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第2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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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在这片土地上,赵铭之名早已超越凡俗将领的范畴。 他是军中之胆,是民间口碑里活着的传奇,更是武安大营上下视若旗帜的魂。 听闻他归来,整座城墙仿佛顷刻间被点燃。 “上将军无恙……天佑我军!” “还愣着做什么?让炊营备酒炙肉!” “迎接上将军——” 欢呼如潮水般在垛口间涌动。 于他们而言,赵铭此番归来不仅是一场胜仗的终结,更是一束刺破漫长阴霾的光。 若将视野放至山河版图,此人此番挥师北上,所成全的早已不止是大秦的功业,更是整片华夏大地的脊梁。 消息像野火掠过早枯的草原,眨眼烧遍全城。 “赵铭上将军回来了!” “他是救命的神祇啊……若非他领兵出关,我等早已成了异族刀下亡魂。” “把窖里那坛酒搬出来,我去迎他!” “我们一家老小能活到今天,全凭上将军恩义。 这把老骨头就算冻僵,也要去道一声谢……” 百姓放下手中活计,从四面八方向城内主道汇集。 每一张脸上都刻着劫后余生的痕迹,也烧着近乎虔诚的感激。 不过片刻,城门内长街两侧已黑压压立了数万人,除却襁褓中的婴孩,整座城的生者似乎都聚到了这里。 寒风卷着碎雪扑打在他们单薄的衣衫上,许多人冻得唇色发青,却无一人退却。 此时,长街另一端传来密集马蹄声。 屠睢与李由在亲卫簇拥下策马疾驰而来,见到眼前人海,不由得勒缰驻马。 “这般酷寒天气,又飘着雪……” 李由蹙眉望向涌动的人群,“百姓为何齐聚在此?” 屠睢却缓缓笑开了。 “定是听闻上将军回城的消息了。” 他目光扫过那些在风雪中坚立的身影,声音里带着慨叹,“上将军此番孤军深入异域,岂止是为边境求个太平?更是为燕地那数十万惨死的冤魂讨血债。 百姓心里都亮堂着——他们这是自发来迎自己的恩人回家。” 李由颔首,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敬意:“上将军之威,确令我大秦将士心折。” “是了,” 屠睢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上将军归来的消息,可曾知会赵姑娘?” “已遣人去军医营通报了。” 李由含笑答道。 一提起赵颖,他目光便倏然明亮,那份倾慕之情毫无遮掩。 屠睢见状,不由得摇头失笑。 这李由的执着,全军上下无人不晓。 自赵颖调入武安大营执掌军医营以来,他便始终追随左右,心意坦荡。 转眼已近两年光阴,他仍锲而不舍。 营中甚至曾有将领私下设局,赌的便是赵颖何时会应允——自然,这不过是闲暇时的戏言罢了。 不多时,城门缓缓开启。 屠睢与李由翻身下马,踏着城外薄雪走向城门之外,静立等候。 约莫一炷香后,远处传来阵阵马蹄踏雪之声。 雪尘轻扬。 数千骑兵自茫茫雪原尽头驰来,渐近襄平城。 城上城下的将士们凝目望去,皆露惊愕之色。 归来的秦骑,宛如自幽冥血海中闯出的修罗。 人人散发披肩,面容、铠甲、周身尽被暗沉的血垢覆盖。 连战马亦如此,通体沾染污血,仿佛刚从血池中挣脱。 即便相隔甚远,那股浓重腥气仍随风扑面而来。 城外天地素白,而这支队伍却是一片斑驳暗红。 四个月间,赵铭率部辗转奔袭,不与异族主力硬撼,只以游击削其筋骨。 一路杀伐,一路迂回,血污积身,无处涤洗。 “末将恭迎上将军凯旋!” 屠睢与李由大步上前,躬身行礼。 城内外值守将士亦齐声高呼:“恭迎上将军归来!” 声浪震彻襄平城头。 “虚礼免了,” 赵铭挥手打断,“教火头军备下热水,弟兄们四个多月未曾沐浴,这一身腥气,实在难耐。” “末将领命!” 二人即刻应声。 赵铭神色却微微一沉。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身后将士,最终落在那一个个以黑布包裹、负于背上的方盒上。 四个多月的征战中,数千儿郎永远留在了异族的土地上。 然而,身躯虽逝,军魂不灭。 赵铭没有让任何一位同袍的躯体遗落在他乡。 烈焰焚尽了战死者的形骸,灰烬被仔细收敛,盛入陶瓮。 他说过要带他们回去,便不曾违背这誓言。 纵使深入敌部腹地险象环生,他也未曾遗落任何一具遗骸。 现在,他们终于回来了。 “在襄平城后山择地掘墓,按军牌名姓刻碑。” 赵铭的声音里压着沉郁的哀戚,“明日,我亲自送弟兄们入土。” 屠睢与李由的视线落向骑兵们背负的玄布包裹。 他们明白那里面是什么——是埋骨异域的亡魂。 两人的神情肃穆起来。 “上将军,” 屠睢踏前一步,声如洪钟,“请将老弟兄们的骨殖交予我们。” 他扬手一挥,城外值守的数千兵卒齐将兵刃**冻土,快步走向归来的骑兵。 但无人伸手去接那些包裹,所有目光仍凝在赵铭身上。 “交给他们。” 赵铭喝道,“按军牌立碑修墓。 明日,我们一同送行。” “遵令!” 数千人齐声应和,震落檐上残雪。 骑兵们解下背后的玄布包裹,郑重递向迎来的同袍。 待所有骨殖交接完毕,赵铭挥鞭:“入城。” 屠睢与李由侧身让道,目含敬色地望着这支从血火中归来的军队穿过城门。 “四个月深入敌境……” 屠睢望着人马远去的烟尘,低叹道,“看他们甲胄上的痕迹,便知日日皆在刀尖行走。” “确是我大秦第一锐士。” 李由颔首,“天下当无其二。” 赵铭刚驱马入城,声浪便从长街两侧涌来。 “恭迎上将军凯旋——” “谢将军为燕地百姓雪恨——” 积雪的官道旁跪伏着数万百姓,呵出的白气汇成茫茫雾霭。 他们叩首在冻土上,呼声里浸着颤动的感激。 赵铭勒住战马。 这景象出乎他的意料。 “父老们请起。” 他提高声音,“天寒地冻,莫要伤了身子。” 这个时代的严冬足以致命。 没有棉衣,人们仅靠柴火与炭盆抵御酷寒。 “赵将军,” 前排一位老者仰头喊道,“我们是特来拜谢的。 听说您带兵斩了数十万胡虏,连王庭都踏破了……这是替北疆无数冤魂报了血仇啊。” 老人牵着孙儿的手,从人群中缓缓走出。 他脸上的皱纹如同干涸土地上的裂痕,每一条都刻着岁月的风霜与痛楚。”我儿子和儿媳……都死在那些异族手里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北风磨砺过的砾石,“如今这个家,就剩下我这把老骨头,还有这个还没灶台高的娃娃。” 他说着,浑浊的泪水顺着深刻的纹路滚落,滴在孙儿仰起的小脸上。”将军替我们报了这个仇……这份恩情,我们爷孙俩,记到骨头里。” 赵铭翻身下马,甲胄发出沉实的轻响。 他走到老人面前,微微俯身。”老人家,这话言重了。 我们披上这身甲胄,握紧手中兵刃,为的本就是护佑身后乡土,诛灭来犯之敌。 这是分内之事,不必言谢。” “将军……” 老人摇了摇头,握紧了孙儿稚嫩的手,“小老儿虽糊涂,却也看得明白。 您带着将士们把敌人打跑了,本可以就此收兵,回朝受赏。 可您没有……您领着人马,一头扎进了那虎狼巢穴,一去就是四个多月。 我们都知道,您这是为了北疆死去的几十万乡亲,去讨一个公道。”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周围黑压压的人群:“这份心,这份义,不只小老儿,咱们所有活下来的人,都看得真真切切。 我们没什么能报答的,只能在这里,诚心诚意地祷祝——愿将军从此路途坦荡,遇难成祥,一生平安顺遂,福泽绵长。” 话音落下,老人拉着孙儿,又一次深深跪拜下去。 “愿将军一生平安顺遂!” 数万百姓如同被风吹动的麦浪,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那呼声并不整齐,却带着土地般的厚重与灼热,从每一张冻得发红的口中吐出,汇聚成一股滚烫的洪流,冲散了边关凛冽的寒气。 这是劫后余生者最朴素、也最沉重的谢意。 赵铭立在原地,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写满沧桑与真挚的面孔,胸膛间仿佛被什么温热的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抱拳向四周缓缓环礼。 “多谢乡亲们的心意。”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开,“我赵铭在此立誓,只要手中剑还在,定不让异族铁蹄,再践踏我华夏寸土,再惊扰各位父老安宁。” 说罢,他不再停留,利落地翻身上马,向城内驰去。 他深知,自己多停留一刻,这些百姓便会在严寒中多受一刻的苦。 “恭迎大秦将士凯旋!” “恭迎将士们回家!” 他的马蹄声响起,身后的呼声便再次如潮水般涌来,这次是对着所有跟随他浴血归来的士卒。 那些满脸风霜、战袍染血的士兵们,听着这山呼海啸般的感激,许多人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梁,眼眶微微发热。 一路上的疲惫与伤痕,仿佛在这一刻被悄然抚平。 屠睢与李由策马跟在赵铭侧后方,交换了一个眼神。 屠睢压低声音道:“三晋故地,那些六国遗老或许还在做着复国的迷梦。 但这燕赵之地的民心……经此一役,怕是稳了。” 李由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前方赵铭挺拔的背影上,轻声道:“是将军,把这份安稳,打进了百姓的心里。” 军营辕门已在望。 门前的空地上,一个身着淡蓝色衣裙的身影静静伫立着,裙摆在北风中轻轻拂动,像一朵绽放在雪原上的宁静的花。 正是赵颖。 一身血污的赵铭出现在营门前时,赵颖的眼泪便夺眶而出。 “哥哥。” 她声音发颤,几乎说不出别的话来,整个人已扑上前去。 赵铭急忙翻身下马,话还未出口,妹妹已紧紧抱住了他染血的战甲。 那浓重的血腥与尘土气扑面而来,她却恍若未觉,只将脸埋在他冰冷的肩甲上,肩头不住地耸动。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 她哽咽着,数月来积压的恐惧与忧虑此刻决了堤,“一声不响就深入北疆,直闯异族腹地……你若有个万一,我……” 感受着怀中妹妹的颤抖,赵铭抬起手,轻轻落在她发间。 甲胄上的血污已干涸发硬,他的动作却异常柔和。”傻丫头,” 他低声道,“我这一身又脏又臭,全蹭你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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