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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金缕曲:骆绮兰与听秋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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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它落在一个人的心上,便成了一辈子的潮。那潮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从不停歇,从不干涸。涨的时候,是诗;落的时候,也是诗。她的一生,就是在这一涨一落之间,被磨成了一粒圆润的珠子,搁在时间的沙滩上,偶尔被人捡起来,对着光看一看,惊叹一声,又丢回海里。 那粒珠子,叫骆绮兰。 她是清代中叶的女诗人,字佩香,号秋亭,晚号听秋老人。她的名字像一枚青花瓷片,碎在乾嘉盛世的角落里,不完整,却每一道裂纹都闪着幽光。她是江宁人,生在秦淮河畔,长在脂粉堆里,嫁到丹徒的寒门,守了一辈子的寡,写了一辈子的诗。她的诗被袁枚激赏,被王昶推重,被赵翼击节,被当时诗坛称为“江南第一女诗人”。可她不在乎这些名头。她在乎的,只有那间叫“听秋轩”的小屋,和屋里那盏永远点不到天亮的灯。 她是那种人——你第一眼看她,会觉得她像一株养在深闺的兰花,叶细如丝,花小如豆,风一吹就倒。可你走近了,凑到跟前,才发现那株兰花的根,扎在石头里。石头有多硬,她的根就有多深。 她写过一句诗:“自笑年来诗境进,一灯红处见江山。”一盏灯,映红了她的脸,也映红了她的江山。那江山不是铁马冰河的江山,不是龙椅玉玺的江山,而是她一个人的江山——一个寡居江南、靠诗活着的女人的江山。那江山很小,小到只有一间屋子、一扇窗户、一盏灯;那江山很大,大到装下了她所有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生老病死。 骆绮兰出生的时候,江宁城正下着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那是乾隆二十一年的春天,秦淮河的水涨了,两岸的桃花开了,画舫上的歌女唱起了新填的曲子。她生在这样一个时节,注定了她这一生要与水结缘,与花结缘,与那些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东西结缘。 骆家不是望族,却也算书香门第。她的父亲骆某是个秀才,一辈子没中举,可学问极好,尤擅诗词。他给女儿取名叫“绮兰”,绮是绮丽,兰是幽兰。他希望女儿像兰花一样,生于幽谷,不因无人而不芳。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女儿后来真的成了兰花,不是开在幽谷,而是开在瓦砾堆里。 骆绮兰从小就显出过人的聪慧。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让人不敢相信是一个孩子写的。她十二岁那年,写了一首《春夜》: “小窗闲坐对炉熏,帘外东风卷白云。燕子未归春寂寂,杏花零落雨纷纷。” 这首诗写得太好了。好到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写的,好到像一个经历了半世沧桑的成年女子,在某个雨夜,把一生的愁都倒进了这二十八个字里。“燕子未归春寂寂”——春天是热闹的,可她的春天是寂静的,因为燕子还没有回来。“杏花零落雨纷纷”——杏花开了,又落了,落在雨里,落在泥里,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她写的不是春天,是她自己。她是一株还没有开花就要凋零的杏树,站在江南的烟雨里,等人来看,可没有人来。 她十五岁那年,写了一首《梅花》: “冰姿不怕雪霜侵,羞傍玉楼与琼林。冷淡未知人世味,一般清瘦似君心。” 这首诗写的是梅花,也是她自己。她的心像梅花一样冷,一样硬,一样不怕雪霜的侵凌。她不需要玉楼琼林的庇护,不需要别人的怜悯,她只需要自己。她是一株野梅花,长在荒郊野外,没有人浇灌,没有人欣赏,可她照样开花,照样吐香,照样在风雪中站得笔直。 她的父亲读了这首诗,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人心酸的话:“这孩子,心太苦了。”他不知道女儿为什么苦,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她心里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话。他只知道,那首诗不是写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渗出来的东西,堵不住,也藏不了。 