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猎狗与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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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寻看她的眼神,有几分耐人寻味。
他道:“你怕锦衣卫与你寻仇,更怕明献殿下为拉拢人心,将你当做筹码,交予锦衣卫。”
“是,也不是?”
沈蔓祯心里一寸寸揪紧,拼命地去揣摩他话中深意。
心念急转,她骤然抬眼:“是你们害死柳夫人!”
不是疑问,是惊怔。
她想起与明献说起柳夫人之死时他的神情。
想起她暗猜是他们营救飞腾时,不慎引火,误害柳夫人,而明献只沉默以对。
再对照今日章寻这番话。
桩桩件件皆指向一处。
柳夫人,是因她而死。
章寻的用意,她又怎么会看不穿?
她声音厉了几分:“真正将柳夫人引上死路的人,是你。”
“真正把我推到锦衣卫对立面的,也是你。”
“你故意将这些告诉我,无非是想让我愧疚,让我恨殿下,让我走投无路。”
她直勾勾的盯着章寻:“可我即便是死了,又能如何?”
“殿下想要的,终会得到。”
“而你,终会灭亡。”
章寻脸上笑得更加恶劣:“你……生气了?”
沈蔓祯紧抿薄唇,眼神望向远处,不再理他。
“明献虽已解禁,可无爵无位,前途尽毁。”
“他想谋求出路,必定将你推出去。”
“我只实话实说,你便如此生气,想来……你与他也没什么真心。”
他语气半是试探,半是认真:“不如跟我,做生意也好,做女官也罢,我必让你遂心如意。”
见沈蔓祯始终不应,章寻终是敛了脸上笑意:“又或者,姑姑不想主动离开明献,是想叫他以“细作”之名,将你打杀发落?”
沈蔓祯自知他说的是什么。
她缓缓回头,再次对上他的目光,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里,分明带着怜悯。
章寻蹙眉:“你笑什么?”
沈蔓祯道:“你可知道猎犬与鹰的区别?”
“猎犬傲慢,视世间万物皆为猎物,却也能屡屡得手。”
“鹰亦是如此,可与猎犬不同的是,鹰身居苍穹,他能看到苍穹之下所有的肮脏,能一眼辨明,什么才是他真心想要之物。”
“他会俯冲而下,以利爪瞬息洞穿猎物的心脏。”
“可有时,也会让猎物多逃片刻。”
“你可知为何?”
“因为,他在等一个,恰好能一击致命的角度。”
章寻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沈蔓祯语气不变:“至于你要不要告发我,是你的事。”
“而我,是不是细作,自有殿下定论。”
章寻面色铁青,还想再说什么,沈蔓祯却已越过他,举步迎上他身后的人。
是明献从殿内出来了。
她上前欠身行礼,语气恭顺:“殿下,回府吗?”
明献眼神扫过章寻,面无表情,转身离去。
望着那一高一矮两条身影印在茫茫雪色里,章寻面上表情再也没有从前掌握一切的自在从容。
他早就发现,那个伶牙俐齿的女人和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
可是今日才发现,她竟让他,看不透了。
沈蔓祯落后两步,缓缓跟在明献身后,脑子里想的却是吴太林。
良久,她终是忍不住开口:“明日吴府应有吊唁祭奠,要奴婢替殿下走一趟吗?”
明献蹙眉,侧目看她:“可是章寻与你说了什么?”
沈蔓祯并不隐瞒,直言道:“柳夫人因我而死,殿下明知我误会了你,却也不曾辩驳。”
“殿下体恤奴婢,不愿叫我深陷愧疚,我心中明白,也不会一味自苦。”
“况且,我们也该让吴大人知道,他夫人之死的始作俑者是东厂之人。”
闻言,明献自弘德殿出来时的淡漠表情,悄然沾上一抹暖意。
他就知道,阿万与旁人不同。
她总能看清旁人心思,厘清个中利弊。
明献缓声应她:“吴太林多年为官,根基不浅,他夫人之事,他必会细细追查。”
“只要查清,他自也知道刀该砍向哪一边。”
两人缓步踏雪而行,说着吴府之事。
此时的吴府门前素幡高悬,灵堂白幔围遍。
吴太林一身素色深衣,立于灵前,神色死寂。
一玄衣小厮快步穿过白皑皑的庭院,走到他身侧,垂首沉声:“大人,查清楚了。”
吴太林张了张嘴,半晌才吐出两个字:“何人。”
那小厮道:“彼时夫人正从田庄查账回府,东厂着人半道请了夫人去。”
霎时间,吴太林本就惨白的面上血色尽褪,只余下沉沉戾气。
他怒目沉声:“我吴太林素来不与东厂为敌,朝野尽知。”
“就因我被那小丫头片子框去喝了半杯茶,他们便要了我夫人的性命!”
他一拳砸在灵前案几上,坚硬案台生生断成两节!
他咬牙切齿,盯着妻子的排位,眼神中已是酝了滔天恨意!
次日清晨,雪停了。
沈蔓祯换了一身素色衣裙,外罩青灰色斗篷,捧着明献昨夜亲书的挽联,与王利一同前往吴府。
两人一路无言,一直走到吴府门前。
护丧的管事迎上来,沈蔓祯递上名帖:“奉明献殿下之命,前来吊唁柳夫人。”
管事不敢怠慢,忙引她入内。
吴太林眼下青黑,面色灰败,那双眼睛却仍带着武官的锐利。
沈蔓祯步入灵堂,将挽联交给一旁侍立的司仪,行焚香酹酒之礼。
待她礼毕起身,吴太林的眼神直直落在她身上:“是你?”
沈蔓祯不闪不避,躬身一礼:“吴大人节哀。”
“殿下听闻柳夫人遇难,心中悲恸,特命奴婢前来致祭。”
吴太林不言其他,只命家仆请人去侧堂用茶暂歇。
沈蔓祯本不欲多留,可看他似有话要说,便依言移步。
从正堂往侧堂走,穿过长长的廊道。
沈蔓祯面色沉定,也不言语。
王利以为她在想吴太林之事,可她想的却是,她终于走进了吴府。
终于站在了柳夫人的灵前,终于对着吴太林说出了那声“节哀”。
做完这些,心里的沉重才终于减轻些许。
让沈蔓祯没想到的,再有几十步便能到侧堂,忽见一十三四的少年,竟是赤着上身在雪地里打滚。
少年肌肤冻得通红,脸上已现冻伤痕迹,却浑然不觉寒冷,只在雪中痴傻憨笑。
她刚要上前,身侧王利低声提醒:“姑姑,莫要多管闲事。”
这是吴府,纵有异常,也当知会家主才对。
可沈蔓祯并未停步,她分明看见,少年翻滚旁侧的假山后,还藏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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