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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江南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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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宁五年八月,杭州。 西湖的秋色尚浅,柳叶犹绿,荷塘里残存着最后几朵晚荷。顾清远的新居在孤山南麓,三进院落,粉墙黛瓦,推窗可见湖光山色。这是神宗赐的宅子,原本是某位致仕官员的别业,稍加修葺便成了顾家在江南的根。 苏若兰很喜欢这里。她在后院辟了片菜园,种些时蔬;又在东厢设了书房,将带来的金石字画一一摆出。每日清晨,她洒扫庭院,烹茶读书,午后或与邻家女眷做些针线,或独自泛舟湖上,采莲摘菱。 顾清远则显得有些不惯。半生奔波,骤然闲下来,反倒无所适从。起初几日,他还在书房整理“重瞳”案的卷宗,写了份详细的结案陈词,托驿使送往汴京。但信送出后,便再无事可做。 “清远,”苏若兰某日见他对着棋盘发呆,温言道,“既来了江南,何不四处走走?西湖十景,你才看了三处。” 顾清远苦笑:“看景也要有看景的心境。我这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那是因为你还在想汴京,想朝堂。”苏若兰坐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试着放下吧。你现在不是顾大人,是顾先生。杭州城里,多的是闲散文人,你可以与他们结社交游,吟诗作画。” 顾清远点头,知道妻子说得有理。 几日后,他受邀参加本地文人的“西湖诗会”。主持者是致仕的杭州通判周世清——就是当年协助他查漕运案的那位。老友重逢,感慨万千。 “顾大人……不,顾兄,”周世清改了口,“真没想到,你会来杭州定居。” “我也没想到。”顾清远看着满座文士,多是陌生面孔,“周兄这些年可好?” “好,好得很。”周世清笑道,“致仕后,每日与山水为伴,与诗文为友,比在官场时舒心百倍。顾兄既来了,往后咱们常聚。” 诗会设在湖心亭。文人们吟诗作赋,饮酒品茗,话题从诗词歌赋到风土人情,唯独不谈朝政。顾清远起初沉默,渐渐也被这闲适气氛感染,即兴作了首七律,赢得满座喝彩。 “顾兄高才!”一位白发老儒赞道,“这"湖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两句,道尽西湖神韵!” 顾清远谦逊几句,心中却泛起一丝久违的愉悦。原来抛开政务、纯粹为文,也别有乐趣。 诗会散时,周世清悄悄拉住他:“顾兄,有个人想见你。” “谁?” “沈墨轩。” 顾清远一怔。自汴京一别,他与沈墨轩已数月未见。 “他在杭州?” “在。”周世清道,“开了家酒楼,叫"望归楼",生意红火。他知道你来杭州,托我传话,说想请你一叙,但又怕你不愿见。” 顾清远沉默片刻:“我去见他。” 望归楼在城南清河坊,三层飞檐,气派不凡。顾清远到时已是黄昏,楼内灯火通明,食客满座。掌柜认得周世清,忙引他们上三楼雅间。 沈墨轩已在等候。他比在汴京时胖了些,气色也好多了,只是左手缺了三指,袖口特意做长遮掩。 “顾大人。”沈墨轩起身行礼。 “沈兄不必多礼。”顾清远还礼,“如今我已是布衣,称我清远便好。” 三人落座,酒菜上桌。沈墨轩亲自斟酒:“这第一杯,谢顾大人当年救命之恩。” “言重了。”