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担忧

第二天，凌氏集团和沙乌底王室的签约仪式在南省国际会议中心举行。 合同金额还是五十亿，但合同的内容比之前更丰富——除了首批一千辆陆空两栖汽车的订单，还包括了在沙乌底建立售后服务中心、技术培训中心、以及未来五年内联合研发沙漠专用车型的意向协议。 法赫米达代表沙乌底王室签字，凌若烟代表凌氏集团签字。两个女人在签字台前握手，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记者们拍下了这个历史性的瞬间——大夏国的新能源技术，第一次大规模进入中东市场。 签约仪式结束后，凌氏集团安排了参观活动。第一站是凌氏的新能源汽车研发中心，第二站是南省著名的古镇——青岩古镇。 余瑶主动请缨，陪同公主参观古镇。 “公主殿下，”余瑶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袍，头发盘成一个精致的发髻，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东方的、温婉的美，“青岩古镇有六百多年的历史，比沙乌底的一些城市还要古老。” 法赫米达对余瑶的印象很好。她觉得这个温婉的东方女人身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气质——柔而不弱，温而不卑。 “余阿姨，您叫我法赫米达就好。”公主的中文已经比昨天进步了一些，“我一直对大夏国的古镇很感兴趣。在牛津读书的时候，我选修过一门东方建筑史的课。” 余瑶笑了笑，挽着公主的手臂，走在古镇的青石板路上。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聊，聊得很投机。 张翀走在后面，旁边是凌若雪。 若雪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浅蓝色的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看起来青春洋溢。她走在张翀身边，双手插在卫衣的口袋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姐夫。” “嗯。” “你觉得那个公主怎么样？” 张翀看了她一眼。 “什么怎么样？” “就是——”凌若雪歪着头想了想，“她长得漂亮吗？” “漂亮。” “身材好吗？” “好。” “性格呢？” “好。” 凌若雪撇了撇嘴：“你这个人，能不能多说几个字？” 张翀想了想。 “她很聪明，很有教养，很有担当。作为公主，她没有架子；作为女人，她不掩饰自己的感情。她是一个值得尊重的人。” 凌若雪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张翀会说出这么长的一段话。 “你对她评价很高啊。”她的语气有些酸溜溜的。 张翀没有接话。 前面的余瑶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笑着对张翀说：“小翀，你来一下，帮我和公主拍张照。” 张翀走过去，接过余瑶的手机。 余瑶站在法赫米达身边，搂着她的肩膀，笑容温婉。法赫米达也笑了，笑容坦荡而灿烂。 张翀按下了快门。 “再来一张。”余瑶说，“小翀，你站到公主旁边去，我给你们拍。” 张翀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站在法赫米达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半米——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余瑶举着手机，从镜头里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是她越看越喜欢的“准女婿”，一个是富可敌国的异国公主。两个人站在一起，竟然意外地般配。 她按下快门，心里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妈，我也要拍。”凌若雪跑过来，站在张翀的另一边，挽住了他的胳膊。 余瑶看着镜头里女儿挽着张翀胳膊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她又按下了快门。 法赫米达注意到了余瑶看张翀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丈母娘看女婿的眼神，而是另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某种盘算的眼神。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参观结束后，余瑶找了一个机会，单独和张翀说了几句话。 “小翀啊。” “二婶。” 余瑶笑了笑，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这个动作自然得像是母亲对儿子，又亲密得像是丈母娘对女婿。 “小翀，二婶问你一个问题，你别多想。” “您问。” “你觉得若雪这孩子怎么样？” 张翀沉默了一瞬。 “很好。” “哪里好？” “聪明，善良，有主见，不怕事。”张翀说，“比刚认识的时候成熟了很多。” 余瑶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你觉得——她漂亮吗？” 张翀看着她，目光平静。 “二婶，您想说什么？” 余瑶被他这一问问得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摆了摆手。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二婶就是觉得，若雪这孩子跟你挺投缘的，你收她做徒弟，她跟你学武，两个人经常在一起——阿姨就是觉得，挺好的。” 张翀沉默了一会儿。 “二婶，若雪是我的徒弟。我会好好教她。” 他把“徒弟”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余瑶听懂了。她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转身走了。 张翀站在原地，看着余瑶的背影消失在古镇的巷子里，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凌若烟发来的消息。 “我二婶跟你说什么了？” 张翀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回去： “没什么。随便聊聊。” 很快，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她是不是想把若雪塞给你？” 张翀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两个字： “不是。” 他没有撒谎。余瑶没有明说。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指向那个方向。 张翀把手机收进口袋，站在古镇的青石板路上，看着远处的屋檐和飞檐。古镇很安静，游客不多，偶尔有几个当地人骑着电动车从巷子里穿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铃声。 他想起凌若烟说过的一句话：“张翀，你是我的人，谁来了我都不让。” 他想起竹九说过的一句话：“小师弟，你这辈子最大的劫，不是战龙，不是郭家，是姓凌的女人。” 他想起凌若雪在天台上说的那句话：“那你好好对我姐。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饶不了你。” 他想起法赫米达在机场拥抱他时的温度，想起她琥珀色的眼睛里那种坦荡的、不加掩饰的温柔。 他想起余瑶帮他整理衣领时指尖的温度，想起她问“你觉得若雪这孩子怎么样”时眼中的期待。 红尘劫。 真的是红尘劫。 晚上，云澜别墅。 