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集:柔远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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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四卷《怅恨》第九章:归乡 第230集:柔远驿 尚平到福州是四月十六,清明过了十来天。 从机场出来,他搭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听他说要去台江琯后街,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 “琯后街?那破巷子有什么好去的?” “找柔远驿。” “柔远驿?哦,那个什么史馆。前阵子刚修的,还没正式开呢。你去那儿干什么?” “送东西。” 司机没再问。车过闽江大桥的时候,尚平把布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包里是那盏灯。尚宏去年冬天走之前交代的,灯送回柔远驿,搁在展柜里,让人看。 尚平那年三十一岁,在那霸市役所观光课上班。他的中国话说不流利,比嘉健给他写了一张纸条,上头写着“福州对外友好关系史馆”和一串地址。他把纸条攥在手里,下车的时候给了司机。 司机看了一眼,说:“就这儿。往里走,第三个巷口右拐。” 尚平下了车。琯后街比他想象中窄,两边晾着衣服,煤炉子冒着烟,几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摘菜。他往里走,数着门牌。四十号。门口挂着一块牌子,木头框的,上头写着“福州对外友好关系史馆”。 门开着。他跨进去,天井里铺了青石板,摆着两盆铁树。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蹲在墙角,拿铲子给铁树松土。 “请问,这里是柔远驿吗?” 男人直起腰。矮壮,圆脸,手上全是泥。 “是柔远驿。现在叫史馆。你从哪里来?” “冲绳。我叫尚平。尚宏是我爸。” 男人把铲子搁下,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尚宏的儿子?” “是。” “你爸呢?” “去年冬天走了。肺炎。” 男人沉默了几秒。他把毛巾叠好,搁在窗台上。 “进来坐。” 尚平跟着他穿过天井,走进后堂。后堂比前头暗,正中间搁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茶壶茶碗。靠墙一排展柜,玻璃擦得锃亮。 “林叔。我爸说,你爷爷林伯守了这面墙一辈子。” 林依弟转过身来。 “我爷爷,我爹,我。三代了。你爸当年到福州来,是我爷爷领他进的这门。我爷爷那时候还在,腿脚不好,拄着拐杖带他看后堂的墙。” 尚平把布包搁在桌上,一层层打开。铜座白瓷,绿锈斑斑,裂纹还在。 林依弟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这盏灯——” “我爸从陈阿婆那里拿到的。陈阿婆走了以后,我爸每年清明点一回。去年我爸走了,我点的。今年我来福州,把灯带来了。” 林依弟把灯捧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铜座底下的字还在——“琉球国尚泰王世孙阿护敬献”。 “你爸把灯送回来了。” “送回来了。” 林依弟把灯搁在展柜里,跟其他几件柔远驿旧藏摆在一起。铜座擦干净了,白瓷罩子上的裂纹拿糯米浆补过,从外头看不太出来。他把展柜玻璃擦了三遍,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挪了挪灯的位置,让灯座上的刻字正对着玻璃外头。 “你爸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他说,灯不能灭。灯亮着,人就能找着回来的路。” 林依弟把展柜的锁扣上,钥匙揣进兜里。他从后头柜子里摸出一个铁皮盒子,跟陈依妹那个差不多,漆皮掉了大半。 “尚平。你爸当年从陈阿婆那里拿了两样东西。一样是这盏灯,一样是那本手稿。手稿呢?” 尚平从随身的包里又摸出一个油纸包。 “在这儿。我爸用油纸裹了三层,塞在衣柜最里头。走之前跟我说,这书是陈元国师亲自写的,陈元国师的后人传到陈阿婆手里,陈阿婆给了我爸。我爸说,书该搁在会馆里——让琉球人,让一辈一辈的琉球人慢慢看。” 林依弟把油纸包接过去,一层一层揭开。里头是一摞毛边纸,手抄的,封皮上贴着一张白条,毛笔写了七个字——《沧海遗珠·琉球王国》。 林依弟把封皮翻开,第一页上有两行字。上头一行是陈元的笔迹:“琉球国师陈元谨记。”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补上去的:“民国四十六年,林阿水补记。书存后堂墙内。” “林叔。你太爷爷补过字?” “补过。我爷爷说过,毛老爷子走了以后,林阿水把会馆里所有带字的东西都收进后堂墙里。书、信、诗稿、名单,全塞进去。这书他塞在最里头,拿油纸包着,外头糊了一层泥。