顾清远举杯,“沈兄在江南重振家业,才是本事。” 酒过三巡,气氛渐松。沈墨轩说起这些年的经历:在杭州重开酒楼,凭着汴京的人脉和江南的物产,生意越做越大;又娶了位本地绸缎商的女儿,去年得了个儿子。 “只是……”沈墨轩笑容微涩,“心里总有些遗憾。” 顾清远知道他说的是顾云袖,便转了话题:“生意上可还顺利?” “还好。”沈墨轩道,“就是近来官府催税催得紧,说是要修运河、建宫观。唉,新皇上即位后,江南的赋税一年比一年重。” 他说的新皇,是指去年(熙宁四年)即位的神宗。顾清远离京前已感受到变法的压力,没想到江南也受影响。 “修运河是利民之举,”周世清插话,“但操之过急,难免扰民。我在任时,就为这事与漕运司争执过多次。” 三人又聊了些江南风物,直到夜深。临别时,沈墨轩忽然道:“顾……清远,云袖她……可好?” “她在大相国寺,一切安好。”顾清远道,“沈兄若想见她……” “不必了。”沈墨轩摇头,“我现在这样,见了反而徒增烦恼。只要知道她平安,就好。” 顾清远点头,不再多说。 回家路上,月色如水。顾清远走在西湖边,想起沈墨轩的话,心中感慨。乱世飘零,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遗憾与选择。 九月,顾云袖从汴京来信。信中说,她已离开大相国寺,在城南开了间小医馆,专为贫苦百姓义诊。慧明长老为她题了匾额:“济世堂”。信末附言:沈墨轩若问起,就说我一切安好,勿念。 顾清远将信给苏若兰看。苏若兰叹道:“云袖这是放不下。” “放不下才好。”顾清远道,“有件事牵挂,人活着才有劲头。” 他将信收好,提笔回信,说了沈墨轩的近况,也说了自己在杭州的生活。信末写道:江南秋色渐浓,望妹保重。兄清远字。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顾清远渐渐习惯了江南的节奏:晨起练剑,上午读书,下午或访友,或游湖,晚上与苏若兰灯下对弈。偶尔有汴京故人来信,他读后便烧掉,不再回复。 他真以为,余生就会这样平静地度过。 直到熙宁六年正月,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那日大雪,西湖银装素裹。顾清远正在书房临帖,门房来报:有位自称“故人”的访客,不肯说姓名,只递上一枚玉佩。 顾清远接过玉佩,心中一震——是父亲留下的那半块“清”字玉佩的另一半! “请到前厅,我马上来。” 前厅里,访客已除下斗篷,露出真容。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须发皆白,但眼神锐利,腰杆笔直。 “顾大人,久违了。”老者拱手。 顾清远细看,觉得面熟,却想不起是谁。 “阁下是?” “老朽赵无咎。” 顾清远猛然想起——皇城司前任指挥使赵无咎!当年查“重瞳”案时,此人曾暗中相助,后来突然“病逝”,原来还活着! “赵大人?你不是……” “诈死。”赵无咎淡淡道,“冯京倒台后,我在朝中树敌太多,不得不金蝉脱壳。这些年隐居终南山,直到上月才下山。” 顾清远请他入座,亲自沏茶:“赵大人冒险来杭州,必有要事。” “确是要事。”赵无咎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顾大人先看看这个。” 绢帛上是一幅地图,画的是汴京皇城,其中几处用朱笔圈出:慈明殿、垂拱殿、福宁殿…… “这是?” “"重瞳"虽灭,但余孽未清。”赵无咎压低声音,“林默死前说的"第三只眼",不是虚言。老夫暗中查访三年,发现另有一个组织,比"重瞳"更隐秘、更危险。” 顾清远心中一凛:“什么组织?” “"天眼会"。”