凌若雪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今天在古镇拍的，她挽着张翀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张翀站在她旁边，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他的肩膀微微向她的方向倾斜了一点——那个倾斜的角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凌若雪看到了。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凌若雪，你在想什么？”她闷闷地对自己说，“他是你姐夫。是你姐夫。是你姐夫姐夫——”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知道，在她心里，张翀不只是“姐夫”。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说不清楚。也许是从那个黑暗的仓库里那只握住她手腕的手开始的。也许是从他在巷子里一个人打了十三个混混开始的。也许是从他在天台上承认“我就是那个人”开始的。也许是从他教她武功、握着她的手纠正姿势时，她闻到他身上那种淡淡的、像雨后青草一样的气息开始的。 不知道。她只知道，每次看到他，她的心跳就会快一些。每次他离开，她心里就会空落落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带走了。 门被敲了三下。 “若雪，是我。” 凌若烟的声音。 凌若雪从床上坐起来，擦了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竟然哭了。 “进来。” 凌若烟推门进来，穿着一件淡紫色的睡衣，头发散落在肩上，手里端着两杯热牛奶。她把一杯放在床头柜上，自己在床边坐下。 “睡不着？” “嗯。” 凌若烟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张翀？” 凌若雪的手指攥紧了被单，没有说话。 “若雪，”凌若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你喜欢他，对吗？” 凌若雪猛地抬起头，想否认，但看到姐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了然的温柔——她的否认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姐，我——” “没关系。”凌若烟伸手，把妹妹垂在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我不怪你。” 凌若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 “别说了。”凌若烟把妹妹拉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不用对不起。喜欢一个人，没有错。” 凌若雪在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像是要把这些天积攒的所有委屈、所有困惑、所有说不出口的情绪全部哭出来。 凌若烟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像一枚银白色的铜钱挂在天空。 “若雪，”凌若烟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哭声淹没，“你知道竹九姐为什么能留在张翀身边吗？” 凌若雪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姐姐。 “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取代我。”凌若烟说，“她知道自己的位置，也知道我的位置。她从不越界，从不试探，从不让我难做。” 她看着妹妹的眼睛。 “若雪，如果你真的喜欢他，你就要想清楚——你想要什么？是想要他这个人，还是想要他幸福？” 凌若雪愣住了。 “因为如果他选择你，他不会幸福。”凌若烟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水，“他这个人，太重情义。他放不下我，也放不下竹九。你让他做选择，等于让他把自己的心切成两半。” 她顿了一下。 “你舍得吗？” 凌若雪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紧紧地咬着嘴唇，用力地、拼命地点头。 她懂了。 她终于懂了。 喜欢一个人，不是占有，是成全。 “姐，”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不会让你难做的。” 凌若烟看着她，眼眶也红了。但她没有哭——她从来不在妹妹面前哭。 “好。”她说，声音微微发颤，“睡吧。”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若雪，如果他不是张翀，我不会让。但他就是张翀——他是这世界上最好的男人。好东西，大家都想要。我拦不住别人，也不想拦。” 她推门走了出去。 凌若雪坐在床上，抱着被子，看着关上的门，眼泪无声地滑落。 窗外，月光如水。 与此同时，上京。 郭家老宅坐落在京城北郊的香山脚下，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四合院，灰砖灰瓦，古色古香。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都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夏天的时候凉快得像进了空调房。 郭子豪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面前放着两杯明前龙井，茶汤清澈，香气扑鼻。他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一份文件上——那是凌氏集团与沙乌底国签订合同的新闻简报，附着一张照片：法赫米达公主和凌若烟握手，张翀站在后面，面无表情。 “三少，”张天铭站在一旁，低眉顺眼，“沙乌底的订单，五十亿。凌氏活过来了。” 郭子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我看到了。” “凌氏拿到这笔订单，等于拿到了进入国际市场的门票。如果他们借这个机会打开中东市场，再辐射欧洲、东南亚——” “我知道。”郭子豪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八岁的人。这半年多来，他变了很多——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跟在哥哥后面的三少爷了。大哥的死，像一把火，把他身体里那些懦弱、犹豫、依赖的东西全部烧掉了，剩下的只有冷静、隐忍和一种近乎冷酷的计算。 “大哥的死，家里还在查。”郭子豪说，“我父亲已经起了疑心。我现在不能动张翀，一动就会露马脚。” 张天铭点了点头：“三少英明。但是三少，动张翀我们会露出马脚，但如果那个沙乌底公主在南省、在山城出了事——” 郭子豪的眼睛亮了。 “你的意思是——” 他递给张天铭另一杯茶。 张天铭接过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嘴角微微翘起，“所以我说三少英明呢。”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郭子豪和张天铭不愧是一丘之貉，果然臭味相投！ 窗外的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附和，又像是在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