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练兵初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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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未散尽。
练兵场设在郡城东门外一片相对平整的荒地上,地面被夯得结实,边缘插着几根木桩,上面挂着简陋的草靶。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晨露的湿润气息,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
三十个人站成三排。
他们穿着统一的粗布短打,衣服上还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净。脚上是草鞋,有些人的脚趾露在外面,磨出了厚茧。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乱动。三十双眼睛平视前方,眼神里有种东西——那是流民时没有的专注,是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的坚定。
燕青站在队伍前方三步处。
他穿着和周胤一样的粗布衣服,但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晨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他没有戴头盔,头发用一根布条束在脑后。
“第一项,队列!”
声音不高,但清晰,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三十个人同时动了。
“向右——转!”
“向左——转!”
“向后——转!”
脚步声整齐划一,草鞋踩在夯实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尘土微微扬起,在晨光中像一层薄雾。转体时衣服摩擦的窸窣声,呼吸调整的节奏声,还有远处乌鸦的叫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韵律。
周胤站在练兵场边缘的一棵枯树下。
他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他看着那三十个人在燕青的指挥下重复着枯燥的动作——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齐步走,立定。汗水从他们的额角滑落,浸湿了鬓角,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粗布衣服的后背渐渐洇出深色的汗渍。
枯燥。
但必要。
队列训练是军队纪律的基础。周胤懂这个道理。他在现代看过资料,知道古代军队和现代军队最大的区别之一,就是纪律。而纪律,就是从这些看似无聊的重复动作中培养出来的。
“停!”
燕青的声音响起。
三十个人同时立定,动作整齐得让人惊讶。
“休息一刻钟。喝水。”
命令下达,队伍才放松下来。有人活动肩膀,有人抹汗,但没有人喧哗。两个负责后勤的流民抬着木桶过来,桶里是烧开放凉的温水。队员们排着队,用竹筒舀水喝。
周胤走过去。
燕青看到他,点了点头。
“殿下。”
“练得怎么样?”周胤问。
“比预想的好。”燕青说,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喝水的队员,“这些人,大部分是流民,小部分是原来的护城队员。流民能吃苦,护城队员有点底子。关键是,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练。”
周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年轻队员正仰头喝水,喉结上下滚动。他喝完水,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蹲下身,检查自己的草鞋——鞋带松了,他重新系紧。动作认真,像在对待一件重要的事。
“他们知道,”燕青继续说,“练好了,有饭吃,有衣穿,家人能分到地。练不好,下次选拔就进不来。北荒郡现在最缺的就是机会,而这里,给了他们机会。”
周胤点头。
他走到水桶边,也舀了一竹筒水。水温刚好,带着淡淡的草木灰味道——这是烧水时加的,为了消毒。他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些队员身上。
“第二项,体能!”
一刻钟后,燕青的声音再次响起。
三十个人迅速站回原位。
“绕场跑,二十圈!开始!”
队伍动了。
不是散乱地跑,而是保持着队形。三排变成一列,绕着练兵场边缘跑起来。脚步声杂乱了一些,但依然有节奏。尘土扬起更多,在晨光中形成一道淡淡的烟尘带。
周胤看着他们跑。
第一圈,队伍还整齐。
第五圈,有人开始喘粗气。
第十圈,汗水已经把所有人的后背湿透,粗布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或瘦削或结实的背脊轮廓。呼吸声变得粗重,像拉风箱。
第十五圈。
一个年轻队员脚下一软,差点摔倒。旁边的队员伸手扶了他一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跑。
燕青站在场边看着。
他没有喊加油,没有催促。只是看着。
周胤注意到,燕青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留的时间几乎一样长。他在观察,在判断,在记下每个人的状态。
终于,二十圈跑完。
队伍停下时,所有人都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汗水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空气里弥漫着汗水的咸味和尘土的味道。
“第三项,基础格杀!”
燕青走到场中央。
两个队员抬过来一捆木棍。木棍是沈墨带人削的,粗细均匀,长约五尺,正好当长枪用。还有十几根短一些的,当刀。
“两人一组,持棍对练。注意要点:刺要直,扫要平,格挡要稳。开始!”