赵无咎道,“他们崇拜"第三只眼",认为那是全知之眼,能看透过去未来。这个组织已渗透进皇宫,图中朱笔所圈之处,都有他们的眼线。” “目的何在?” “不知。”赵无咎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事。老夫本想独自调查,但年事已高,力不从心。思来想去,唯有顾大人能担此任。” 顾清远苦笑:“赵大人看我如今这样子,还能担什么任?我已辞官归隐,不问朝政。” “顾大人真能不问吗?”赵无咎盯着他,“林默死前的话,你真能忘怀?"第三只眼终将睁开"——若真有那一天,你能安心在这西湖边喝茶赏景?” 顾清远默然。他确实忘不了。多少个夜晚,林默临死前的狂笑仍在耳边回荡。 “老夫不是要你复出。”赵无咎道,“只是希望,你能在江南暗中查访。"天眼会"在江南必有据点,他们的财力、人力,多半来自江南富商。” 顾清远想起沈墨轩说的赋税加重,心中一动:“赵大人可有线索?” “有。”赵无咎取出一张名单,“这是老夫三年来查到的可疑人物。其中几个,就在杭州。” 顾清远接过名单,看到第三个名字时,瞳孔一缩——沈墨轩?! “沈墨轩?”他抬头,“这不可能!” “老夫也希望不可能。”赵无咎叹道,“但据查,"望归楼"近两年资金流动异常,有大量钱财流向不明。而且,沈墨轩与某些神秘人物往来密切。” “什么神秘人物?” “不清楚。只知道那些人出手阔绰,谈吐不凡,似有官场背景。”赵无咎道,“顾大人,老夫并非认定沈墨轩就是"天眼会"的人,但他必定知道些什么。你与他有旧,或可探听一二。” 顾清远握着名单,心中乱如麻。沈墨轩是他故交,更是妹妹顾云袖倾心之人。若他真卷入邪教…… “赵大人,”他沉声道,“此事我会查。但若沈墨轩无辜,请大人不要牵连他。” “自然。”赵无咎起身,“老夫在杭州不会久留,三日后便走。这是联络方式,若有发现,可传信至此。” 他递上一枚竹牌,上有暗记。 送走赵无咎,顾清远独坐厅中,久久不语。苏若兰进来,见他神色凝重,忙问缘由。 顾清远犹豫片刻,还是说了。 苏若兰听完,轻声道:“清远,你若想查,我不拦你。但你要答应我,无论结果如何,都要保全自身。” “我答应你。” 正月十五,上元灯会。杭州城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沈墨轩邀顾清远夫妇到望归楼观灯,说在三楼预留了临窗雅座。 楼外,清河坊人山人海,舞龙舞狮,锣鼓喧天。楼内,美酒佳肴,笑语盈盈。沈墨轩亲自作陪,言谈举止,与往常无异。 酒至半酣,顾清远故作随意地问:“沈兄,近来生意可好?” “托顾兄的福,还好。”沈墨轩笑道,“就是最近接了几笔大单,有些忙。” “哦?什么大单?” “是几位北方客商,要采购江南丝绸、茶叶,数量巨大。”沈墨轩道,“定金就付了五万贯。” 五万贯!顾清远心中一惊。什么生意需要这么大定金? “这些客商什么来头?” “说是汴京来的,但口音不像。”沈墨轩压低声音,“实不相瞒,我也觉得奇怪。他们付钱爽快,不问价,不还价,只要最好的货。而且……每次交易,都要求用特定的镖局押运。” “哪个镖局?” “"长风镖局",新开的,但背景很深。”沈墨轩道,“我有次好奇,派人跟踪镖车,发现货物根本没出杭州,而是运到了城西一处庄园。” 顾清远心中一凛:“庄园主人是谁?” “不知道。”沈墨轩摇头,“那庄园守卫森严,我的人进不去。顾兄,你说……这些人会不会是走私?” 顾清远不答反问:“沈兄可曾见过他们身上有什么特殊标记?比如……佩戴奇怪的玉佩,或是身上有特别的纹身?” 沈墨轩想了想:“玉佩没注意,但有一次,其中一人喝酒时袖口上卷,我瞥见他手腕上有个纹身——像是一只眼睛。” 