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讲台,薪火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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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范学堂开学的头一个月,李文远瘦了整整一圈。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备课、讲课、批改作业,一直忙到三更半夜。一百个学生,一百份课业,每一份他都要亲自看、亲自改。学生的字写得不好,他手把手教;学生的经义讲不通,他掰开揉碎地讲;学生的实务课跟不上,他带着去地里、去河边、去作坊,实地教学。 他的嗓子哑了,眼睛红了,但精神很好。他喜欢站在讲台上的感觉。站在讲台上,他就是先生。先生的责任,是把学生教好。学生教好了,就能去教更多的孩子。孩子教好了,大明就有希望。 这一天的课是实务科。李文远带着学生们去了京郊的皇庄,教他们辨认土壤、选种育苗、施肥灌溉。皇庄的老农姓李,是跟着于谦种番薯的老把式。他蹲在地头,手里捏着一把土,翻来覆去地看。 “同学们,这是沙壤土。沙壤土透气好,但保水差。种番薯正好。番薯不怕旱,就怕涝。沙壤土排水快,番薯不会烂根。” 学生们围在他身边,有人蹲着,有人站着,有人拿着纸笔在记。刘文华蹲在最前面,眼睛盯着老李手里的土,一眨不眨。 “老先生,什么叫保水差?”他问。 “保水差,就是存不住水。浇了水,很快就渗下去了。种麦子不行,麦子需要水。种番薯正好,番薯不怕干。” 刘文华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沙壤土,透气好,保水差,宜种番薯。” 张明理站在后面,没有记。他已经在山东教了一年书,这些农事他懂。但他还是听得很认真。他知道,学无止境。他会的,要教给学生。他不会的,要跟学生一起学。 老李讲完了,李文远接过话头。 “同学们,农事不是书本上学出来的,是地里干出来的。你们以后当了先生,也要带学生下地。让他们知道,庄稼是怎么长的,粮食是怎么来的。知道了,才会珍惜。” 学生们点头。 回到学堂,已经是下午了。李文远没有休息,直接进了讲堂。下午的课是教学科,教学生们怎么教书。 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三字经》。 “同学们,你们以后当了先生,第一课教什么?” 没人说话。 “教《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这六个字,你们怎么讲?” 刘文华站起来:“人之初,就是人刚生下来的时候。性本善,就是人的本性是善良的。” “好。那学生问你,为什么有人长大了会变坏?” 刘文华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李文远笑了。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你可以告诉学生——人长大了会变坏,是因为被坏人带坏了,被坏环境影响了。所以要多读书,多跟好人在一起,才能保持善良的本性。” 刘文华的眼睛亮了。 “学生明白了。” 李文远又看向张明理。 “张明理,你在山东教了一年书。你来说说,怎么教《三字经》?” 张明理站起来,想了想。 “学生以为,教《三字经》,不能光念。要讲道理。比如"昔孟母,择邻处",就要讲孟母三迁的故事。学生听了故事,就知道环境重要了。"子不学,断机杼",就要讲孟母割断布匹的故事。学生听了故事,就知道学习不能半途而废了。” 李文远点了点头。 “好。讲得好。”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教无定法,贵在得法。” “同学们,教书没有固定的方法。有的学生聪明,一点就通;有的学生笨,讲十遍也不懂。聪明的,要多鼓励;笨的,要有耐心。不能打,不能骂。打骂出来的学生,恨先生,恨读书。只有耐心教出来的学生,才会感激先生,喜欢读书。” 学生们认真地听着,没有人说话。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讲堂里,照在学生们的脸上,照在他们手里的书本上。 师范学堂开学一个月后,朱祁镇收到了李文远的奏报。 奏报写得很长,把师范学堂的情况写得清清楚楚。一百个学生,全部到齐。课程按计划进行,经义科、实务科、教学科,三科并重。学生的进步很快,有的已经能独立备课、试讲了。 朱祁镇把奏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 “于谦,师范学堂办得不错。” 于谦站在对面,脸上带着笑。 “皇上,李文远是个好祭酒。他懂教书,也懂育人。臣去听过他的课,讲得好。” “你听过?” “听过。臣微服去的,坐在最后一排,没人认出来。”于谦笑了,“他的课上得好,学生听得认真。臣觉得,师范学堂能成。” 朱祁镇点了点头。 “传旨下去。师范学堂,赏银五百两,用于购置图书、教具。李文远,赏银一百两,赐"师范祭酒"名号。” “是!” 当天夜里,朱祁镇批完奏折,已经是三更天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圆,照在宫墙上,像铺了一层霜。 小栓子端着茶走进来。 “皇上,您该歇了。” “睡不着。” “皇上,师范学堂办得好,您应该高兴才对。” “朕高兴。”朱祁镇笑了,“朕很高兴。一百个学生,学成了,就能去教一百个县的孩子。一百个县的孩子学成了,就能教更多的孩子。一代一代传下去,大明的孩子就都能读书了。” “那您为什么不睡?” “因为朕在想,师范学堂才一百个学生,不够。大明有一千多个县,每个县都需要先生。一百个学生,远远不够。朕要一千个,一万个。” 小栓子不说话了。 “小栓子。” “奴才在。” “你说,朕能办到吗?” “能。”小栓子的声音很坚定,“皇上一定能。皇上连佛郎机人都能打跑,连瓦剌人都能打跑。办师范学堂,有什么难的?” 朱祁镇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有什么难的?” 他转过身,继续批奏折。 烛火跳动着,照在他脸上。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天亮了。远处的宫墙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老,墙上的琉璃瓦闪着黯淡的光。师范学堂的方向,隐约传来读书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他听着那读书声,笑了。 “有意思。”他低声说。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出乾清宫。 小栓子跟在后面。 “皇上,去哪儿?” “去师范学堂。听听课。” “是。” 朱祁镇走在宫道上,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走到师范学堂门口,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读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他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了。 小栓子跟在后面,小声说:“皇上,您不进去?” “不进去了。”朱祁镇头也不回,“朕在外面听听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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