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并非同行；蚍蜉撼树

听到马秀英这三个字。 郭年的心头猛地一跳。 他终于明白，张衡为何能找到一个和马皇后八分相似的女人！ 因为，他不仅见过马皇后，而且还是被马皇后亲自抚养过的！ “娘娘对我，如亲生母亲一般。” 张衡的眼眶湿润了。 “她不仅给我缝补衣裳，还时常劝导陛下，不要用军中的粗话训斥我。” “后来，天下稍定，娘娘甚至还亲自去求了刘基刘伯温大人，让刘大人收我为徒，亲自教导我读书明理！” 郭年听到这里，心中暗暗心惊。 这履历，简直是逆天了！ 朱元璋亲自发掘，马皇后亲自照料，大明第一智囊刘伯温亲自传业授课！ 张衡分明是朱明王朝培养的天子门生啊！ 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我对陛下，有着如师如父般的感恩；对娘娘，更有着如母般的依赖。” 张衡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我这条命，是他们给的。” “这份学识，是他们给的。” “大明开国后，百废待兴。陛下本欲留我在朝中重用。” “但我心系病重的父母，执意求去。洪武三年，我回到了万安县，在病榻前侍奉了整整十年，直到他们二老双双病终。” 说到这里，张衡的语气突然变得沉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痛苦。 “而就是在这十年里！” “在这远离庙堂、置身于最底层的十年里！” “我亲眼看到了……大明的军户制度，是如何将那些平民百姓，逼进万劫不复的炼狱的！” 张衡猛地站起身，虚无的身躯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郭大人！” “你可曾见过，一家三代被死死钉在军户户籍上，生生世世不得改变的绝望？” “你可曾见过，那些被卫所军官像牲口一样驱使、替军官种私田、修豪宅，却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的凄惨？” “他们不仅要承担沉重的屯田任务，还要忍受军官们疯狂的盘剥和私役！” “甚至，连娶妻生子，都要受到军官的拿捏！” “那哪里是大明的卫所？” “那分明是比前朝元鞑子还要残暴的人间地狱啊！” 郭年默默地听着。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张衡话语中的变化。 当张衡说到父母时，是隐忍的愚孝。 说到朱元璋和马皇后时，是狂热的感恩。 可当他说到军户时，眼中流露出的，却是深切的悲悯和对国家命运的担忧。 “恩师刘伯温曾教导我。” 张衡看着郭年，一字一顿地说道：“"民变多起于不公，被欺压得太狠了，所以才不得不变。若是能给百姓一点活下去的希望，他们就不会反！"” “郭大人，我看到了那些军户眼中压抑的仇恨。” “如果这套制度再不改，这大明的根基，迟早要被这股仇恨给掀翻！” 郭年看着激动得无以复加的张衡。 张衡的身上，确实有那种为了国家和百姓忧心如焚的赤诚。 但是。 郭年却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张衡是为了修改军户制度；而他这趟西南之行也看到了军户制度的弊端。 他原本以为张衡一身赴死，是为百姓求公道。 可现在—— 他看着张衡手里那杯“忠君之酒”，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张衡的出发点，似乎……与他不同。 张衡…… 之所以如此疯狂地想要改革军户制度。 之所以不惜一切代价。 难道…… 他仅仅是为了保住朱元璋的江山？ 是为了报答朱元璋和马皇后的知遇之恩，不让他们的心血毁于一旦？！ 如果真的是这样。 那他与自己…… 终究—— 不是同行（Xing）！ 张衡端着那杯虚无的酒，目光深邃，语气中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继续讲述着那段在朝野间引起过不小波澜的履历。 “洪武十三年，父母大丧期满。” “我参加科考，当年便中进士，授礼科给事中。” “三年后，陛下设立都察院，我被破格提拔，右迁至右佥都御史。” 郭年心中有些惊讶。 右佥都御史，正四品，隶属于都察院，为大明朝的核心言官，主职监察、弹劾及建言！ 三年时间，从一个初入官场的给事中，飙升到正四品、掌握弹劾大权的监察御史！ 这升迁速度，简直是坐着火箭飞升啊！ 这足以证明，朱元璋对他这个当年的天子门生有多么看重。朱元璋是在把他当成一把未来制衡百官的快刀在培养！ “陛下对你，可谓是恩重如山。” 郭年看着张衡，问道：“既然陛下如此信任你，你大可以在朝堂上挥斥方遒，为民请命，为何要行那等玉石俱焚之事？” “挥斥方遒？” 张衡苦笑中带着深深的无奈。 “郭大人，你以为我没有试过吗？” “升任右佥都御史的第一年，我便在一年内八次上书陛下！” “我力主"清丈军田、裁撤卫所私役、宽免军户欠粮、开放军户科举通道"！” “我想用我手中的这支笔，去撬动大明朝那不公的军卫制度！我想给那些世世代代被当成牲口使唤的军户，找一条活路！” 郭年默默地叹了口气。 他很清楚张衡这四条主张的分量。 这每一条，都是刀刀见血，直指大明军户制度的死穴！ 尤其是“清丈军田”和“裁撤卫所私役”，这等于是在挖那些开国功臣和骄兵悍将的祖坟！ 这些武将，哪个不是仗着手中的军权，在地方上疯狂兼并土地、把军户当成免费劳动力的？ 张衡一个文臣，妄图以一己之力去挑战大明朝最核心的军事利益集团。 这哪里是上书？这简直是在蚍蜉撼树！ 无异于痴人说梦！ 即使张衡是天子门生又如何？ 天子门生要挑战的，是天子弟兄，以及天子手中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