第三只眼! 顾清远握杯的手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可能是江湖人的标记吧。沈兄,这笔生意虽大,但来历不明,还是小心为好。” “顾兄说得是。”沈墨轩点头,“做完这批,我就不再接了。” 又坐片刻,顾清远借故告辞。回家的路上,他心绪不宁。 沈墨轩果然卷入了“天眼会”!但看他样子,似乎并不知情,只是被利用。那些“北方客商”,恐怕就是“天眼会”的人。 回到家中,他立即给赵无咎传信,告知发现。 三日后,回信到:已查,“长风镖局”确为“天眼会”外围组织。庄园主人身份神秘,正在调查。沈墨轩处,请顾大人继续观察,但勿打草惊蛇。 顾清远将信烧掉,心中已有计较。 二月,春寒料峭。顾清远以品茶为名,多次拜访沈墨轩,渐渐摸清了那些“客商”的规律: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必来采购,每次都是三人,领头的姓“穆”,四十来岁,寡言少语。 顾清远让周世清帮忙,查了杭州近年来的大宗交易记录,发现类似沈墨轩这样的商户,还有七家,都是做丝绸、茶叶、瓷器生意。这些商户之间并无往来,但资金流向惊人地相似——最后都汇入了三家钱庄,而这三家钱庄,背后都有同一个东家:汴京“永盛昌”商号。 永盛昌……顾清远记得,这是曹太后娘家曹氏的产业! 难道“天眼会”的背后,是曹太后?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若真如此,那林默死前的话,就不仅仅是威胁了。 三月,顾清远收到顾云袖来信。信中说,她医馆近日来了位怪病人:三十来岁,书生打扮,但身上多处外伤,似是与人搏斗所致。最奇的是,此人昏迷中不断呓语,说的都是些古怪的话:“天眼开……社稷倾……七月十五……白马寺……” 七月十五?白马寺?顾清远想起去年七月十四的“开眼祭”,心中一紧。 他立即回信,让顾云袖详细描述那人的样貌特征,并设法问出他的来历。 十日后,顾云袖回信:那人已醒,自称姓“楚”,名“明”,是洛阳白马寺的俗家弟子。他说,白马寺中有群神秘僧侣,每月十五秘密集会,举行某种仪式。他因好奇偷窥,被发现后遭追杀,一路逃到汴京。 信末,顾云袖附了一张画像,是她凭记忆所绘。顾清远一看,心头大震——画中人,竟与赵无咎有七分相似! 他立即给赵无咎传信,附上画像,询问是否认识此人。 这次,赵无咎的回信来得很快,而且内容令人震惊: “楚明乃老夫侄孙,三年前入白马寺为僧,实为老夫所遣,暗中调查"天眼会"。上月他突然失联,老夫正担忧。今知他在顾小姐处,万幸。据楚明此前密报,"天眼会"计划在今年七月十五,于白马寺举行"开天大典",届时将有大事发生。具体何事,他尚未查明便暴露。请顾大人务必保护好他,并设法查明"开天大典"真相。” 七月十五……又是七月十五。去年是“开眼祭”,今年是“开天大典”。这个“天眼会”,到底要做什么? 顾清远感到一张大网正在收紧。从杭州到汴京,从商户到寺庙,这个组织的触角无处不在。 他决定去汴京一趟。 四月,顾清远以探亲为名,北上汴京。苏若兰本想同行,但顾清远以“路途辛苦”为由劝止,只带了两名可靠的老仆。 再回汴京,物是人非。街市依旧繁华,但朝堂已换了天地。王安石变法正如火如荼,新党旧党争斗愈烈。顾清远走在御街上,不时听到路人议论“青苗法”、“市易法”,多是怨言。 他先去大相国寺见慧明长老。长老见他归来,又喜又忧:“顾施主,你不该回来。” “长老何出此言?” “汴京今非昔比。”慧明低声道,“自你离京,朝中清查"重瞳"余党,牵连甚广。许多官员人人自危,结党营私。