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中文网 > 其他类型 > 江南烟雨葬花魂 > 第五十一章 清芬阁:王慧与凝翠楼

第五十一章 清芬阁:王慧与凝翠楼

推荐阅读: 光阴之外 快穿:疯批女配她又在崩人设了 盗墓:我,陈玉楼,一心修仙! 逼我重生是吧 逍遥驸马爷 重生七零当军医遇上特种兵 崩坏,万年轮回的末光 修仙女配咸鱼后拿了白月光剧本 三十而立,我靠水文娶美女村花 徒儿你无敌了,下山复仇去吧 刚下山,绝色女总裁就把我领回家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太仓凝翠楼的瓦檐上,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翠。那翠不是春山的翠,是秋水的翠——被风吹皱了的、被雨打散了的、在岁月里泡了整整七十年的翠,像她年轻时在妆奁深处藏了又藏的那枚碧玉簪,簪头上雕着并蒂莲,莲瓣的缝隙里嵌着一层薄薄的、怎么也擦不掉的铜绿。 她叫王慧,字韫兰。 她是太仓王氏的女儿,学使王长源的掌上明珠,冰庵太守王吉武的长姐,常熟诸生朱方来的妻子。她活了七十多年,可她的诗,藏了七十多年。她不是不想给人看,是不敢。她怕那些字太真了,真到让人一眼就看穿她心里的那层薄冰;她怕那些句太淡了,淡到被人读不懂、嚼不烂、咽不下;她怕那些诗一旦见了天日,就会像她的命一样,被风吹散,被雨打湿,被时间磨成灰。她藏了一辈子,藏到头发白了,藏到牙齿落了,藏到眼睛花了,藏到弟弟王吉武从她的枕底下翻出那叠泛黄的诗稿时,手都在抖。他读了几首,读得老泪纵横,对姐姐说:“韫兰,你的诗,比我的好。”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凝翠楼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雨,一滴一滴地数。数了七十年,还没有数完。 她是太仓王氏的女儿。太仓王氏,是江南最显赫的科举世家之一。从明代的大学士王锡爵,到清代的王掞、王吉武,一门之内,进士辈出,簪缨不绝。王慧的父亲王长源,字发祥,顺治十二年进士,任刑部主事,提督学政,在江南文坛上名望极高。王长源不仅自己学问好,教儿女也极严。王家有七个孩子,个个能诗,个个善文。王慧是长女,从小在父亲的膝下读书。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诗稿,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韫兰写的。她才八岁。” 客人们读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王长源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诗,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留下来。他教她读《诗经》,读《离骚》,读汉魏六朝诗,读唐诗宋词。他告诉她:“诗不在多,在真。真的诗,不用写太多,一首就够了。”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写的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诗,藏在她的枕底下,藏在她的妆奁里,藏在她的凝翠楼中,藏在那些她写了一辈子、却从不给人看的旧稿里。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字,是她用命写的。她舍不得丢。 顺治十三年(1656年),她十七岁,远嫁常熟朱方来。朱方来是诸生,不是进士,不是举人,只是秀才。朱家不是名门,不是望族,只是常熟城里一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家。可王慧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门第,不是功名,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她在乎的,只有那个人。朱方来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他不会写诗,可他读得懂。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不会说“写得好”,只会说“我喜欢”。就这三个字,够了。比那些长篇大论的称赞,够一万倍。她以为她会这样过一辈子。以为他会陪她,一起老,一起死,一起葬在常熟的山上,碑并着碑,名字挨着名字。可她错了。 她十七岁嫁过去,没过几年,丈夫就死了。那一年,她大概二十出头。她还没有来得及写完那首《新婚》,丈夫就躺进了棺材里。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诗怎么办?”可他不回答。他永远地不回答了。她在《寄弟》中写道:“乐事减去大半。”四个字,写尽了她的一生。乐事,是嫁给他,是和他一起读书,一起写诗,一起在灯下坐到深夜。那大半,是他走以后,剩下的那些空荡荡的日子。她一个人,活在那间没有了男主人的凝翠楼里,活在那盏没有了人陪的孤灯下,活在那些再也没有人读的诗里。 她后来在诗中写道:“束发事君子,愿言同此心。岂期中路分,弃妾如遗簪。”她不是恨他,是不甘。不甘他走得那么早,不甘她没有跟上去。可她不能跟。她还有孩子,还有朱家的香火,还有那些没有写完的诗。她必须活着。从此她成了一根被遗落的簪子,搁在妆台上,积满了灰。偶尔有人拿起来看看,叹一声“好簪子”,又放下了。没有人插,没有人戴,没有人记得。 她寡居的日子,是在凝翠楼里度过的。凝翠楼,是她在常熟城里的居所。楼不高,只有两层,白墙黑瓦,飞檐翘角。楼前种着几株梅花,楼后种着一片翠竹。她在窗下读书,写诗,抚琴,教孩子们写字。她有两个儿子。丈夫死的时候,他们还小。她一个人,把他们拉扯大。她教他们读书,教他们做人,教他们做事的道理。她把自己所有的才学,都传给了他们;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他们身上。她希望他们能考上进士,能光宗耀祖,能替朱家撑起那片塌了的天。 她在《课儿》中写道:“孤灯课子夜何其,儿读书时母泪垂。但得汝曹能自立,不辞辛苦到双颐。”这首写得太疼了。她不哭,可她的泪,比孩子读的字还多。她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死,只怕孩子们不能自立。她要把他们养大,要让他们考上功名,要让他们替朱家争一口气。那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她的孩子们没有辜负她。她的两个儿子后来都中了秀才,在乡里有了一点点名声。可她不知道的是,那些名声,不是她最骄傲的。