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事大兴,民心渐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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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鞭法在直隶试行了一个月,效果比朱祁镇想象的要好。 官仓平价收粮,百姓的粮食能卖上好价钱。税改折银,不再收乱七八糟的实物和徭役。百姓手里有了银子,日子好过了不少。 但问题也来了。 “皇上,直隶的粮价涨了。”于谦站在乾清宫里,手里拿着一份奏折,脸色有些凝重,“官仓收粮的价格比市场价高两成,粮商也跟着涨价。百姓虽然卖粮赚了钱,但买粮花的钱也多了。” 朱祁镇接过奏折,看了一遍。 “粮商为什么涨价?” “因为百姓手里有银子了。以前百姓没钱,粮商想涨价也涨不了。现在百姓有钱了,粮商就跟着涨。” 朱祁镇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他在前世读历史的时候也想过——改革不是一蹴而就的,按下葫芦浮起瓢,牵一发而动全身。 “传旨下去,官府平抑粮价。粮商涨价,官府就放粮。把官仓的粮食拿出来卖,价格压下去。粮商敢囤积居奇,抄家。” 于谦愣了一下:“皇上,官仓的粮食——” “够。佛郎机人赔的银子,朕买了不少粮食。够吃半年的。” 于谦点了点头。 “还有——”朱祁镇站起来,“朕要去直隶看看。亲眼看看,一条鞭法到底推行得怎么样。” 当天下午,朱祁镇带着小栓子和几个锦衣卫,微服出了京城。他没有穿龙袍,没有带仪仗,只穿了一身普通读书人的衣裳,骑着一匹不起眼的马。小栓子跟在后面,骑着一匹矮马,腿肚子又开始哆嗦。 “皇上,咱们去哪儿?” “去直隶。看看百姓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直隶离京城不远,骑马两个时辰就到了。朱祁镇走得很慢,一路走一路看。 路两边的田地里,冬小麦已经种下去了,绿油油的一片。有农民在地里干活,看见骑马的朱祁镇,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干活。 朱祁镇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田边。 “老人家,忙着呢?” 老农民抬起头,满脸皱纹,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他打量了朱祁镇一眼,看见是个读书人打扮的年轻人,便咧嘴笑了笑。 “公子,您是城里来的?” “嗯。路过,看看。”朱祁镇蹲下来,“今年收成怎么样?” “还行。”老农民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汗,“比去年强。皇上减了税,又开了官仓收粮。俺家的粮食卖了个好价钱。” “日子好过了?” “好过多了。”老农民笑了,笑得很开心,“以前交了税,剩下的粮食都不够吃。今年交了税,还剩不少。卖了粮食,换了银子,给家里添了几件新衣裳。” 朱祁镇笑了。 “那就好。” 老农民看着他,忽然问:“公子,您是做官的?” “不是。就是个读书人。” “读书人好。读书人懂道理。”老农民叹了口气,“俺这辈子就吃了没读书的亏。不识字,不懂算账,被粮商坑了好多次。现在好了,官仓收粮,价格公道,不用再看粮商的脸色了。” 朱祁镇站起来,从怀里掏出几两银子,塞到老农民手里。 “老人家,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 老农民愣住了,看着手里的银子,眼眶红了。 “公子,您是好人——” “不是好人。只是个人。”朱祁镇摆摆手,翻身上马,继续往前走。 小栓子跟在后面,小声嘟囔:“皇上,您又散财。” “那点银子,不算什么。” “可您每次都散,散了多少了?” 朱祁镇没有回答。他骑着马,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村子的时候,他停下来。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坯房,但收拾得挺干净。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在晒太阳聊天。 朱祁镇翻身下马,走过去。 “老人家,借个座。” 老人们挪了挪,给他让出一个位置。 “公子从哪儿来?”一个白胡子老头问。 “京城。” “京城好啊。皇上在京城。” “你们见过皇上吗?” “没有。”白胡子老头摇头,“皇上是天子,哪能随便见。但俺知道,皇上是个好人。” “为什么?” “因为皇上减了税。以前交的税多,交了税连饭都吃不上。现在税少了,日子好过了。”白胡子老头叹了口气,“俺活了七十多年,换了三个皇上。这个皇上,是最好的。” 朱祁镇沉默了。 “以前的皇上,只知道收税,只知道打仗。百姓死活,他们不管。这个皇上不一样。他减税,他开官仓,他打佛郎机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百姓。” 朱祁镇站起来。 “老人家,您说得对。这个皇上,确实是个好皇上。” 他转身走了。走出村子的时候,小栓子追上他。 “皇上,您怎么不告诉他们,您就是皇上?” “说了又能怎样?他们会磕头,会喊万岁。