑。 金章站在原地,心中冷笑。 好一番说辞。 将具体的贪污腐败,上升为抽象的“商道流毒”;将个别人的罪行,归咎于整个经济理念。这一手偷换概念,玩得倒是娴熟。 武帝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玉真子稽首:“陛下,当务之急,非惩处具体之人,而是抑制"商气",匡正人心。贫道建议,陛下当颁诏天下,重申"重农抑商"之国策;限制商贾经营规模;削减西域商路往来;禁止奇技淫巧之物入京。如此,方可渐抑"商气",使人心归朴,秩序重定。” “荒谬!”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桑弘羊从百官中走出,脸色铁青。他走到御阶前,向武帝躬身一礼,然后转身看向玉真子,目光锐利:“玉真子道长,你方外之人,不懂朝政,岂可妄言国策?商道流通,货殖往来,乃朝廷赋税之源,百姓生计所系。若按你所言,限制商贾,削减商路,禁止异物入京——则朝廷赋税何来?百姓生计何依?西域盟友何存?” 玉真子看向桑弘羊,目光平静:“桑大人,贫道虽为方外之人,却也知"民以食为天"。农为国之本,商为国之末。本末倒置,则国基动摇。今长安"商气"冲天,已侵染宫闱,引动巫蛊,此乃天象示警。桑大人身为朝廷重臣,不思匡正,反为商道张目——莫非,桑大人也被"商气"侵染,贪欲蒙心了?” “你!”桑弘羊气得脸色发白。 武帝抬手,制止了桑弘羊。 他看向玉真子,目光深邃:“玉真子,你说"商气"与"巫蛊黑气"相缠,可有证据?” 玉真子稽首:“陛下,天象无形,气运无质。贫道师门秘法,可观气运流转。陛下若不信,贫道愿当场施法,为陛下演示。” “演示?”武帝的眉头微微挑起,“如何演示?” 玉真子目光扫过御案上的证据,缓缓道:“陛下,所谓证据,亦可为"流通"之术所伪造、所扭曲。账册可仿写,书信可摹刻,印鉴可私铸,人证可收买。此案证据,看似确凿,然其中因果,是否被人为篡改?是否被"商道"之术所污染?贫道不才,愿以方外之法,为陛下辨明真伪。”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深意地看向金章。 那眼神清澈,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贫道之法,可追溯物品之上的因果气息,探查其流转过程中,是否沾染了不该沾染的"商气",是否被人为施加了"伪造"之术。”玉真子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清晰而平静,“陛下,若这些证据确为真,则因果清澈,气息纯正。若这些证据为伪造,则必有"商气"侵染,必有"伪造"之术残留。” 她看向武帝,缓缓道:“贫道愿当场施法,检测这些证据。若检测结果,证明证据为真,则贫道甘受欺君之罪,任凭陛下处置。若检测结果,证明证据有假,有"商气"侵染,有"伪造"之术残留——”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金章身上。 那目光,冰冷而锐利。 “则请陛下明察,这些证据从何而来?是何人伪造?是何人欲借此构陷忠良?又是何人,在背后推动"商道",扰乱秩序,以致今日之乱?” 她缓缓抬起手,白玉拂尘在手中轻转。 “贫道怀疑——”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在殿中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那隐藏在"流通"背后的真正黑手,那凿空西域、倡行商道、以致今日之乱的祸首——” 她的目光,死死盯住金章。 一字一顿。 “便是博望侯,张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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