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余波,天下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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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大捷的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百姓们涌上街头,敲锣打鼓,放鞭炮。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连夜编了新段子——《炮震天津》《赵石头血战海滩》《格根将军骑兵冲锋》。茶客们听得热血沸腾,茶钱给得比平时多五倍。 但朝堂上的反应,比朱祁镇想象的要平静得多。 回京后的第一次早朝,胡濙站出来。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腰板也直了不少。 “皇上,天津大捷,臣等恭贺。” 朱祁镇点了点头。 “但臣有一事启奏。” “说。” “佛郎机人虽然被打退了,但他们还会再来。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加强海防,修造战船,扩建新军。臣建议——从内帑拨银一百万两,用于海防。” 朱祁镇愣了一下。胡濙,那个一直反对开海、反对铸炮、反对练兵的胡濙,居然主动要求拨款加强海防。 “胡大人,你以前不是反对铸炮吗?” 胡濙的脸红了。 “臣以前是反对。但臣现在知道了——佛郎机人不会因为大明不铸炮就不来。他们来,是因为大明的丝绸好,瓷器好,茶叶好。他们想要,但不想花钱买。所以他们会来抢。大明要保护自己的东西,就得有炮,有船,有兵。” 朱祁镇看着他,看了很久。 “胡大人,你变了。” 胡濙低下头。 “臣老了。但臣不傻。皇上做得对,臣就支持。” 朱祁镇笑了。 “好。胡大人,朕准了。从内帑拨银一百万两,用于海防。修造战船,扩建新军,铸炮练兵。” “皇上圣明!” 散朝之后,于谦跟着朱祁镇进了乾清宫。 “皇上,胡濙变了。” “嗯。” “以前他是最反对新政的。现在他支持了。” “因为他看到了。”朱祁镇坐下来,“他看到了佛郎机人的船,看到了佛郎机人的炮,看到了大明的危险。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老了。老了的人,不容易变。但一旦变了,比年轻人还坚定。” 于谦点了点头。 “于谦,朕交给你一件事。” “皇上请说。” “朕要你写一本书。” 于谦愣住了。 “写一本书?什么书?” “写佛郎机人。写他们的国家,他们的船,他们的炮,他们的火枪。写他们怎么来的,怎么打的,怎么输的。写清楚,让后人知道——大明的敌人是谁,大明的危险在哪里。” 于谦沉默了很久。 “臣明白了。臣写。” “还有——”朱祁镇站起来,“朕要你写一本书,写大明的改革。开海、铸炮、练兵、削藩、查税、一条鞭法。写清楚,朕为什么要改,怎么改的,改成了什么样。让后人知道——朕不是胡闹,朕是为了大明。” 于谦跪下。 “臣,领旨。” 当天夜里,朱祁镇批完奏折,已经是三更天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圆,照在宫墙上,像铺了一层霜。 小栓子端着茶走进来。 “皇上,您该歇了。” “睡不着。” “皇上,钱皇后的病好了。太医说,可以下床了。” 朱祁镇点了点头。 “还有,李凤姐又熬了粥。她说,皇上打了胜仗,得补补。” 朱祁镇笑了。 “端来。” 小栓子把粥端上来。粥是红枣枸杞粥,熬得很稠,很香。朱祁镇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好喝。” 小栓子嘿嘿笑了。 “李凤姐说了,皇上要是喜欢,她天天熬。” 朱祁镇没有说话。他喝完粥,把碗放下,继续批奏折。 批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 “小栓子。” “奴才在。” “明天,朕要去看看那些受伤的士兵。” 小栓子愣住了:“皇上,您要去军营?” “对。他们替朕打仗,替朕流血。朕不去看看,像话吗?” “可是——” “没有可是。明天一早,去天津。” 第二天一早,朱祁镇骑着马,带着于谦和小栓子,去了天津大营。 伤兵营里躺着八百多个伤兵。有人断了胳膊,有人断了腿,有人身上缠满了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空气里弥漫着药味和血腥味,还有伤兵们压抑的呻吟声。 朱祁镇走进去,走得很慢,一个一个地看。 走到一个年轻士兵面前,他停下来。那个士兵的右腿被炮弹炸断了,伤口裹着厚厚的绷带,但血还是渗出来了。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但眼睛很亮。 “叫什么名字?” “李大牛。”士兵的声音很虚弱。 “哪儿的人?” “保定府的。” “疼吗?” “疼。”李大牛咬着牙,“但俺不后悔。俺替皇上打仗,替大明打仗。死了也值。” 朱祁镇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会死。朕让太医给你治。治好腿,朕给你安排差事。去武学当教习,教新兵怎么打仗。” 李大牛的眼眶红了。 “皇上,俺——” “别哭。男儿有泪不轻弹。” 李大牛咬着嘴唇,拼命忍住。 朱祁镇站起来,看着所有的伤兵。 “将士们!你们替朕打仗,替大明流血。朕不会忘了你们。伤好了,愿意留下来的,朕给你们安排差事。不愿意留下来的,朕给你们发银子,回家种地。朕说话算话。” 伤兵们看着朱祁镇,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 朱祁镇摆了摆手。 “躺着别动。好好养伤。” 他转身走出伤兵营。走出门口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于谦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于谦。” “臣在。” “朕是不是太狠了?” 于谦愣住了。 “朕让他们去打仗,让他们去死。朕是不是太狠了?” 于谦沉默了很久。 “皇上,您不是狠。您是——没有办法。佛郎机人要打过来,不打,死的是更多的百姓。您是在用少数人的命,换多数人的命。” 朱祁镇没有说话。 “这不是狠。这是慈悲。” 朱祁镇看着他,忽然笑了。 “于谦,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于谦也笑了。 “臣跟皇上学的。” 当天夜里,朱祁镇住在天津大营。他没有住专门的帐篷,就住在伤兵营旁边的营房里。小栓子急得直跳脚,但不敢说什么。 夜里,他听见隔壁伤兵营里有人在唱歌。唱的是什么听不清,但调子很慢,很沉,像一首挽歌。 他闭上眼睛,听着那首歌。 “日月山河永在……”他低声说。 第二天一早,朱祁镇回了京城。他骑在马上,走得很慢。小栓子跟在后面,哈欠连天。 “皇上,您昨晚没睡好?” “睡不着。” “为啥?” “隔壁在唱歌。” 小栓子愣了一下:“唱歌?” “嗯。伤兵们在唱歌。” 小栓子不说话了。 朱祁镇策马继续往前走。路两边的田地里,番薯和土豆已经收了,农民们在翻地,准备种冬小麦。有人抬起头,看见骑马的朱祁镇,愣了一下,然后跪下来磕头。 朱祁镇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他忽然想起土木堡的那个夜晚——二十万人困在绝地,他站在高台上,举着刀,喊出那句“日月山河永在”。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已经一年多了。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杀了很多人,做了很多事,得罪了很多人。但他不后悔。 他抬起头,看着天。天很蓝,很蓝。 “日月山河永在。”他低声说。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田野里泥土的腥气。 远处,京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宫城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金色的城。 他策马加快了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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