但朕要的不是这些。朕要的是——他们过上好日子。” 他翻身上马,策马往京城的方向走。天快黑了,夕阳把天边染成金红色。远处的村庄里,炊烟袅袅升起。 回到京城,朱祁镇直接去了乾清宫。于谦已经在等了,手里拿着一份奏折。 “皇上,直隶的粮价稳住了。官仓放粮之后,粮商不敢涨价了。” “好。” “还有一件事——”于谦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赵明远的案子,查清楚了。他跟佛郎机人通信十七封,泄露了海防部署、天津大营的兵力、新军火炮的数量。他还答应阿尔瓦雷斯,等佛郎机人再来的时候,在江南策应。” 朱祁镇接过信,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放在桌上。 “赵明远判了凌迟。他的家人呢?” “他的儿子赵小宝,今年才十二岁。他不知道他爹做的事。臣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不该杀。” 朱祁镇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赵明远来京城时的样子——瘦削,精明,像一只狐狸。他说:“草民不干净。”他说:“草民一定把种子带回来。” 种子带回来了。番薯、玉米、土豆,都在京郊的地里长着。但人变了。 “不杀。”朱祁镇说,“赵小宝,送到武学去。让他读书,让他学本事。让他知道,他爹做了什么。让他知道,朕为什么不杀他。” 于谦愣住了。 “皇上,您要养虎为患?” “他不是虎。他是个孩子。”朱祁镇站起来,“朕杀了他爹,不能再杀他。朕要让他活着,让他知道——大明的皇帝,不是杀人狂魔。” 于谦沉默了很久。 “臣明白了。” 当天夜里,朱祁镇批完奏折,已经是三更天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圆,照在宫墙上,像铺了一层霜。 小栓子端着茶走进来。 “皇上,您该歇了。” “睡不着。” “皇上,钱皇后让人送了一碗汤来。说是她熬的,给皇上补补身子。” 朱祁镇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是银耳莲子汤,熬得很稠,很甜。 “好喝。” 小栓子嘿嘿笑了。 “皇后娘娘说了,皇上要是喜欢,她天天熬。” 朱祁镇没有说话。他喝完汤,把碗放下,继续批奏折。 批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 “小栓子。” “奴才在。” “明天,朕要去京郊看看番薯和土豆收得怎么样了。” 小栓子愣了一下:“皇上,天冷了,番薯和土豆早收了。” “朕知道。朕去看看储存得怎么样。这些东西,是百姓的命根子。不能出岔子。” 第二天一早,朱祁镇骑着马,带着于谦和小栓子,去了京郊的皇庄。 皇庄的地窖里,堆满了番薯和土豆。番薯堆得像小山,土豆堆得像小山。王匠师蹲在地窖里,手里拿着一个番薯,翻来覆去地看。 “王匠师,储存得怎么样?” “皇上,储存得好。”王匠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地窖里温度刚好,不会冻坏,也不会发芽。这些东西,能吃到明年开春。” 朱祁镇点了点头。 ““从今年算起,三年之内,番薯和土豆要在全国推广。京郊已经种了两年,种子够了。朕要让大明的百姓,再也不用饿肚子。” 王匠师跪下。 “臣,领旨。” 朱祁镇扶他起来。 “起来。朕不让你跪。朕让你站着。站着种番薯,站着种土豆,站着让百姓吃饱饭。” 王匠师站起来,眼眶红了。 “皇上,臣有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 “问。” “您为什么对百姓这么好?” 朱祁镇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朕也是百姓。” 王匠师愣住了。 “朕是皇帝,但朕也是人。是人就会饿,就会冷,就会生病。百姓跟朕一样。他们饿的时候,朕也饿。他们冷的时候,朕也冷。他们生病的时候,朕也心疼。” 他看着王匠师。 “朕不能让百姓再饿肚子。这是朕的职责。” 王匠师的眼泪流下来了。 当天夜里,朱祁镇住在皇庄。他没有住专门的屋子,就住在堆放番薯的地窖旁边。小栓子急得直跳脚,但不敢说什么。 夜里,他听见地窖里老鼠啃番薯的声音。吱吱吱,吱吱吱,吵得人睡不着。但他没有生气。老鼠也要吃饭。人活着不容易,老鼠活着也不容易。 第二天一早,朱祁镇回了京城。他骑在马上,走得很慢。路两边的田地里,冬小麦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摇晃。远处,村庄里炊烟袅袅升起。 小栓子跟在后面,忽然问:“皇上,您说,明年的日子会比今年好吗?” “会。”朱祁镇头也不回。 “为啥?” “因为朕在。” 小栓子不说话了。 朱祁镇策马继续往前走。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田野里泥土的腥气。他忽然想起那个白胡子老头说的话:“这个皇上,是最好的。” 他笑了。不是得意的笑,是一种苦涩的笑。他做了这么多,杀了这么多人,得罪了这么多人,不过是为了让百姓说一句“这个皇上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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