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情不知所起

那天晚上，张翀坐在三楼的露台上，看着月亮。 月光很亮，照在澜沧江上，江面银光闪闪，像一条流淌的银河。他手里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竹九从楼梯口走上来，在他对面坐下。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干干净净的。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小师弟，”她开口，“我有话跟你说。” 张翀放下茶杯，看着她。“三师姐，你说。” 竹九沉默了很久。月光在她的脸上流淌，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小师弟，我喜欢你。”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小时候就喜欢。你站在太乙宫的山门口，又瘦又小，浑身是泥，眼睛里全是害怕。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你。你说——“姐姐，我怕。”我说——“不怕，师姐在。”从那天起，我就喜欢你了。” 张翀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三师姐，我知道。” 竹九愣了一下。“你知道？” “我知道。”张翀的声音很平静，“你对我太好了。好到不像师姐对师弟。你每天晚上给我上药，你帮我洗衣服，你偷偷给我买糖葫芦，你甚至把你的本命花钱送给我。你对我好，好到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竹九的耳朵红了。“那你怎么不说？” “因为我不知道。”张翀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欢。我以为师姐对师弟好，是应该的。我以为你对我好，只是因为我是小师弟。我以为——”他顿了顿，“我以为你不喜欢我。” 竹九的眼泪掉了下来。“小师弟，我怎么会不喜欢你？” 张翀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三师姐，我也喜欢你。只是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爱。” 竹九看着他，看了很久。“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张翀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光。“知道了。” “是什么？” “是爱。”张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和你对我一样。” 竹九看着他，脸上泛起了红晕。“因为你是小师弟。”她说，“因为你在太乙宫的山门口叫我“三师姐”，我就想对你好，一辈子。” 张翀情不自禁将竹九搂入怀中，“九儿，从此我不再叫你三师姐，我叫你九儿！” “你敢！你小子长大了，翅膀硬了哈？看我怎么收拾你！”竹九娇嗔地打了张翀的胸脯几拳。 显然她没有使用内力。 张翀说过，她们都是他爱的人。而敢爱敢恨才是真男人。他确实长大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他握着那只手，握了很久。 凌若烟站在楼梯口，看着露台上紧紧相拥的两个人。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她没有走过去，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的嘴角带着一个淡淡的笑，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她转身走下楼，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有鸡蛋、西红柿、青菜、面条。她拿出两个鸡蛋，一个西红柿，一把青菜，一包面条。然后她站在灶台前，开始煮面。水开了，她把面条放进去，用筷子轻轻搅动。面条在锅里翻滚，白色的泡沫浮上来。她关小火，慢慢地煮。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面煮好了。她捞出面条，放进碗里，浇上西红柿鸡蛋卤，撒了一把葱花。她端着碗，走上三楼。张翀和竹九还坐在露台上，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月亮。听到脚步声，他们同时转过头。凌若烟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碗面。她走到他们面前，把面放在竹九手里。 “竹九，你还没吃晚饭。”她的声音很平静，“我煮的。可能不好吃。你将就吃。” 竹九看着碗里的面，面条有点坨，鸡蛋碎了，西红柿煮烂了，卖相不好。但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很咸。面条黏在一起，嚼劲全无。西红柿的酸和盐的咸混在一起，味道很奇怪。但她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 “好吃吗？”凌若烟问。 竹九抬起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凌若烟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竹九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勉强，而是一种深沉的、温柔的、带着心疼的笃定。 “好吃。”竹九说。 凌若烟笑了。那个笑容很明媚，很灿烂，像春天的阳光。她在张翀身边坐下，三个人并排坐着，看着月亮。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那天晚上，三个人都没有睡。他们坐在露台上，喝着凉茶，看着月亮，说着话。 竹九说了很多她在战龙的事——那些不能对人说的任务，那些出生入死的瞬间，那些藏在暗处的孤独。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些，但今晚她说了。因为今晚有人听。 凌若烟说了很多她在凌氏的事——那些不能对人说的压力，那些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哭的夜晚，那些藏在笑容背后的疲惫。她也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些，但今晚她说了。因为今晚有人听。 张翀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他想起师父说的话——“红尘劫，不是让你去解决问题，是让你去直面问题。” 他曾经被怀疑，被离婚，被要挟，被逼到墙角。现在他站在墙角，面前是一堵墙，身后是万丈深渊。但他不是一个人。他有师傅，有三师姐，有若烟，有若雪，有大师姐，有二师姐，有四师姐。他有一整个太乙宫。 “张翀，”凌若烟忽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张翀想了想。“在想师父。” “你师父说什么了？” “他说——“藏得住，才是真本事。””张翀的声音很轻，“我藏了这么久。藏到你们都以为我什么都不是。藏到我自己都忘了自己有什么。” 竹九看着他。“小师弟，你不用藏了。” 凌若烟也看着他。“对。你不用藏了。” 张翀看着她们，看着月光下两张温柔的脸，忽然笑了。“好。不藏了。” 他伸出手，左手握住竹九的手，右手握住凌若烟的手。两只手都很凉，都在微微颤抖。他握紧了一点，两只手慢慢暖了起来。 月光洒在三个人身上，桂花的香气在夜风中弥漫。窗外的澜沧江在月光下静静地流淌，青云山上的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