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春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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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初,兴平县,南乡,十里铺村。 这里是整个关中平原最肥沃的产粮区之一。一大早,村头的打谷场上就挤满了人。全村老少爷们,不管手里有没有活计,全都揣着手、抄着袖口,围在一个高高的土台子前,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在土台子上,停着两辆盖着防雨油布的大卡车。几个西北开发总公司农业局的干事,正满头大汗地从车上往下搬运着一个个沉重的、用双层防潮油纸袋密封的包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刺鼻的、类似于烈性尿骚味混合着石灰味的怪异气味。 “咳咳……这啥味儿啊?这么冲鼻子!比俺家那头老黄牛拉的屎尿还难闻!” 大家捂着鼻子,皱着眉头,一脸嫌弃地看着台子上的那些纸袋子。 “可不是嘛!王大爷,您说这县里的大人们到底在搞啥名堂?”旁边一个年轻的庄稼汉也捂着口鼻,瓮声瓮气地说道,“前天村长就敲锣打鼓地说,今天上面要发什么神仙土,说是只要撒在地里,麦子就能疯长。可这味道,我咋闻着像是毒药呢?” “神仙土?我呸!” 村里一位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太爷拄着拐杖,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种地得靠天时地利,得靠咱们自己沤的农家肥、大粪和草木灰!那些都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东西,再还给地里,这才叫循环天理!这不知道从哪个化工厂里弄出来的、散发着毒气的白粉粉,要是撒到地里,还不得把咱们的庄稼苗给烧死?把这地脉给毁了?” 老太爷的话,立刻引起了周围老农们的强烈共鸣。 在中国几千年的农耕社会里,土地,那是比老婆孩子还要金贵的命根子。对于这些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任何违背祖宗经验的新鲜事物,尤其是这种带有强烈化学刺激性气味的不明粉末,本能地会引起他们极大的恐惧和排斥。 土台子上,农业局的带队干事小刘,看着底下交头接耳、满脸抗拒的乡亲们,急得嗓子都冒烟了。 “乡亲们!大家静一静!听我说!” 小刘举起一个铁皮喇叭,扯着嘶哑的嗓门大声喊道: “这可不是什么毒药!这是咱们大西北自己的化工厂,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用高科技技术造出来的!这叫硝酸铵化肥!是补充土地里氮肥的好东西!” 小刘急得直拍大腿,试图用最通俗的语言解释。 “你们不知道,这玩意儿在洋人那里,那可是比金子还贵的宝贝!咱们李督军为了让大家伙儿今年夏粮能大丰收,能吃饱肚子,不惜血本把这东西免费发给大家试用!一亩地只要撒上十斤,我敢用脑袋担保,那麦子绝对长得比你们的腰杆还高,麦穗能有大拇指那么粗!” 然而,小刘的这番肺腑之言,并没有打动底下的农民。 “刘干事,不是咱们不相信大帅。大帅那是活菩萨,咱们心里记着好呢!” 王老汉大着胆子,操着一口陕西话喊道:“可是这地里的事儿,它来不得半点马虎啊!这白粉粉一股子烧石灰的味儿,万一撒下去,把咱们辛辛苦苦伺候了一冬天的麦苗给烧黄了、烧死了,那咱们下半年全家老小吃啥去?喝西北风吗?” “是啊是啊!这东西咱们不敢用!” “拿走拿走!这洋玩意儿咱们消受不起,还是留着给城里的老爷们种花用吧!”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几个脾气倔的老农甚至已经转身准备回家拿粪筐,去挑自己沤了一个冬天的农家肥了。 小刘急得满头大汗,但又无可奈何。 李枭在推行化肥的时候下过死命令:化肥下乡,必须是以理服人,自愿试用。绝对不允许任何官僚和军队使用强迫手段逼迫农民撒肥。