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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盟誓台上,香烛照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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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停了。 演武场上的尘灰缓缓落定,铁线收尽,紫木匣合拢。吴守朴背着匣子,从东侧退下,脚步没在青石板上留下半点回响。三位持令高手立于阵口,诛邪令贴掌而握,阳光照得铜纹发亮。他们没动,像是等一个信号。 没人说话。 刚才那阵闯得干净利落,可谁都知道,真正的门槛还没跨过去。机关是死的,人心是活的。过了阵,只说明你不是奸细,也不一定是庸人——但愿不愿把命押在这条道上,还得另说。 太阳西斜,影子拉长,山门深处传来钟声。 不是晨钟,也不是晚课的钟。这一声低沉悠远,像是从地底敲出来的,震得人胸口发闷。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三响毕,万籁俱寂。 然后,有人看见大殿前的空地上多了东西。 不是突然冒出来的,也不是谁抬进去的。就是先前还空着的地方,现在有了台。石砌的,不高,六尺见方,边缘刻着八卦纹,一圈青石阶围着,正对山门。台上立着一尊铜鼎,无字,黑漆漆的,像是埋过土又挖出来。鼎下压着三块符砖,角对角,成三角之势。 九盏青铜香炉摆在台角,高低错落,炉身雕着云雷兽面。火光从里面窜出来,不是寻常的橙黄,而是偏青,烧的是茅山特制的安魂香,混着松脂、朱砂和百年柏木粉。烟柱笔直向上,到了半空却不散,反而凝成一股,像根绳子似的连着天。 月光这时候破云而出,正好照在鼎上。 清雅道长就站在台边。 他不知何时来的,也没人看见他从哪走过来。一身素净道袍,没披法衣,也没戴冠。手里拄着玉圭,不是当武器拿,就那么轻轻点着地面,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数心跳。 他看了眼天,又看了眼鼎。 然后抬手,往空中虚按了一下。 三位高手同时单膝点地,将诛邪令平托于掌心,举过头顶。动作整齐,没商量过,却像练过千百遍。 清雅道长没看他们。 他走到鼎前,从袖中取出一根红烛,两指夹住,往香火里一点。烛芯“噗”地燃起,火苗跳了三下,稳住。他把烛插进鼎耳旁的烛座,又取第二根,第三根……一共九根,按北斗方位布好。 火光映着他脸。 面如满月,三绺长髯垂胸。眼神不凌厉,也不慈祥,就是看着,像能把你从皮到骨都照一遍。 他张嘴了。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哑,可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是直接钻进耳朵里:“太上……洞玄……灵宝……授度仪……” 经文出口,风又停了。 不是被掐住脖子那种停,是整座山都屏住了呼吸。树叶不动,幡旗不展,连远处溪水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玉圭轻点铜鼎。 “当。” 一声轻响,不刺耳,却让所有人心里一颤。鼎身微微震动,青烟忽然往上一提,竟在空中凝出星斗形状,七颗主星连成斗形,其余辅星环绕,分明是北斗七星图。 地面的八卦纹开始发烫,泛出暗红光。站得近的人脚底发麻,像是踩在刚熄的炭火上。 清雅道长继续念。 音节古奥,有些字根本听不懂,可听着听着,人就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脑子里那些杂念,什么怕不怕死、值不值得拼,全被压住了。只剩下一个念头:我在听。 经文一句接一句,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连成一片。玉圭不再轻点,而是横贴鼎身,随着诵读微微震颤。鼎内积年的香灰忽然自己动了,绕着中心打转,越转越急,最后腾起一缕细烟,直冲北斗虚影。 月亮更亮了。 云层裂开一道口子,银光像水一样泼下来,正正罩住盟誓台。鼎、香、烛、人,全都沐浴其中。 清雅道长戛然而止。 最后一个音落下,天地仿佛缓过一口气。风重新吹起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湿气。北斗虚影慢慢散去,烟气回落鼎中,化作一线青丝,盘旋三圈,消失不见。 全场静默。 然后,清雅道长转身,看向人群。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最后落在孙孝义身上。 他抬手,示意。 孙孝义往前一步。 他今天穿的是普通道袍,洗得发白,袖口还有补丁。鞋子也不新,前头裂了道缝,走路时会露出半截脚趾。但他走得稳,一步一台阶,拾级而上,脚步声清晰可闻。 他在台心站定。 双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包,灰褐色,边角磨得起毛。他低头看了眼,慢慢打开。 里面是一小堆枯骨。 