队员们两人一组分开。
木棍碰撞的声音响起。
起初有些杂乱,有人用力过猛,有人动作僵硬。但很快,在燕青的纠正下,声音开始变得有节奏。
周胤走近一些看。
一个高个子队员和一个矮壮队员正在对练。高个子刺出一棍,直取对方胸口。矮壮队员侧身格挡,木棍相碰,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接着矮壮队员扫腿,高个子跳开,反手一棍扫向对方腰部。
动作不算快,但很认真。
汗水从他们脸上滑落,滴进眼睛里,他们眨眨眼,继续。
周胤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场边另一处。
那里摆着几套训练用的“盔甲”。
说是盔甲,其实是沈墨带人用竹片和麻绳编的。竹片削薄,用火烤出弧度,一片片叠起来,用麻绳串成背心式的甲胄。还有用木头削的“头盔”,里面垫了干草。
粗糙,简陋。
但至少有了形状。
周胤拿起一件竹甲,掂了掂分量。不轻,大概有七八斤。穿在身上训练,能增加负重,也能让队员提前适应披甲的感觉。
“沈先生的手艺。”
燕青走过来,也拿起一件竹甲看了看,“虽然简陋,但有用。穿这个训练,等以后有了真甲,适应起来快。”
“真甲……”周胤低声重复。
燕青放下竹甲,看向场中对练的队员。
木棍碰撞的声音还在继续,夹杂着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的闷哼。阳光升高了一些,温度开始上升。练兵场边的荒草上,露水已经蒸发,草叶微微卷曲。
“殿下,”燕青说,“这些竹甲木甲,训练可以。但实战不行。一箭就能射穿,一刀就能劈开。”
周胤沉默。
他知道。
“我们需要皮甲。”燕青继续说,“至少需要皮甲。牛皮最好,猪皮羊皮也行。鞣制好了,做成札甲,能挡流矢和普通刀砍。再配上铁枪头、铁刀,三十个人,守一段城墙,勉强够用。”
“皮甲……”周胤在心里算。
牛皮,北荒郡没有多少牛。猪皮羊皮,倒是有一些,但数量有限。鞣制需要时间,需要人手。做札甲更需要熟练的工匠。
而这些,都需要点数。
或者时间。
“还有铁。”燕青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木棍包个铁头,就是长枪。竹片包铁边,就是刀。不需要多好,能砍人就行。”
周胤点头。
他懂。
冷兵器时代,铁就是战斗力。
“沈先生那边,”他说,“高炉已经在建了。木炭在烧,矿石在采。但第一次炼铁,什么时候能成功,不知道。”
燕青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着场中训练的队员,眼神深沉。
午时到了。
两个后勤的流民抬着木桶和竹筐过来。桶里是粟米粥,浓稠,冒着热气。竹筐里是杂面饼,还有一小罐咸菜。
饭菜的香味飘过来。
训练暂停。
队员们排着队领饭。每人一大碗粥,两个饼,一筷子咸菜。他们蹲在地上,大口吃着。粥很烫,有人吹着气喝。饼有些硬,但能吃饱。
周胤也领了一份。
他蹲在一个队员旁边,一起吃。
那队员看到他,有些拘谨,往旁边挪了挪。
“不用让。”周胤说,咬了一口饼。饼确实硬,嚼起来费劲,但粮食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咸菜很咸,但下饭。
“殿下……”队员小声说。
“叫什么名字?”周胤问。
“王、王二狗。”队员说,脸有些红,“家里排行老二,爹娘没文化,就起了这么个名。”
“多大了?”
“十九。”
“以前做什么的?”
“种地的。”王二狗说,“家里有十亩地,旱年没收成,爹娘饿死了,我就逃荒来了北荒。”
周胤点点头,喝了一口粥。
粥煮得不错,米粒都开了花。
“训练苦不苦?”他问。
王二狗想了想,认真地说:“苦。但比逃荒强。逃荒的时候,不知道下一顿在哪儿,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现在虽然累,但一天三顿有饭吃,晚上有地方睡。练好了,还能分地。”
他说得很朴实。
周胤听着,心里有些触动。
“想分地吗?”他问。
“想!”王二狗眼睛亮了,“分了地,种粮食,娶媳妇,生娃。娃不用逃荒。”
很简单的愿望。
但在这个时代,很难。
周胤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吃完饭,休息一刻钟。
下午的训练开始了。
“第四项,小队配合!”
燕青把三十个人分成六组,每组五人。他在地上用树枝画了几个简单的阵型——锋矢阵、圆阵、方阵。
“五人一组,就是一个小队。战场上,一个人再能打,也打不过五个人配合。”燕青的声音在练兵场上回荡,“所以,要练配合。谁在前,谁在后,谁左谁右,怎么掩护,怎么进攻。”
他亲自示范。
五个队员一组,持木棍,演练简单的攻防。
起初很乱。有人冲得太快,有人跟不上。有人忘了自己的位置,撞到一起。
燕青不厌其烦地纠正。
“你,往前半步!”
“你,注意左边!”
“配合!眼睛不要只盯着前面的人,要看队友!”
声音严厉,但不暴躁。
周胤看着,心里对燕青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严,但不苛。罚,但有理。
这才是真正的练兵。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西斜,把练兵场上的影子拉长。队员们的汗水已经湿透了又干,干了又湿,衣服上结了一层白色的盐霜。木棍碰撞的声音变得有些疲沓,但还在继续。
终于,燕青喊了停。
“今日训练结束!”
