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南湖草堂:沈珂与醉墨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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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它落在嘉兴南湖的烟雨楼上,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雾。那雾不是白的,是青的,青得像她十六岁那年第一次翻开《离骚》时,书页间飘出来的那一缕墨香。她叫沈珂,字温如,号醉墨。她是嘉兴南湖的女儿,诗人沈炳震的女儿,诸生沈镐的姐姐,常熟诸生孙某的妻子。她的诗集叫《醉墨词》,她的词集叫《南湖草堂词》。醉墨,是她写字时的状态。墨是醉的,人也是醉的。她不是醉在酒里,是醉在诗里,醉在词里,醉在那些永远写不完的句子里。她醉了七十年,没有醒过。
她是沈炳震的女儿。沈炳震,字寅驭,号东甫,是清代中叶著名的学者、诗人。他博通经史,尤精《汉书》,著有《九经辨字渎蒙》《廿一史四谱》等,在学界声望极高。沈家是嘉兴的书香门第,一门之内,父子兄弟,皆工诗文。沈珂是沈炳震的长女,从小在父亲的膝下读书。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词,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诗稿,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温如写的。她才八岁。”
客人们读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沈炳震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诗,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留下来。他教她读《诗经》,读《离骚》,读汉魏六朝诗,读唐诗宋词。他告诉她:“诗不在多,在真。真的诗,不用写太多,一首就够了。”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写的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诗,藏在她的南湖草堂里,藏在她的醉墨词中,藏在那些她写了一辈子、却从不给人看的旧稿里。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字,是她用命写的。她舍不得丢。
她有个弟弟,叫沈镐,字某,号某,是嘉兴的诸生。沈镐也工诗词,善书画,尤精小楷。姐弟俩从小一起读书,一起写诗,一起填词,一起在灯下坐到深夜。他们像小时候一样,你写上句,我写下句;你改这个字,我改那个词。写完了,两个人一起读,读完了,相视一笑。那笑,是她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暖意。她在《醉墨词》中写过一首《金缕曲》,是送给弟弟的。词里有一句:“弟也工词,姊也工词,一样愁滋味。”
“弟也工词,姊也工词”——弟弟会写词,姐姐也会写词。“一样愁滋味”——他们的愁,是一样的。那愁,是生在沈家的愁,是长在南湖边的愁,是写进词里的愁,是藏在骨头里的愁。她不怕愁,她怕的是弟弟走了,她的愁没有人懂了。
沈镐后来死了。死在什么时候,史料上没有记载。只知道他死得很早,早到姐姐还没有写完那首送给他的《金缕曲》,早到南湖草堂的梅花才开了两季。他死了,她成了沈家唯一的诗人。她的愁,从此没有人懂了。她只能把那些愁,写进词里,写给雨听,写给风听,写给南湖的烟雨听。
她嫁了人。嫁的是常熟的诸生孙某。孙某,字某,号某,是常熟的秀才。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篆刻。他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词,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词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温如,你又瘦了”。她的词里,常常出现“秋”“雁”“月”“灯”“病”“愁”这些字。那些字,不是她故意要写的,是她的生活里,只剩这些了。孙某在常熟的学舍里教书,她跟着他,住进了学舍旁边的一间小屋。她在小屋里读书,写诗,弹琴,教孩子们写字。她把小屋取名为“南湖草堂”。
南湖,是她出生的地方;草堂,是她住的地方。她把南湖的烟雨带到了常熟,把南湖的荷花种在了草堂的窗前。她每天给荷花浇水,每天对着荷花说话。她把荷花当成了南湖的替身,把草堂当成了南湖的旧隐。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以为那些荷花会一直开着,那些词会一直写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可她错了。孙某病了。他生在学舍里,积劳成疾,病倒了。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孙某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孙某临死前,握着她的手,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你嫁给我,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她哭着说:“不要说这种话。我嫁给你,是自愿的。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孙某说:“你的词,写得真好。我死了,你要继续写。不要停下来。”她点点头,说:“我答应你。我不会停的。”孙某闭上了眼睛,永远地走了。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她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四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孙家的媳妇,是孙某的妻子,是孙某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孙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孙某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词上。词是她唯一的寄托,也是她唯一的安慰。她在《醉墨词》中写道:“残灯明灭,孤衾冷落,数尽更筹。旧日诗筒,而今笔砚,都是离愁。”
“残灯明灭”——残灯忽明忽暗。“孤衾冷落”——孤衾冷落。“数尽更筹”——她把更漏数了一遍又一遍。“旧日诗筒”——旧日的诗筒。“而今笔砚”——如今的笔砚。“都是离愁”——全都是离愁。这首词是她最疼的一首。她写的不是虚构,是真实。孙某死了,诗筒还在,笔砚还在,可那些东西,不再是诗,不再是笔,不再是砚,是离愁。她拿起笔,就想起他;她放下笔,就忘不掉他。她不知道该拿起来,还是该放下。拿起来,疼;放下,更疼。
她把自己关在南湖草堂里,不出门,不见客,不梳妆。她每天做的事,就是整理丈夫的遗稿,抄写丈夫的诗句,一遍一遍地读,读到泪流满面,读到纸都皱了,读到字都花了。她把孙某的诗稿编成《孙子遗稿》,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自己的词稿上。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词,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词,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词,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常熟的南湖草堂上,落在南湖的烟雨楼顶,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
她的《醉墨词》,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词,被收录在《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记载在《全清词》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醉墨词》中写过这样一句:“弟也工词,姊也工词,一样愁滋味。”
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疼的一句。她的愁,不是她一个人的。是弟弟的,是丈夫的,是沈家的,是孙家的,是南湖的,是烟雨的,是那场下了几百年的、不肯痛快的江南烟雨的。她的愁,比她的人活得久。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词,下得痛快。下在她的南湖草堂里,下在她的醉墨词中,下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词。
她在《醉墨词》中写过这样一句:“旧日诗筒,而今笔砚,都是离愁。”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疼的一句。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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