颜色发黑,有几块还带着焦痕。最大的那片能看出是肩胛骨,边缘缺了一角,像是被刀削过。最小的碎得像沙砾,混在布褶里。 他捧着,举到胸前。 声音先抖了一下,像是卡住,又用力扯开:“此是我父母亲骨,埋于雪中七日,方得收敛。” 没人出声。 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年除夕,我七岁。”他继续说,“姚德邦带人杀进孙庄,火把点着粮仓,哭声从东头传到西头。我娘把我推进枯井,用井绳堵住口,说"别出声"。我就看着……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 “三日大雪,井里没吃没喝,我靠舔雪活命。手指冻得发黑,脱了三层皮。爬出来那天,满庄死人,狗啃过尸体,乌鸦啄了眼睛。我用碗片刮下父母残骨,包在这块布里,一路讨饭,走到茅山。” 说到这儿,他抬头,目光扫过台下。 “我不是为报仇才活着的。我是为了记住——记住那一夜的火,记住井里的冷,记住我娘最后看我的一眼。” 他声音低下去:“这十年,我画符画到指尖出血,练剑练到晕倒在后山。我不怕苦,也不怕死。我怕的是,将来还有孩子躲在井里,听着亲人被杀,却没人来救。” 他举起那包枯骨,更高了些。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要你们帮我杀姚德邦。我要你们一起答应——天下不能再有孤儿寒井!不能再有父母暴尸荒野!不能再有妖人打着"伏魔"旗号,行禽兽之事!” 话音落下,台下依旧静。 可气氛变了。 不再是观望,不再是犹豫。有人低头,有人闭眼,有人攥紧拳头。一个老道士颤巍巍走出人群,手里握着一把短匕。他走到香炉前,二话不说,一刀划过掌心。血珠涌出,滴进炉火,“滋”地一声轻响,火星跳了一下。 他沙哑着嗓子说:“老道修道五十年,拜的是清净,求的是平安。今日才知,道义不在经书里,在血里。” 说完,他退后一步,静静站着。 第二个上来的是个年轻汉子,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他没用刀,直接咬破手掌,把手狠狠按在台基上。血印留在青石上,像朵残梅。 “我爹是被恶人谷抓去做药引的。”他说,“他们把他吊在树上,活活晒死。我没本事报仇,只能躲。今天,我不躲了。” 第三个是个女人,穿着粗布裙,背个竹篓,像是山下村妇。她没说话,只是割了掌,把血抹在鼎脚上。风吹起她额前乱发,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 接着是第四个、第五个…… 不分男女,不论老少,不管出身。有人是江湖客,有人是乡野道士,有人原本只是听说消息赶来瞧热闹的。但现在,他们都走上前。 没有口号,没有喧哗。只有割掌的声音,滴血的声音,踩上台阶的脚步声。 血洒在香炉里,洒在台基上,洒在八卦纹的凹槽中。火光越来越亮,青烟变红,像是烧着的铁浆。整个盟誓台被映得通红,照得人脸发亮,像白昼。 孙孝义仍站在中央。 他看着底下一张张脸,看着那些流血的手,看着那些沉默却坚定的眼神。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眼眶发热。他想低头,又忍住了。 他抬起自己的手。 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剑,刃口已经卷了,是他当年斩杀第一只妖狐用的那把。他反手一划,掌心裂开,血立刻涌出来。他把血抹在枯骨上,低声说:“爹,娘,儿子没丢人。” 然后他高举沾血之手,面向众人。 “共诛邪恶!”他喊。 声音撕裂夜空。 “死而无憾!”百人应和。 “共诛邪恶!” “死而无憾!” “共诛邪恶!” “死而无憾!” 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齐。到最后,整座茅山都在回响。鸟惊飞,兽奔逃,连远处村落的狗都跟着狂吠起来。 香烛愈发明亮,火光冲天,照得山谷如同白昼。 清雅道长退到台侧东南角,跪坐在蒲团上。玉圭横放在膝,双手合十,闭目不语。风吹动他鬓边白发,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平静。 三位持令高手并肩立于台下,手握诛邪令,脊背挺直。他们没喊口号,也没举手,可站姿像三根钉进地里的桩。 孙孝义仍站在台心。 血顺着指缝往下滴,砸在八卦纹的坎位上,发出轻微的“嗒”声。他没擦,也没包扎。风吹得烛火摇晃,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望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望着那些带伤的手、含泪的眼、咬紧的牙。他知道,这些人里,有的明天就会死,有的再也不会回家。 可他们来了。 他们愿意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有些事不用再说,有些誓不用再立。该做的,已经开始了。 香烛还在烧。 夜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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