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蒋军，回家啦！

2024年7月2日，阴转晴，日出时间06:37. 天还没亮透。 山脚下的雾气缠在半山腰，像一层扯不开的纱。草叶上挂满露水，打湿了裤腿，黏糊糊地贴在脚踝上。 林宁站在人群后面，十来个人，没有人说话。只有整理装备的细碎声响，和偶尔一声闷咳。 蒋黎坐在轮椅上，被那个白发的中年警官推着。 他脸上还有淤青，一只眼睛肿得还没全消，但另一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山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宁看了他一眼。 远处驶来一辆破旧的五菱小面包。停下后，一个中年人从驾驶位上下来，快步往车厢处走。车厢的门已经被拉开了，下来一个发须皆白的老头。 老头很瘦，个子也不高，但双眼炯炯有神很精神。 中年人过来要搀扶他，被他伸手拂开。自顾自的向人群走来。 黄新亮和两个中年警察看见他，快步迎了过去：“师父。” 都想搀扶他，都被他挥手扫开。 老头没理他们，径直走到轮椅前，面带微笑地看了看蒋黎，伸手撸了一把他的短发：“好小子！好小子！” 蒋黎本来平静的神情，突然眼眶泛红：“师公。” 老头眼里的笑意带上了疼惜，点头：“哎。” 他转头看向黄新亮：“别耽误时间了，快上山吧！遮阳的布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黄新亮应答着，随后把目光投向站在一边的林宁和李超身上。 林宁忽然心发慌。自己那一天来认路，找到了那个埋骨地。但自己为什么没有用精神力穿进土壤往下看一看？ 万一，万一…… 他知道没有什么万一，可他控制不住自己胡思乱想的心发慌。 他不是怕丢人，他是怕这些人失望。 李超余光看见林宁呆呆地站在那，向前走了一步，对着黄新亮点了点头：“我带路。” 说完率先往山上走，林宁本能地跟了上去。 天色暗沉，起风了。 进入树木稀疏的树林，风穿梭在树木之间，发出“呜呜”声。草木腐烂的味道，更重了。 所有人沉默着，亦步亦趋地跟着李超和林宁，只有踩踏枯枝和草叶的声音，一路往上。 这次不用认路，按照既定的方向，很快来到半山腰那几棵树木稀疏的空地上。 周围的植物深绿茂盛，围着中间那一小块矮小嫩绿的枝芽，出现在眼前。 所有人脚步都顿了顿，没有再让李超指点，开始自发的分散着站到了那块草木青青的空地旁。 乌云似乎变薄了，露出了一丝缝隙，一条明亮的光线照了下来。 老头和蒋黎因为爬山而粗重的呼吸急促起来。 老头站在那，静静地看了片刻。张嘴声音嘶哑地道：“把遮阳布撑起来。” 几个年轻一点的警察动作迅速地把遮阳布拿出来展开，牵住四个角，把那块空地整个遮了起来，站在四周，手高高的举着。 老头张嘴还想说什么，终究是挥挥手。 黄新亮领着白发警官和两那个中年警察拿起锹，沉默地挖了起来。 林间似乎只剩下了铁锹挖土的闷响声。 一锹、两锹、三锹…… 白发警察的锹像是铲到了什么硬的东西，他僵了一瞬，猛地把铁锹扔开。一下子扑在地上，开始用手扒那块土。 一块脏兮兮的白骨露了出来。 沉重的鼻息，像是风声一样响起。 黄新亮他们也把锹扔下，蹲了下去。土的颜色，明显与普通泥土的颜色不一样，还带着一股奇异的腥气。 几个人看着那截白骨，开始用手在地上刨土。 老头也忍不住蹲了下去，苍老犹如树皮一样的手，插在土里，往身下一刨。 然后越动作越来越快。 几个人手很快沾满了泥土，指甲缝里也都是黑泥。 蒋黎强撑着上山，但此刻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也挤过去，不管不顾的蹲下身子开始用手刨。 