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中文网 > 其他类型 > 沧海遗珠:琉球王国 > 第192集:蔡大鼎的笔

第192集:蔡大鼎的笔

推荐阅读: 光阴之外 顶流男星的科学家女友有点拽 心有白月光?我提离婚你慌什么 神级御兽 说好的高冷师尊,怎么总想和我双修 仙武独尊 农门团宠:家有萌宝小锦鲤 双向执刀人 一剑灭诸天 屠酥 穿越兽世:大佬每天都想夺我芳心

《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四卷《怅恨》第二章:散场 第192集:蔡大鼎的笔 开春之后,蔡大鼎就几乎起不来床了。他原先住的书房,如今难得有人进去。书稿堆了大半间屋子,纸页从桌上铺到地上,像一层一层的落叶。林义每天早晚各来一次,给他端药、倒水、把散落的稿纸收拾齐整。蔡大鼎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清醒的时候,他让林义把他扶到桌前,用棉被垫着腰,慢慢写。写不了几个字,手就开始抖。墨汁滴在纸上,像泪。他就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一会儿眼。 “歇一歇,明日再写。”林义劝他。 “明日,我怕是睁不开眼了。”蔡大鼎说。他笑起来,像一个孩子,满脸的皱纹舒展开,眼里却亮得厉害。 郑曜每天也来。他来得多,说得少,有时只是坐在蔡大鼎的床头,把那些散页按页码排好。蔡大鼎写的东西很杂,有琉球官制的沿革,有首里城每座殿宇的掌故,有历代国王的世系,也有他自己在福州这十几年的日记。郑曜不懂的,就问。蔡大鼎精神好的时候,会滔滔不绝地讲,讲着讲着又咳起来。郑曜就给他倒水。水是温的,一直放在炭炉上。 “大鼎叔,今天写到哪儿了?”郑曜问。 “写到首里城的正殿了。那殿门外有十二级台阶。尚泰王被掳走那天,就是从那十二级台阶上走下来的。他走得很慢,一步一回首。身后是三百多个不肯走的琉球大臣。日本人用枪抵着他们,叫他们散开。他们不散。日本人就鸣枪。枪声一响,鸟从屋檐下惊飞起来,把天都遮黑了。”蔡大鼎抬手在书稿上摸了一下,说。 郑曜听得入了神。这些东西,他从前没听过。他只知道首里城破,琉球亡国。不知道那天还有那样一群鸟,黑压压地飞起来,像一片不肯落地的云。 “那鸟叫琉球鸦,全身漆黑,只在脖子上有一道白,像戴了孝。首里城破之后,琉球鸦就少了。这些年,我在福州再没见到过。也许它们都死在那个冬天了。”蔡大鼎说。 林义从门外进来,端着一碗药。他把药放在桌上。 “大鼎,先把药喝了。鸟的事等会儿再说。”林义说。 “林公,你说,那些鸟到底去哪儿了?”蔡大鼎问。 “飞走了。去哪儿不知道。鸟有鸟的路,跟人一样。”林义沉默了一下,说。 蔡大鼎端起药碗,慢慢喝了。药苦,他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来。他放下碗,对林义说:“林公,我爹说过,琉球鸦不是普通的鸟,是尚氏王朝的魂。城在,鸟在。城破,鸟散。我写了半辈子,想给这些鸟留个名分。可我写不动了。” 这天下午,蔡大鼎的精神忽然好了起来。他让林义把郑曜也叫来,把书稿最上面一沓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空白处。 “我写不动了。你替我写一行字。就写——以下诸事,待琉球复国之日,再续。”蔡大鼎说。 郑曜接过笔,手在抖。 “我来。”林义说。他接过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了那句话。写罢,将笔搁下,把书稿轻轻合上。 蔡大鼎看着他们,又笑了。他伸出枯瘦的手,在木匣上拍了拍,说:“这书,就交给你们了。我死了,不许哭。向公死的时候,也没见你们哭得怎么样。我蔡大鼎,比不得向公,可也不会给你们丢人。” 林义没哭。他把那部厚厚的书稿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块烧红的铁。过了很久,他说:“大鼎,你放心。这书,会有续完的一天。” 蔡大鼎点了点头,眼睛慢慢合上。 窗外的雨停了。天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蔡大鼎的脸上。他睡着的样子很安详,像在做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也许有首里城的正殿,有那十二级台阶,有三百多个不肯走的大臣,还有漫天飞起来的琉球鸦。 可蔡大鼎没有死。他昏睡了两天之后,又醒了过来。这一次,他的精神比之前更旺。他让林义把阿护也请来。阿护来的时候,蔡大鼎正半靠在床头,手里握着一根竹竿,在书桌上比划什么。 “忠武王,坐。”蔡大鼎见阿护进来,把竹竿放下。 阿护在床前的凳子上坐下。蔡大鼎看着他,说:“我写了半辈子《琉球录》,今天想了一夜,觉得最要紧的,不是城是怎么破的,王是怎么被掳的。最要紧的是,城破之后,人是怎么活的。这话,我要亲口对你说。因为你是王。将来这书续下去,你是要第一个读的。” “蔡先生,您说,我记着。”阿护点了一下头。 蔡大鼎说:“尚泰王被掳以后,首里城里的人散了。有人去了日本,有人去了清国,也有人躲进了山。你知道最苦的是哪一拨人吗?不是走了的,也不是死了的。