日本人来搜了三回,没找着。” 林依弟把书翻到中间一页。那一页上有一段话,陈元写的:“尚泰王被掳,琉球亡矣。然尚氏血脉不绝,人心不死,则国魂不灭。阿护吾侄,记住来处。” 尚平凑近了看。他中国字认得不全,可“阿护”两个字他认得。 “阿护是我爷爷。” “你爷爷。忠武王。向德宏的亲孙子,尚泰王的亲外侄孙。”林依弟把书合上,“你爸当年看到这段话的时候,手抖了半天。” 尚平没说话。他把书搁在展柜里,跟灯并排放着。 林依弟给他倒了杯茶。 “尚平。明天馆里有个活动。福州跟那霸结好纪念,市里来人。你上台讲两句。讲你爸的事,讲灯的事。” 尚平愣了一下。 “我不会讲。我中国话都说不好。” “你爸会讲。你爸当年带着玉来福州,在陈阿婆家里点灯。他头一回上台也结巴。后来讲多了就好了。” “我爸上台讲过?” “讲过。九二年史馆第一次办活动,你爸上台讲了十五分钟。讲向大人怎么在会馆里写字,讲林阿水怎么藏东西,讲他自己怎么从冲绳跑过来送玉。底下人听了鼓掌。你爸下台以后跟我说,林依弟,我腿软了。我说腿软就对了,说明你讲的是真话。” 尚平把茶喝了。他把玉从领子里摸出来,搁在灯旁边的展柜顶上。玉和灯隔着玻璃对望着,一个温,一个凉。 “林叔。我爸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记性不能短。” 林依弟把抹布搭在肩膀上,走到门口,把两扇木门全推开。四月的福州,太阳暖烘烘的。巷子里有人骑自行车过来,车铃铛响了两声。 “记性不短。尚平,你来了,记性就没短。” 第二天上午,史馆门口挂了一条红布横幅,上头写着“福州·那霸结好纪念暨柔远驿史迹展开幕式”。来了二十几个人,市里外办的、文物局的、街道的,还有几个记者扛着摄像机。 尚平站在天井里,手里攥着比嘉健给他写的发言稿。林依弟在他旁边,拿手肘碰了碰他。 “别攥了。稿子都攥烂了。” 尚平低头一看,纸边已经被汗浸透了。 “林叔。我紧张。” “紧张就对了。上去讲。” 尚平走上台阶,站在横幅底下。他清了清嗓子,低头看了看稿子,又抬起头。 “我叫尚平。冲绳来的。我爸叫尚宏,去年走了。他走之前让我把这盏灯送回来。” 他指了指展柜里的灯。 “这灯是我太爷爷向德宏用过的。我太爷爷在福州住了二十多年,就在这间屋子里写字、写诗、写琉球的事。他死了以后,我爷爷忠武王在国师陈元先生的协助写,在苗晨曦元帅的亲自率领下,带着咱们琉球复国军,打回琉球去。后来失败了,就在深山里接着打——我奶奶真鹤王妃带着我爹躲进山里。我爹长大以后,我奶奶把玉传给他。我爸拿着玉到福州来,找着了这盏灯。” 底下有人拿相机拍。尚平顿了一下。 “我爸说,灯不能灭。灯亮着,人就能找着回来的路。今天灯搁在展柜里头了。玻璃罩着,不亮了。可灯还在。灯在,人就能找着路。” 他鞠了一躬。底下人鼓掌。林依弟在人群后头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仪式结束以后,一个戴眼镜的老头走过来。八十多岁,头发全白,说话带福州腔。 “你是尚宏的儿子?” “是。您是——” “我姓陈。陈建国的爹。” 尚平愣了一下。 “陈建国?博物馆的陈主任?” “对。我儿子。”老头伸出手来跟尚平握了握,“你爸当年借灯,是我儿子给办的出库单。你爸走以后,我儿子把灯的照片搁在办公室里头,天天看。他去年退二线了,照片带回家了。” “陈爷爷。您是——” “我爹叫陈三俤。以前在会馆里给向大人打杂的。”老头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尚平,“我爹留下来的。上头写的是向大人的一句话。我爹不识字,找会写字的人帮他记下来的。” 尚平展开纸条。上头写着:“若我家后人来了,带他去坟上看看。” 尚平攥着纸条,喉咙发紧。 “陈爷爷。您爹什么时候写的?” “向大人走了以后。我爹每回碰见琉球来的人,就拿出来给人看。看了几十年,没人来。我爹走了以后,我接着拿着。今天你来了。” 尚平把纸条折好,揣进贴身的兜里。 “陈爷爷。明天我能去给向大人烧炷香吗?” “能。我领你去。向大人死之前说,不立碑。可我爹在向公的坟前种了一棵桂花树,说那就是向大人的碑。树还在,你去看看。” 尚平点头。 那天下午,尚平在后堂又坐了一个多钟头。林依弟给他续了三回茶。他把陈元国师的手稿翻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看。看不懂的地方就问林依弟。林依弟也不全懂,可他把爷爷传下来的话一句一句说给尚平听。 “你太爷爷写诗。“沧海遗珠五百秋,孤臣白发守荒丘。”这诗我爷爷背过,我爹背过,我也背过。背到现在,总算有人来听了。” 尚平把诗抄在一张纸上,折好,跟玉搁在一起。 “林叔。我后天回冲绳。明年清明我把玉带过来,在灯跟前搁一宿。” “行。我等你。” 尚平站起来,走到后堂那面墙跟前。玻璃罩底下的木板刻字清清楚楚。“向德宏”“林世功”“蔡大鼎”。他伸手摸了摸玻璃。 “太爷爷。灯我送回来了。书也送回来了。我爸的话我带到了。灯不能灭。您放心。” 玻璃是凉的。可尚平觉得,指尖头有点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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