因为李枭深知,一旦动用强权去干涉农业生产,不仅会激发军民对立,甚至可能引发民变。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农业局的干事们一筹莫展的时候。 “滴滴——!!!” 一阵清脆的汽车喇叭声在打谷场外围响起。 人群回过头,只见两辆吉普车,在几名便衣警卫的护送下,缓缓驶入了十里铺村。 车门打开。 李枭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粗布中山装,没有披军大衣,也没有带佩枪,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乡镇教书先生一样,大步从车上跳了下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宋哲武,以及那个化工天才陈化之。 “大……大帅?!” 王老汉眼尖,一眼就认出了这位曾经在他们村头亲自开拖拉机犁地的西北王,吓得两腿一软,就要往下跪。 “乡亲们,不许跪!今天没有大帅,只有李枭!” “督军!您怎么亲自来了?”小刘干事连滚带爬地从土台子上跳下来,脸色涨得通红,“卑职无能,乡亲们对这化肥有顾虑,死活不肯领……” “我都听见了。不怪你,也不怪乡亲们。” 李枭拍了拍小刘的肩膀,然后转身面对着那黑压压的、数百名有些局促不安的村民。 李枭没有走上高高的土台子,而是直接走进了人群中。 “乡亲们!” 李枭的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你们祖祖辈辈都在这黄土地上刨食,这地,就是你们的命,是你们一家老小的命脉。现在我突然弄来一堆散发着怪味的白粉粉,让你们撒到地里,你们怕烧坏了庄稼,怕到了秋后交不上粮,怕老婆孩子饿肚子。对不对?” 人群中沉默了片刻,随后几个胆大的老农默默地点了点头。 “你们怕,是对的!这说明你们是把种地当成了天大的事在干!” 李枭赞许地点了点头,但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诚恳和坚定。 “可是,乡亲们。时代变了啊!” “以前,咱们靠天吃饭,一亩地忙死忙活,撑死了打个一两百斤麦子。交了租子,剩下的还不够全家人喝半年稀粥。遇到个旱灾蝗灾,那就得卖儿卖女!” “但是现在,咱们大西北不一样了!咱们有兵工厂,能造枪炮打跑土匪和旧军阀;咱们有水利局,能修水渠引水灌溉。而这台子上的白粉粉,就是咱们的科学家——” 李枭一把将身后的陈化之拉到身前。 “就是这位陈先生,带着几百个工人,在几百度的高温和高压炉子里,硬生生抓出来的神仙药!” “这叫科学!” 李枭看着依然有些半信半疑的村民们,他知道,光靠讲大道理是无法打破农民几千年的传统认知的。 在农村,只有实实在在的利益和肉眼可见的对比,才是最硬的道理。 “好!既然大家信不过这化肥,那我李枭今天,就跟你们十里铺村的所有父老乡亲,打个赌!” “宋先生!” “在!”宋哲武赶紧上前。 “拿纸笔!当众立字据!” 李枭指着打谷场旁边那片属于村集体、面积大约有五十亩的冬小麦试验田。 “这五十亩地,今天我亲自带人,把这化肥给撒下去!” “半个月!就以半个月为限!” “如果半个月后,这五十亩地里的麦苗被烧死了,我督军府,按照秋后最高产量的市价,赔偿你们十里铺村每一户人家全年的口粮!” 李枭的眼中爆射出一团精光,声音掷地有声。 “如果半个月后,这施了化肥的五十亩地,长得比你们用大粪和草木灰沤出来的地还要好,麦苗还要壮!” “那你们就得老老实实地承认这科学是个好东西!从今往后,我发多少化肥,你们就得给我往地里撒多少!谁要是敢阳奉阴违,老子就派兵去没收他的地!” 整个打谷场一片死寂。 “大帅!您是千金之躯,这怎么使不得啊!”王老汉急得直拍大腿,“俺们信!俺们信还不行吗?” “少废话!拿盆来!今天我非得给你们这帮顽固的老脑筋上一课!” 李枭没有理会众人的阻拦。他直接从车上扛起一袋五十斤重的硝酸铵化肥,用刀子划开封口。刺鼻的氨气瞬间扑面而来,熏得人直掉眼泪,但李枭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将白色的颗粒倒进一个用来播种的木盆里,用一根粗麻绳将木盆挂在脖子上。 “陈主任!这玩意儿一亩地撒多少合适?”李枭头也不回地大喊。 “督……督军!追肥的话,一亩地十斤到十五斤就足够了!