她最骄傲的,是她的诗,被弟弟王吉武偷偷地刻了出来。 王慧的诗,藏了七十年。她不是不想给人看,是不敢。她怕被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怕被人说“寡妇门前是非多”,怕被人说“写诗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她把那些诗稿藏在枕头底下,压在箱子底,塞在墙缝里。她藏了一辈子,藏到头发白了,藏到牙齿落了,藏到眼睛花了。直到她七十多岁那年,弟弟王吉武从太仓来看她。王吉武,字宪尹,号冰庵,康熙十五年进士,官至绍兴知府。他比王慧小几岁,从小跟着姐姐读书。姐姐教他认字,教他写诗,教他做人的道理。他这辈子,最敬重的人,除了父亲,就是姐姐。 那天,他坐在凝翠楼的窗前,和姐姐说话。说着说着,姐姐起身去倒茶,他无意中掀开姐姐的枕头,看到下面压着一叠泛黄的纸。他抽出来一看,是姐姐的诗稿。纸已经黄了,边角已经卷了,有些地方还被虫蛀了。可字迹还在,那些娟秀的、工整的、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字,还在。他读了几首,读得老泪纵横。他抬起头,看着姐姐。姐姐端着茶,站在门口,脸红了,像个被撞破了心事的小姑娘。她说:“那些破纸,你翻它做什么。”王吉武说:“姐姐,你的诗,比我的好。”他没有说假话。王慧的诗,确实比他的好。沈德潜在《清诗别裁集》中选录了她的诗,并评价道:“兰韫一门风雅,得所承受,故其诗清疏朗洁,其品最上。” 她的诗里,写得最好的是山水诗。她写山中的景色,写冷泉亭的泉水,写那些她从太仓嫁到常熟时一路看过的风景。她不是游山玩水的游客,她是用脚一步一步走过那些山水的人。她写《山中》三首,其中一首云:“行行转深迥,所得益幽奇。万壑与千岩,今来始见之。纷纷红复碧,相引呈异姿。烟空人不至,寂寂山花红。”这首写的是山水,可你仔细读,读到最后,你读到的不是山水,是她自己。那山,是她;那水,是她;那寂寂的山花,也是她。她站在山上,看那些红红碧碧的花草,看那些千岩万壑的奇景。可她看什么都是自己——自己的命,自己的苦,自己的孤独。 沈德潜说她的诗“清疏朗洁”,可清疏朗洁底下,是比谁都浓的苦。那苦不是写出来的,是藏出来的。藏在“烟空人不至”里,藏在“寂寂山花红”里,藏在那些她藏了七十年、不肯给人看的诗句里。王吉武把姐姐的诗稿带回太仓,刊刻成书,名曰《凝翠楼集》。他在序言中写道:“余姊韫兰,幼聪慧,长而婉娩。工诗词,善书画。年十七,归朱氏。不数年,夫子殁,姊守节抚孤,备尝艰辛。然姊未尝一日废吟咏。每于灯下,以诗词自遣。其诗清疏朗洁,有林下风。余不忍其湮没,故梓以传世。”她不知道弟弟把她的诗刻了出来。刻出来之后,吴下的诗人们读了,纷纷折服。唐孙华说:“韫兰之诗,风骨遒上,无闺阁柔靡之习。”她没有读过这些评价。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那些。她在乎的,只有那些诗,只有那些在灯下一笔一划写下的字,只有那个在江南烟雨中永远不肯低头的自己。 她晚年,是在凝翠楼里度过的。她一个人,住在常熟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再写诗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诗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她把朱方来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自己的诗稿上。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诗,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诗,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诗,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凝翠楼的瓦檐上,落在楼前的梅花树上,落在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青石板路上。她走了。她在《冷泉亭》中写过这样一句:“人世热何处,我来清到心。”人世的热,在哪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来了,冷泉亭就清了。不是亭清,是她的心清。她的心,清了一辈子。清得像冷泉的水,见底,透亮,冷得彻骨,可那冷,是干净的。 她死了。她的诗,流传了下来。《凝翠楼集》四卷,收录在《清诗别裁集》《国朝闺秀正始集》《晚晴簃诗汇》中。王士禛、沈德潜、袁枚、唐孙华——那些名满天下的大诗人,都读过她的诗,都称赞过她的诗。可她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的诗,会被那么多人读到,会被那么多人喜欢,会被那么多人记住。她只知道,她写了。写了,就够了。她在《凝翠楼集》中写过这样一句:“一缕柳花飞不定。”那不是柳花,是她自己。她飞了一辈子,没有落下来。可她不在乎。她不在乎落不落,她只在乎飞。飞过山,飞过水,飞过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王慧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等到丈夫回来,没有等到孩子们长大,没有等到自己的诗被人记住。她等来的,只有一场雨,一场下了三百年的雨,落在太仓的凝翠楼上,落在常熟的梅花树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她像一朵开在石缝里的梅花,没有沃土,没有甘泉,只有一点点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水,和一点点从云缝里漏下来的光。她靠着那一点点水和光,开了七十多年,开得那么用力,那么认真,那么美。风来了,她弯腰;雨来了,她低头;风雨过后,她又挺直了腰杆,开出花来。那花不大,不艳,不张扬,可它开了,在江南的烟雨中,幽幽地、淡淡地、倔强地开着。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本文网址:https://www.yanpc.com/81111/39089189.html,手机用户请浏览:https://m.yanpc.com/81111/39089189.html享受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键 进入下一页,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章节错误?点此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