慢慢的，一具沾满泥土的人类骸骨显露在人前。 所有人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在原地，有人喉咙里面发出“咔咔”的声音，有人双拳紧握。 白骨没有什么缺失，只是看起来有些凌乱。 但那密集的裂纹和断裂的骨茬，这些警察知道代表着什么。 林宁也看到了。 他以为自己脑海里会重新浮现蒋军所遭受的那些苦难。可奇怪的是林宁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骨架好小啊！ 一个人变成骨架后，怎么这么小啊？ 那个还完好的蒋军，在被人按倒在老彩面前的时候，林宁明明记得他很高大啊。 蒋黎手抖着，从骸骨头部的位置拾起了一个像骨哨一样的东西。 他轻轻的擦拭掉上面的泥土，露出粗矿的刻刀痕迹。 那是他抓到的第一只兔子腿骨磨的，刻的。那是他送给爸爸的护身符。 它一直陪着爸爸吗？ 他头埋在膝盖间，面前的土上突然下起了小雨。他整个人抑制不住的颤抖。 老头沾满泥土的手，狠狠的拍了他背两下，声音沙哑：“不要把眼泪滴到你阿爸的尸骨上，他会不放心的。把骨头捡起来。” 旁边的人递过了一个铺着红布的木盒。 蒋黎抬起头，双眼赤红，满脸泪痕，紧紧地咬着牙关，把骸骨一块一块地拾了起来，放到盒子里。 林宁的喉咙像被干草塞住了一样，眼睛像是有什么东西磨的生疼，他撇过了头。 乌云已经完全散开，太阳从天空中照来，落在这片空地，被四个始终高举着手臂的警察撑起的遮阳布挡在了半空，却照亮了四周。 林间的鸟鸣叫起来，清脆婉转。 捡完骸骨，盖上红布，盖上木盖子。被黄新亮接了过去。 蒋黎也想抱着下山，但他怕他的手臂无力，中途摔到了木盒。 黄新亮捧着木盒，迈出了第一步。 白发警官血红着双眼喊蒋黎：“快，叫你阿爸。” 蒋黎一直紧绷着的脸，突然扭曲起来，嘴张了两下，嘶吼出声：“阿爸，回家了！” 声音伴着眼泪落下，再也发不出声音，只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哭泣。 白发警官扶着他，眼泪流下：“蒋军，回家啦！” 周围压抑的呼吸声和哭声低低响起。 林宁狠狠的闭上了眼睛。 回家吧！ 众人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 比来时的速度慢了很多。 每一步都那么小心翼翼，又那么沉重。 来到山下，蒋黎被扶着坐回轮椅上，怀里紧紧抱着黄新亮交给他的木盒。眼睛通红，神色却是一种舒缓的平静。 黄新亮弯腰低声和他说了几句话后，走到远远站在一边的李超和林宁面前。 黄新亮带着鼻音：“老蒋的母亲和爱人在河口老家等着他，我们送他回去，请你们一起去一趟……” 林宁连忙摆手，“我们就不去了。” 黄新亮：“他的家人听说了，是你们……很感激你们。” 林宁很坚决的摇头，“不用了。我也没有做什么，就这样吧。我们跟其他人的警车一块回景洪。你们去吧，蒋军的事情现在是最重要的，你就不要客气了。” 林宁知道自己眼眶浅，看不得这种久别重逢，迎来的却是亲人的骸骨，而且还是烈士的骸骨。 他就不去了。 黄新亮想了片刻，点了点头，“那好吧。等我们回来在联系你。” 林宁目送着车辆远去。 碧空如洗，偶尔飘过一两抹轻纱一样的云彩。阳光透过它们，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温柔。 林宁深深地呼吸了两口清新的空气，转头对着李超露出一口小白牙，灿烂一笑：“走吧，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