三十个人站回原位,虽然疲惫,但队形不乱。
“讲评。”燕青走到队伍前方,“今日整体尚可。队列有进步,体能还需加强。格杀动作太僵硬,小队配合混乱。明日重点练配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但有一点,你们做得很好。”
队员们抬起头。
“没有人偷懒,没有人抱怨。”燕青说,“这就是纪律的开端。记住,你们现在不是流民,不是护城队员。你们是"北荒卫"第一队!”
北荒卫。
周胤早上和燕青商量后定的名字。
简单,但有意义。
北荒的卫士。
队员们挺直了腰杆。
“解散!”
命令下达,队伍才真正放松下来。有人揉肩膀,有人捶腿,但没有人立刻离开。他们互相看看,眼神里有种东西在流动。
那是认同。
是归属感。
周胤走过去。
燕青正在和一个队员说话,指出他下午训练时的一个错误。队员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等燕青说完,周胤才开口。
“燕青。”
“殿下。”
两人走到练兵场边缘。
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云彩像烧着的棉絮。远处的郡城笼罩在暮色中,城墙的轮廓变得模糊。炊烟从窝棚区升起,细细的,袅袅的。
“三十个人,”周胤看着那些正在收拾木棍、竹甲的队员,“练了十天,有这个样子,不容易。”
燕青点头。
“但不够。”他说。
周胤转头看他。
燕青的目光投向远方,声音低沉:“三十人,守城不足。城墙周长三里,三十个人,一人要守五十步。五十步,弓箭能射两轮,敌人就冲到跟前了。”
周胤沉默。
“野战更不足。”燕青继续说,“三十人,结阵能挡百人,但对方若是三百人,四面一围,阵就破了。若是五百人,一个冲锋就没了。”
风吹过,带来晚间的凉意。
练兵场上的尘土被吹起,在空中打着旋。
“我们需要至少一百人。”燕青说,“一百人,守城能轮换,野战能结厚阵。还需要至少皮甲和铁质兵器。皮甲挡箭,铁兵杀敌。没有这些,一旦河东侯派兵——”
他顿了顿。
“哪怕只是数百先锋,我们也只能据城死守。城门一关,城墙能挡住人,但挡不住他们蹂躏乡野。黑石山的矿场,城外的垦荒地,那些流民刚搭起来的窝棚……全都会变成焦土。”
周胤闭上眼睛。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
骑兵冲进垦荒地,马蹄践踏刚长出来的秧苗。士兵冲进矿场,杀死矿工,抢走矿石。窝棚被点燃,黑烟冲天。流民四散奔逃,哭喊声淹没在杀戮声中。
而他,只能站在城墙上看着。
因为兵力不足,装备不足,出城就是送死。
“高焕不会等太久。”燕青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知道我们有铁矿,就会想抢。现在不动,可能是在集结兵力,可能是在等时机。但一定会动。”
周胤睁开眼睛。
目光投向北方。
黑石山的方向。
暮色中,山影朦胧,像一头蹲伏的巨兽。但在山脚下,他能看到一点微弱的火光——那是矿场的工棚,沈墨带着人在那里试验炼铁。
炉火日夜不熄。
“铁……”周胤低声说。
“对,铁。”燕青说,“有了铁,就能打兵器,打甲片。有了铁,就能换皮子,换粮食。有了铁,我们才有底气。”
周胤点头。
他知道。
但现在的问题是,时间。
沈墨的炼铁试验什么时候能成功?
成功了,产量多少?
够不够打一百人的装备?
而高焕,会给多少时间?
“明天,”周胤说,“我去黑石山看看。”
燕青看他:“殿下,矿场那边有沈先生,您去也——”
“我要亲眼看看进度。”周胤打断他,“亲眼看看,高炉建得怎么样,矿石采得怎么样,木炭烧得怎么样。我要知道,我们离第一炉铁还有多远。”
燕青沉默片刻,点头。
“也好。”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
练兵场上,队员们已经收拾完毕,排着队往城里走。他们的背影在暮色中拉长,脚步虽然疲惫,但走得整齐。
周胤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三十个人,是种子。
北荒卫的种子。
但现在,种子刚发芽,风雨就要来了。
“燕青。”
“在。”
“继续练。”周胤说,“按你的方法,狠狠地练。伙食保障,我来解决。竹甲木甲不够,让沈先生再做一些。在真甲真兵出来之前,这些就是他们的甲和兵。”
燕青抱拳:“遵命。”
周胤转身,往城里走。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
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像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远处的工坊区,炉火还在燃烧,映红了半边天。那火光很微弱,但在漆黑的夜里,格外醒目。
就像这点希望。
微弱,但燃烧着。
周胤加快脚步。
他要去官衙,要和陆文渊商量,怎么进一步保障练兵的后勤。要去看看沈墨留下的进度报告,要估算炼铁的时间。要规划,要计算,要抢在风暴来临之前,把根基扎得更深一些。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
他裹紧了衣服,脚步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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