老衲听说,又有新的秘密组织在活动,比"重瞳"更隐秘。” “可是"天眼会"?” 慧明一惊:“顾施主也知道?” “略知一二。”顾清远道,“此次回京,正是为此。” 慧明沉吟片刻:“若为查案,老衲可助一臂之力。但顾施主要答应老衲:一旦查明真相,立即离京,莫要久留。” “我答应。” 在慧明安排下,顾清远秘密见到了楚明。这个年轻人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澈,见到顾清远便跪拜:“晚辈楚明,拜见顾大人。姑祖父信中多次提及大人,说大人是国之栋梁。” “快请起。”顾清远扶起他,“楚公子,将你在白马寺所见,详细说与我听。” 楚明便将他所知和盘托出:白马寺后山有处禁地,寻常僧人不得入内。每月十五子时,都有神秘人从密道进入,举行仪式。他跟踪三次,发现这些人穿着怪异,戴面具,仪式中会焚烧一种特殊香料,闻之令人恍惚。有一次,他听到主祭者说:“天眼开时,紫微星暗,真龙现世。” “真龙现世?”顾清远皱眉,“这是何意?” “晚辈也不懂。”楚明道,“但听他们谈话,似乎……似乎在等一个人。” “等谁?” “不清楚。但有一次,我听到他们说"江南那边已经准备妥当,只等少主归来"。” 江南?少主?顾清远心中一动,想起沈墨轩说的那些“北方客商”。 “还有什么?” “还有……”楚明犹豫,“晚辈在逃离时,偷了一样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铜牌,递给顾清远。铜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只竖立的眼睛,背面刻着两个字:天启。 “天启……”顾清远喃喃,“这是什么意思?” “晚辈不知。”楚明道,“但这块铜牌,是从主祭者身上掉落的。晚辈觉得重要,便冒险捡了。” 顾清远收起铜牌,心中已有计较。这个“天眼会”,似乎在策划一场巨大的阴谋,涉及皇位更迭(“真龙现世”)、江南财力、寺庙势力…… 他忽然想起,林默死前说“第三只眼终将睁开”。难道,这个“天眼会”与林默有关?或者,林默本就是“天眼会”的人? “楚公子,”他道,“你且在此安心养伤。七月十五之前,我会查明真相。” 离开大相国寺,顾清远又去拜访了王安石。这位变法领袖如今已是白发苍苍,但眼神依旧锐利。 “清远?你怎么回来了?”王安石又惊又喜。 “有些私事。”顾清远道,“介甫公,近来朝中可还太平?” 王安石苦笑:“太平?新法推行,阻力重重。旧党虽暂时蛰伏,但暗中动作不断。更麻烦的是……”他压低声音,“宫里也不太平。” “宫里?” “太后与皇上,近来多有龃龉。”王安石叹道,“太后不满新法,多次干预朝政。皇上年轻气盛,不肯退让。长此以往,恐生变故。” 顾清远心中一动。曹太后……“天眼会”……永盛昌商号……难道? “介甫公可曾听说"天眼会"?” 王安石脸色一变:“你怎知此事?” “略有耳闻。” “此事凶险,莫要多问。”王安石摆手,“清远,你既已归隐,就好好在江南待着。朝堂这潭浑水,不要再蹚了。” 顾清远知道王安石不会多说,便告辞离去。 五月,顾清远返回杭州。此行虽未完全查明真相,但收获颇丰:确认了“天眼会”的存在,知道了他们与白马寺、江南商户的联系,还拿到了关键证物“天启”铜牌。 更重要的是,他隐约感觉到,“天眼会”的阴谋,与皇位更迭有关。而曹太后,很可能是关键人物。 回到杭州,他立即约见沈墨轩。 “沈兄,那几位"北方客商",最近可还来?” “来。”沈墨轩道,“不过最近一次,他们问了件怪事。” “何事?” “他们问,杭州附近可有"龙脉"之地,说要建别业。”沈墨轩道,“我推荐了几处,他们都不满意。最后自己选了……孤山。” 孤山?顾清远心中一凛。