十八岁那年,骆绮兰嫁了人。 嫁的是丹徒的一个书生,姓王,叫什么名字,我忘了。不是我的记性不好,是她的诗里从不提他的名字。她叫他“夫子”,叫他“君”,叫他“故人”,就是不叫他的名字。名字太近了,近到会疼。她不想疼。 婚后的日子,清贫得像一张白纸。没有锦衣玉食,没有仆从如云,只有一间破屋,几卷旧书,和一个沉默寡言的丈夫。那个男人爱她吗?也许爱。可他的爱是沉默的,像丹徒城外的那条河,流了一千年,从来没有喊过一声。他不懂得如何表达,不懂得如何安慰,不懂得如何在她哭的时候,递上一方手帕。他只是默默地活着,默默地做工,默默地陪在她身边,像一块石头,不会说话,可你知道它在。 骆绮兰不怨他。她知道,他已经是她能嫁到的最好的人了。比她好的,看不上她;比她差的,她看不上。他们之间,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只有相敬如宾的平淡。平淡不好吗?好。平淡是最不容易碎的。 她在《嫁后》中写道: “嫁得词人心亦甘,齑盐布被共清谈。只愁老去无衣食,犹向邻家借烛簪。” 这首写的是她的生活,也是她的心境。她甘愿嫁给一个词人,哪怕吃糠咽菜,哪怕盖粗布被子,哪怕老了以后没有吃的没有穿的。她不怕穷,她怕的是没有诗。只要有诗,只要有清谈,只要有那盏借来的烛火,她就能活下去。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的丈夫会先她而去。 那一年,她三十七岁。她抱着丈夫的遗体,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她怕一哭,就再也停不下来了。她怕眼泪流干了,心里那盏灯就灭了。她不能让它灭。灭了,她就真的死了。 她后来在《悼亡》中写道: “廿载夫妻缘已尽,一棺长夜恨难平。从今怕向灯前坐,怕见孤影照双星。” “廿载夫妻缘已尽”——二十年的夫妻缘分,说尽就尽了。“一棺长夜恨难平”——一具棺材,一个长夜,她心里的恨怎么也平不了。“从今怕向灯前坐”——从此以后,她怕坐在灯前。“怕见孤影照双星”——她怕看到自己的孤影,照着天上的牛郎织女星。牛郎织女一年还能见一次,她呢?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从此,她成了寡妇。 那年她三十七岁,正值盛年。可她的心,已经老了。老得像丹徒城外的那座山,风化了,雨蚀了,到处都是裂缝,可它还站在那里,没有倒。不能倒。倒了,就什么都没了。 丈夫死后,骆绮兰回到了江宁。 她不是想回去,是不得不回去。丹徒的屋子卖了,家当当了,她带着几卷诗稿,回到了出生的地方。可出生的地方已经不是家了。父母死了,老屋卖了,亲戚散了。她像一个被退回来的包裹,没有人签收,没有人认领,只能搁在角落里,等着积灰。 她在秦淮河畔租了一间小屋,取名“听秋轩”。 “听秋”二字,是她自己取的。秋天有什么好听的?秋风萧瑟,秋雨凄冷,秋虫悲鸣,秋叶飘零。可她偏偏要听。不是因为她喜欢听,是因为她只能听。她的眼睛花了,看不清远处的山;她的手抖了,写不稳字;她的腿脚也不灵便了,走不了远路。她唯一还能做的事,就是听。听雨,听风,听虫,听叶,听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声响。 她在《听秋轩》中写道: “小筑秦淮畔,秋来夜气清。蕉窗听雨坐,竹院看云行。诗瘦因愁重,人闲觉梦轻。不堪更回首,故国月空明。” “小筑秦淮畔”——她在秦淮河边建了一间小屋。“秋来夜气清”——秋天来了,夜晚的空气很清冽。“蕉窗听雨坐”——她坐在芭蕉窗前,听着雨声。“竹院看云行”——她在竹院里,看着云朵飘过。“诗瘦因愁重”——她的诗瘦了,因为愁太重了。“人闲觉梦轻”——人闲了,梦也变得轻了。“不堪更回首”——她不敢回首。“故国月空明”——故国的月亮,白白地亮着。 故国是什么?是大明王朝,是她小时候住过的老宅,是她再也回不去的从前。月亮还在,可人已经不在了。她一个人,对着那轮空明的月,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骆绮兰的诗名,在江宁渐渐传开了。 她的诗被抄录、被传阅、被刊刻,从江宁传到扬州,从扬州传到苏州,从苏州传到杭州。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她的名字——骆绮兰,字佩香,号秋亭,一个寡居秦淮的才女。 袁枚读了她的诗,大为惊叹。他在《随园诗话》中写道:“骆佩香诗,清丽绵邈,如秋月扬明,春山含翠。其《听秋轩》诸作,字字珠玑,读之令人不忍释手。” 王昶读了她的诗,也赞叹不已。他在《湖海诗传》中写道:“骆绮兰诗,沉郁顿挫,有少陵之风。其《悼亡》诸篇,哀感顽艳,虽古之伤心人不能过也。” 赵翼读了她的诗,更是击节称赏。他写信给骆绮兰,说:“读君诗,如饮醇醪,不觉自醉。” 这些评价,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真心话。她的诗确实写得好,好到让那些自负才情的男人都不得不服。