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算账

两人一边往宋家毛线铺子的方向去，一边闲谈着。 郑慧走得慢，王菀之便也放慢了脚步，两人说说笑笑，倒也惬意。 正走着，郑慧一抬头，迎面便撞上了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 那人穿着酱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步子又快又急，裙摆带风，直直地从对面冲过来。 郑慧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忍不住喊了出来：“阿奶？” 来的正是王氏。 她身后不远处，郑大夫正不紧不慢的跟着，手里还拎着那包点心。 王氏没想到会遇上孙女，更没想到旁边还站着王家的大姑娘。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看见旁边站着王菀之，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而后笑着朝着王菀之闲聊了几句，最后叮嘱孙女，“这会儿日头大，你早点回去。” 郑慧还想问一问，阿奶，小叔相看情况，直接拉住了王氏。 王氏被她拉住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最后没好气拍了一下孙女的手：“快松手，我还要找你小叔去。” 郑慧一听这话，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她忍着笑，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叔又没来吗？” 王氏一提起这个就来气，刚想骂一两句，又瞥见旁边王菀之正安安静静地站着，便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 她在姑娘家面前不好骂儿子，只好重重地哼了一声，“行了，你忙你的去，我找你小叔算账去。” 说完，也不等郑慧再问，王氏便又迈开步子，急匆匆地往前走了。 郑大夫经过孙女身边时，朝她使了个眼色，意思大约是别多问了，然后也快步跟了上去。 郑慧站在原地，看着阿爷阿奶一前一后走远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王菀之看着这一幕，心下好奇：“王奶奶这是怎么了？” 郑慧笑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我小叔那个人，旁的都好，就是这终身大事不放在心上。” “我阿奶给他张罗了不知多少回相看，回回都出岔子。今儿个这一出，怕又是他忙忘了，把人家姑娘晾在那儿了。” 王菀之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想起方才王氏那气冲冲的模样，不禁莞尔一笑。 郑慧也跟着无奈地笑了笑，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忽然感慨道，“等我这肚子里这个出来了，我小叔要是还没娶上媳妇，我阿奶怕是要急得头发全白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街那头，王氏和郑大夫的身影已经拐进了回春堂。 王氏兴冲冲地冲进门，刚想要质问儿子，却猛地顿住了。 只见诊室里，郑怀明正半蹲在地上，双手稳稳地托着一个老汉的小腿，将夹板对准位置，用布带一圈一圈地缠紧。 那老汉躺在竹榻上，面色发白，小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着，明显是断了骨头。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后生，急得直搓手，脚边还有一摊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迹，想来应是老汉的家人。 王氏到嘴边的斥责，到底先咽了回去。 郑大夫跟在后面进来，也看见了这场面，轻轻拉了拉王氏的袖子，朝后堂努了努嘴。 王氏就这般被丈夫，先行先拉进了后堂。 后堂是郑怀明平日里歇脚看书的地方，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边立着一排药柜，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药香。 王氏往椅子上一坐，重重地叹了口气。 郑大夫在她旁边坐下，小心翼翼地劝：“你看，他那儿忙着呢，也不是故意……” “你少替他说话。”王氏横了他一眼。 郑大夫只得悻悻的闭了嘴。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外头传来脚步声，郑怀明衣衫皱巴巴地匆匆寻了来。 他方才正骨时弄了一身的药渍和血迹，还未来得及换下，看着确实是一副刚从忙乱中脱身的模样。 他走上前，先给王氏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小心：“娘，你喝口茶，消消气。” 等了这般长时间，王氏也渐渐冷静下来。 可她心里寻思着正好借着此事发顿脾气，不然这儿子总是不长记性。 她接过茶盏，砰的一声顿在桌子上，故意冷着脸问道：“我问你，今日可是故意叫我为难？” “你这许久不来，娘在那里赔了许久的小心，结果人家还是恼了。我看你就是存心气我！” 郑大夫站在老妻身后，忙不迭地给儿子使眼色。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赶紧认错。 他自己也跟着附和着骂道：“就是，我看你就是存心气我们。这城中就你一家医馆吗？再不济你唤了我来坐堂，怎么能让你娘独自面对那种场面？” 郑怀明规规矩矩的侍立一旁，认错态度良好，等两位训斥完，才开口解释道：“娘，这一次真的是意外。我本已经要出门了，只是方才那位大爷从山上摔下来，伤势不轻。” “若是再送去旁处，只怕来不及。医者父母心，我总不能见死不救。” 郑怀明见母亲神色稍缓，赶紧又道：“下回，下回我一定提前做好打点，再不让你面对这样的窘境。” “下回下回，你回回都说下回。”王氏嘴上仍旧不依不饶，可语气已经软了几分，“我看你就是嘴上说的好听。这一年里给你相看了不下三家，哪回不是被你各种理由搪塞了回去。” 这话倒也不是冤枉他。 郑怀明心里清楚，先前是因为医馆刚开，他分身乏术，哪有心思去相看。 如今医馆上了正轨，他顺着他娘的意思开始相看，可事情总是不凑巧，不是他这儿有急症走不开，就是他对对方无意，没一回成的。 郑怀明在心里叹息一声。 他今年二十有五，早已经过了适婚年纪。 与他年岁相当的姑娘，孩子都生好几个了，剩下还没出阁的，不是十四五岁的小娘子，就是寡妇。 他不缺人介绍，媒婆手里攒了一摞姑娘的庚帖等着他挑，可他见过两回后，实在提不起兴趣。 那些姑娘见了他，要么羞得低着头半晌说不出一句囫囵话，要么就是拐弯抹角地打听他一年能赚多少银子。 他想要的是像师妹那般，有主见、能说的上话的妻子，而不是相对无言，只余尴尬。 他承认，自己在这方面是有些挑剔的。 可这些话，他不敢跟娘说。说了，娘准得骂他挑三拣四。 郑怀明压下心里的念头，顺着王氏的意思，再三保证：“娘说的是，都是儿子的不是。往后娘安排什么日子，儿子一定记在心上，再不叫你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