是那些留下来的,天天在城里城外卖鱼、种地、做活,可心里一直记着,自己曾经是琉球人。这些人不会写进什么大书里,可他们才是最要紧的。一个国家,王没了,城没了,旗子没了,都不算亡。只要这些人还在心里念着自己的国,这个国就还活着。看不见,摸不着,可活着。” 他说完,喘了几口气。林义要给他倒水,被他摆手止住了。 “忠武王,你比我们都小。可你的担子比我们都重。我以前老觉得,复国就是打回去,把日本人赶走。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想,复国不是一仗的事。复国是让更多的人记起来,自己是谁。这条路,比打仗长得多。你若能走,就走吧。若走不到,也别忘了。”蔡大鼎说。 阿护站起来,朝蔡大鼎深深一揖。他没有说“我一定做到”。在经历过琉球本岛的溃败之后,他已经学会了不轻易许诺。 “蔡先生,我会记着。会跟我能走到的路一样长地记着。”阿护说。 蔡大鼎笑了。他让阿护坐回去,又让林义把木匣抱过来。他打开木匣,从最底层抽出几页没有订进书稿的纸。纸已经发脆,颜色像枯叶。他把纸递给阿护。 “这不是《琉球录》里该写的东西。是我自己记的一些旧事。你留着。将来若有用,就用。若没用,就让它烂在木匣里。”蔡大鼎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阿护能听见。 阿护双手接过,没有当场展开。他知道,有些东西,应该等一个人的时候再看。 那天夜里,蔡大鼎又睡过去了。这一睡,再也没有醒过来。他走的时候,手边还搁着一支笔。笔头已经干了,笔杆被握得温润发亮。林义把笔收起来,放进那个木匣。郑曜把书稿重新清点了一遍,一共三百七十二页,缺了三页。他找了又找,没找到。 “别找了。人这一辈子,总得缺几页。缺着就缺着吧。等后来人补。”林义说。 蔡大鼎的丧事办得简朴。来送的人不多,可也有二十来个。谢天赐从闽侯赶来了。毛允良和陈铁生带着南台的孩子们也来了。阿团跟着磕了三个头。他不懂蔡大鼎是谁,但看见林义和郑曜的神情,知道这是个重要的人。蔡大鼎没有子嗣。林义让郑曜替他捧灵位。阿护走在最前面,把蔡大鼎的灵柩送到琉球墓园。那里已经葬了不少人。蔡大鼎的坟,紧挨着向德宏的坟。两个人在世时,一个写,一个做。如今并排躺下,都面朝着海的方向。 下葬那天,雨又下起来了。春雨绵绵的,像无数极细的线,把天和海缝在一起。林义站在向德宏和蔡大鼎的坟前,把蔡大鼎那支旧笔插在了两座坟之间的泥里。 “向公,大鼎。你们一个能说,一个能写。现在都到了地底下。我没什么可送你们的,就送这支笔。让大鼎给你写信吧。写了,就放在土里。风来了,雨来了,你们自己念。”林义说。 阿护站在他身后,忽然说:“林公,我想去一趟南台。” 林义转过身,看着他。阿护的脸上湿淋淋的,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的眼神很清,像被这场春雨洗过。 “我想去看看陈叔和毛叔。看看阿团和来福。蔡先生走了,向公也走了。我不能老待在会馆里。我要去外面看看那些还在心里念着琉球的人。哪怕只是一个卖鱼的,一个种田的,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阿护说。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从地底下发出来的,扎实、沉稳,带着一种林义以前没有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那是失去之后的清醒,也是清醒之后的重新出发。 “去吧。看看他们。会馆有我和郑曜。你出门的时候,把刀带上。不是为杀人,是为人看见你的时候,知道你还没放下。”林义点了点头。 阿护应了一声。他伸手把那支插在泥里的笔拔出来,用袖口把泥擦干净,重新放进蔡大鼎的木匣里。他对林义说:“林公,笔我带走了。将来《琉球录》再续的时候,用这支笔写。” “好。你把这支笔带着。让大鼎的字,跟着你去到更远的地方。”林义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说。 雨还在下。送葬的人渐渐散了。阿护把木匣抱在怀里,和真鹤一起往回走。尚德在真鹤的背上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阿护回头看了一眼墓园。向德宏的坟,蔡大鼎的坟,在雨里安安静静地并排着。坟前没有碑,只有几棵松柏,和一轮从雨云后透出来的、极淡极淡的月亮。 他想起蔡大鼎最后跟他说的那些话。那些话像一块石头,沉在他的心底。他抱紧了木匣,加快了脚步。下一章,他该去南台了。去那些还活着的人中间。去那些还没长大的孩子中间。去那些还不知道自己是谁、却终将知道自己是谁的人中间。路很远,可这一次,他知道该怎么走了。

本文网址:https://www.yanpc.com/80710/41016060.html,手机用户请浏览:https://m.yanpc.com/80710/41016060.html享受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键 进入下一页,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章节错误?点此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