可骆绮兰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她能不能把心里的那些话,用最准确的字,写出来。 她在《自题小像》中写道: “不是逢人苦誉君,亦狂亦侠亦温文。照人胆似秦时月,送我情如岭上云。” 这首诗是写给谁的?也许是她自己,也许是她的某个知己,也许是那个她等了半辈子也没有等来的人。“照人胆似秦时月”——她的胆像秦朝时的月亮一样,冷,硬,亮。“送我情如岭上云”——她的情像岭上的云,飘来飘去,不知道要落在哪里。 她写的是自己的画像,也是自己的灵魂。她的灵魂是冷的,是硬的,是亮的,是飘忽不定的。没有人能抓住它,没有人能拥有它,没有人能真正理解它。它只属于她自己。 骆绮兰在听秋轩住了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里,她写了数百首诗,编成了《听秋轩诗集》。她的诗越写越短,越写越淡,越写越不像诗。可那些不像诗的诗,恰恰是她写得最好的。因为那些诗里,已经没有技巧了,没有修饰了,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了。只剩下骨头,和骨头里那一点点还没干透的血。 她在《感怀》中写道: “浮生若梦梦若尘,我是梦中过来人。醒来欲说梦时事,窗外芭蕉雨又新。” “浮生若梦梦若尘”——浮生像梦,梦像尘土。“我是梦中过来人”——她是从梦中走过来的人。“醒来欲说梦时事”——她醒来想说说梦里的事。“窗外芭蕉雨又新”——可窗外的芭蕉,又下起了新雨。 这首诗写得太淡了,淡到几乎没有味道。可你多读几遍,就会尝出那淡淡的苦味。那种苦,不是黄连的苦,不是苦瓜的苦,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苦。它不刺激,不浓烈,可它一直在,在舌头根上,在喉咙里,在心口窝,怎么咽也咽不下去。 她老了。她的眼睛花了,看不清远处的山;她的手抖了,写不稳字;她的腿脚也不灵便了,走不了远路。可她还在写,还在写那些没有人读的诗,还在写那些读懂了也没有人懂的诗。 她写给谁呢?也许不是写给人的,是写给雨的,是写给风的,是写给那盏永远点不到天亮的灯的。 骆绮兰死在道光年间,活了大概七十多岁。 她死的那天,江宁下着雨。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那天的雨,下得很大,很急,像是老天爷终于忍不住了,要把憋了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出来。 她躺在床上,手里捏着一卷诗稿。那是她一生的心血,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遗产。她想把它烧了,可舍不得。她想把它留下,可不知道留给谁。她没有子女,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她只有诗。诗是她的孩子,是她的爱人,是她自己。 她闭上了眼睛。 诗稿从她手里滑落,散了一地。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些字像蚂蚁,爬在白纸上,爬了一辈子,终于爬不动了。 她死了。 邻居们把她埋在秦淮河畔的一个小山坡上。没有墓碑,没有墓志铭,没有鲜花,没有香烛。只有一抔黄土,和那卷散落的诗稿。 诗稿后来被袁枚的弟子们整理出版,名为《听秋轩诗集》。它的流传不广,可每一个读到它的人,都会被它打动。因为那些诗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才华,不是技巧,而是一颗在雨中泡了太久的心,终于开口说话。 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有些含糊,有些语无伦次。可它说了。说了几十年,说了几百首诗,说了她一生的雨,一生的愁,一生的孤独,一生的坚守。它说了,就足够了。 不需要有人听。不需要有人懂。甚至不需要被人记住。 她说过。这就够了。 很多年后,我去过秦淮河。 那天下着雨,江南的雨,细细密密的,不肯痛快地下。我站在河边,看着来来往往的画舫,听着远处传来的歌声,忽然想起了骆绮兰。想起她的听秋轩,想起她的雨,想起她那句“一灯红处见江山”。 那盏灯,灭了。可那江山,还在。 不是铁马冰河的江山,不是龙椅玉玺的江山,而是一个女人的江山。那江山很小,小到只有一间屋子、一扇窗户、一盏灯;那江山很大,大到装下了她一生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生老病死。 那江山,叫诗。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二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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