他的宅子就在孤山! “他们要孤山何处?” “没说具体,只说"临湖朝阳之处"。”沈墨轩道,“顾兄,你说他们会不会……看上你家那块地了?” 顾清远不答,心中已有计较。孤山临湖朝阳之处,只有三处宅院,他家是其中之一。若“天眼会”真要在那里建别业,目的绝不简单。 “沈兄,下次他们来,你告诉我。我亲自会会他们。” “这……太危险了吧?” “无妨。” 六月,那些“客商”果然又来。沈墨轩按约定通知顾清远,安排在望归楼“偶遇”。 顾清远扮作普通文人,与周世清在雅间吟诗。沈墨轩引着三位“客商”路过时,故意高声介绍:“这位是顾先生,江南名士,就住在孤山。” 那位姓穆的领头人果然驻足,打量顾清远:“顾先生住在孤山何处?” “南麓,临湖的那处宅子。”顾清远微笑,“几位对孤山有兴趣?” “确有兴趣。”穆先生道,“想在那里建个别业,颐养天年。” “那可不巧。”顾清远道,“孤山好位置不多,我那处算是上佳。几位若真想要,或许……我们可以谈谈。” 穆先生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顾先生愿意转让?” “价钱合适,自然可以。”顾清远故作贪财状,“我在汴京还有些关系,最近想回去走动走动,需要些银子打点。” 这话说得露骨,穆先生反而信了:“既如此,改日登门拜访,详谈。” “恭候。” 三日后,穆先生果然登门。顾清远让苏若兰回避,自己在书房接待。 穆先生带了厚礼,开门见山:“顾先生开个价吧。” 顾清远报了个天价。穆先生眉头都不皱:“可以。但要加一个条件。” “请讲。” “宅子里的所有物品,包括家具、字画、书籍,都要留下。”穆先生道,“尤其是……顾先生的私人藏品。” 果然,他们是冲着某样东西来的。顾清远心中了然,面上故作犹豫:“有些是先父遗物……” “可以加钱。”穆先生道,“顾先生开价便是。” 顾清远又报了个更高的价。穆先生点头:“成交。不过,我们要先验货。” “验什么货?” “顾先生的藏品。”穆先生盯着他,“我们要确认,东西都在。” 顾清远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起身,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父亲留下的“清”字玉佩、顾清之的日记抄本,以及那块“天启”铜牌。 穆先生看到铜牌,眼中精光一闪:“这个……顾先生从何得来?” “家传之物。”顾清远道,“说是能辟邪,但我看也就是块普通铜牌。” 穆先生伸手欲拿,顾清远合上木匣:“穆先生,生意归生意,这铜牌不卖。” “若我一定要呢?” “那这宅子,我也不卖了。” 两人对视,气氛骤然紧张。穆先生忽然笑了:“顾先生别误会,我只是好奇。既然顾先生不愿,那便罢了。宅子和这些藏品,我们都要。三日后,钱货两清。” “好。” 送走穆先生,顾清远立即联系赵无咎。当夜,赵无咎派人传来消息:已查明,“天眼会”少主,正是曹太后之侄、永盛昌少东家曹评!此人年少时曾出家为僧,后还俗经商,实则暗中经营“天眼会”。七月十五“开天大典”,就是要推曹评为“真龙”,借故废黜神宗,另立新君! 顾清远看得心惊肉跳。原来“天眼会”的阴谋如此之大——他们要篡位! 而曹评选中他的宅子,恐怕是因为这里是什么“龙脉”节点,要在“开天大典”时启用。 他必须阻止这一切。 三日后,交易之日。顾清远将重要物品提前转移,只留空宅。穆先生带人来,验货后付钱,交接地契。 一切顺利。但顾清远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七月,江南酷热。顾清远表面上搬离孤山,在城外另租了小院,实则暗中监视老宅动静。 