千万别撒多了,那是高浓度的氮肥,多了真会烧苗的!”陈化之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他没想到督军为了推广他的心血,竟然能做到这一步。 “好嘞!” 李枭深吸一口气,抓起一把白色的化肥颗粒。 他回想着以前在农村见过的老农播种的姿势,手臂猛地向外一挥。 “唰——” 白色的粉末在初春的微风中均匀地散开,像是一场诡异的小雪,精准地落在了那些柔嫩的麦苗根部,与湿润的黑色泥土迅速融合、溶解。 “来啊!农业局的,还有警卫排的!都给我把鞋脱了,下地!” 李枭一边向前走,一边豪气干云地吼道:“今天这五十亩地,老子包了!” 在李枭的带头下,宋哲武苦笑了一声,也将那考究的长衫下摆撩起塞进腰带,脱下皮鞋,硬着头皮走进了烂泥地。那些警卫员和干事们更是二话不说,纷纷扛起化肥袋,跟在李枭身后,形成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打谷场上的老农们,看着那个在田间地头健步如飞、挥汗如雨的背影,一个个眼眶通红。 “这是真把咱们当人看,真把庄稼当命看的大帅啊……” 王老汉抹了一把眼泪,猛地转过身,对着那几个之前嚷嚷着要回家的年轻人吼道: “还愣着干啥?!大帅都给咱们当长工了,咱们还能站着看戏?!都给我下地!大帅撒多少,咱们就跟着撒多少!哪怕这地真废了,老汉我今年就算去讨饭,也认了!” “走!下地!” …… 时间,就像是指尖的流水,在忙碌与忐忑中悄然流逝。 一场春雨贵如油。 三月中旬,关中平原接连下了两场淅淅沥沥的透雨。雨水将那些撒在泥土表面的硝酸铵化肥彻底溶解,将那浓郁的氮元素,源源不断地输送进了冬小麦那饥渴的根系之中。 土地的深处,正在发生着一场肉眼看不见的化学奇迹。 半个月后。 还是那个十里铺村。还是那片五十亩的试验田。 但此时此刻,站在这片田地埂上的所有人,无论是王老汉,还是十里铺的几百口乡亲,全都像是在看神迹一样,惊骇得半天合不拢嘴。 “老天爷啊……这……这还是咱们种的麦子吗?” 王老汉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面前的一株麦苗。 那是一株长势疯狂到了极点的冬小麦! 在往年的这个时候,麦苗能长到脚脖子高,就已经算是上等的好地了。 可是现在! 眼前这五十亩施了化肥的试验田里,那一片连绵不绝的绿色,简直浓郁得快要滴出墨汁来!那些麦苗,不仅长到了膝盖那么高,而且茎秆粗壮得像小树枝一样,用手指捏上去,硬梆梆的,充满了爆炸性的生命力! 最夸张的是那叶片。普通的麦苗叶片又细又长,略带些黄绿色。但这施了化肥的麦苗,叶片宽大肥厚,绿得发黑,在春日的阳光下闪烁着一层健康的油光。微风吹过,麦浪翻滚,发出一阵阵“哗啦哗啦”的厚重声响,这哪里是麦田,这简直就是一片茂密的矮树林! 对比之下,旁边那块没有施化肥、只用了传统农家肥的麦田,就像是营养不良的豆芽菜,又黄又矮,可怜巴巴地在这片“钢铁丛林”面前瑟瑟发抖。 “这……这长得也太邪乎了吧?” 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揉了揉眼睛,直接跪在了田埂上,双手捧起一把施过化肥的黑色泥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那股刺鼻的氨水味早就被泥土吸收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无比安心的、肥沃的醇厚气息。 “神仙土!这真的是神仙土啊!” 老农突然激动地大哭起来,他疯狂地磕着头。 “老祖宗啊!咱们这苦日子算是熬出头了!照这个长势,今年的夏收,一亩地少说能打四百斤……不!五百斤麦子啊!” 五百斤! 这个数字一出,整个田埂上瞬间炸开了锅。在这个缺乏优良品种和水利的年代,关中最好的水浇地,亩产也不过两百斤出头。如果真的能达到五百斤,那是翻了一倍还要多的天大奇迹! “快!快去镇上的农业局!大帅说了,这化肥只要咱们愿意用,敞开了供应!” “谁也别跟我抢!我要买十袋!我把家里的那头猪卖了也要换这神仙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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