果然,穆先生等人入住后,便开始大兴土木,在宅中挖地窖、建密室。顾清远通过周世清的关系,买通了其中一个工匠,得知他们是在布置某种祭坛。 七月十日,顾清远收到楚明密信:“白马寺禁地近日人员进出频繁,似在准备大典。晚辈已混入杂役中,待机而动。” 七月十二,赵无咎亲自来杭。这位老臣风尘仆仆,但精神矍铄。 “顾大人,时机到了。”他道,“七月十五,曹评将亲赴白马寺主持"开天大典"。江南这边,由穆先生在此接应。我们要分头行动:老夫去白马寺阻止大典,顾大人在此控制穆先生,切断他们的江南财源。” “曹评在白马寺的消息可靠吗?” “可靠。”赵无咎道,“楚明已确认,曹评三日前已秘密入寺。” 顾清远沉吟:“赵大人去白马寺,危险重重。不如……” “老夫这把老骨头,早就该死了。”赵无咎淡然,“能为国除奸,死得其所。顾大人还年轻,江南这边,更需要你。” 顾清远不再多言,深深一揖:“赵大人保重。” 七月十四,夜。顾清远带领周世清组织的百余名乡勇,悄悄包围了孤山老宅。穆先生等人似有察觉,加强了守卫。 子时,顾清远发出信号,进攻开始。 战斗激烈。穆先生手下都是亡命之徒,武功高强。但顾清远这边人多势众,且早有准备。一个时辰后,穆先生被擒,余党或死或降。 顾清远在新建的密室中,发现了一个完整的祭坛,与去年老君庙的祭坛如出一辙,只是更大、更精致。祭坛中央,赫然供着一尊三头六臂的神像——正是“全知之神”! “果然……”顾清远喃喃,“"天眼会"与林默的邪教,本是一体。” 他命人查封密室,将所有证物装箱。正要离开时,忽听穆先生狂笑:“顾清远!你以为你赢了?少主已在白马寺登基!明日此时,天下就要易主!” 顾清远心中一沉。赵无咎那边,不知是否顺利? 七月十五,晨。八百里加急从汴京传来消息:昨夜白马寺生变,皇城司与禁军联合行动,抓获妖人百余,主犯曹评在逃。赵无咎老将军力战殉国,楚明重伤。 消息还说,曹太后闻讯昏厥,至今未醒。皇上已下旨,全国通缉曹评。 顾清远站在西湖边,望着北方的天空。 赵无咎死了。这位三朝老臣,最终以这种方式,完成了他的使命。 而“天眼会”的阴谋,虽然被挫败,但曹评在逃,隐患未除。 “清远,”苏若兰来到他身边,“我们……还要继续吗?” 顾清远沉默良久,缓缓道:“若兰,我想回汴京。” “为什么?” “赵大人以死殉国,楚明重伤未愈。"天眼会"虽败,但余孽尚存。”顾清远转身,看着妻子,“我不能躲在江南,假装天下太平。” 苏若兰眼中含泪,却点头:“好,你去哪,我去哪。” 七月二十,顾清远携家眷再次北上。 这一次,他知道,归隐的日子,真的结束了。 而大宋的未来,还有更多的风雨。 (第五十七章完) 【章末注】 时间线:熙宁五年八月至熙宁六年七月,顾清远江南归隐生活与“天眼会”新危机。 历史细节:熙宁年间杭州风貌;王安石变法在江南的影响;曹太后家族(曹氏)在北宋中期的权势。 情节推进:顾清远归隐生活被“天眼会”阴谋打断;赵无咎再现揭新危机;江南财源与白马寺阴谋双线并进;曹评篡位阴谋被挫败但本人逃脱。 人物发展:顾清远从试图归隐到重新担责的转变;赵无咎壮烈殉国;沈墨轩被利用的复杂处境;楚明作为新一代调查者登场。 主题深化:展现“退休英雄”无法真正归隐的宿命;新旧势力交替中的阴谋与忠诚;个人选择与国家责任的永恒命题。 下一章预告:顾清远重返汴京将面临什么;“天眼会”余孽与曹评的下一步行动;朝堂在挫败篡位阴谋后的权力洗牌;顾清远与变法等新政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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