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点到为止

谷峰落座后没急着端酒杯，而是拿起一颗蜜饯丢进嘴里，两枚玉胆在指缝间滚来滚去，发出哒哒的撞击声。 连嚼蜜饯的动作都带着股张扬劲儿。 “诸位有所不知。”谷峰朝主桌上的宾客环顾一圈，声音拖得老长，“我那不成器的徒儿齐霄，前些日子突破化劲，不过是小事一桩。真正值得庆贺的，是老夫托了关系，耗费重金从西北武道世家手里求来了一套功法，据说修炼到极致，可窥探真气境的门槛。” 真气境。 这三个字砸进正厅，效果比方才齐霄三招卸掉韩铸的胳膊还炸。 酒楼里的喧哗语声短暂消失了两息，然后像炸了油锅，议论声比之前涨了两倍不止。 “真气境？那可是江都城几十年都没人摸到过的境界！” “谷馆主从哪弄来的功法？西北武道世家，莫非是陇西裴氏？” “不得了，风云武馆这是要起飞啊……” 谷峰靠在椅背上，笑得满面红光，玉胆搓得更欢了。这老狐狸显然是等着这拨恭维等了好久，每一句吹捧都像给他灌了口蜜，浑身通泰。 “哪里哪里，路漫漫其修远，真气境哪是嘴上说说的。不过等齐霄有朝一日踏入真气，老夫一定大摆三天宴席，届时在座各位都得赏脸来喝几杯！” “那是一定的！谷馆主这等魄力，令人钦佩！” “真气境的功法，怕是千金难买，谷馆主为徒儿之心可昭日月！” 马屁声此起彼伏，拍得正厅里的灯笼都在晃。 周同礼一直没插话，笑眯眯地看着谷峰接受群臣朝贺般的恭维，等热闹消退了七八分，才端起酒杯，用杯盖拨了拨浮在面上的枸杞粒子。 “老谷啊。”周同礼叫得亲热，拿下巴朝陈泽那个方向一点，“你觉得沈馆主新收的这位高徒，如何？” 这一问抛出去，周围几桌的筷子都停了。 谷峰眯起眼，很认真地朝陈泽那儿看了过去，那目光像在打量牲口市上一头还没过秤的牛犊子。他把玉胆搁进袖袋，两手抱在胸前，嘴巴撇了两撇。 “年轻倒是年轻。十七岁入化劲，听着唬人，可这底子到底怎样，不好说。” 谷峰拿手指头敲了敲桌沿，话锋往下压了压。 “外头传得玄乎，说什么两刀斩三毒门掌门，我也打听过了，那俩人在跟他交手之前，已经被他师父张山拼死了大半条命，内伤外伤加一块，估摸着十成功力剩不到三成。他去的时候，等于是捡漏嘛，跟在猎人后头捡死兔子的那种。” 谷峰顿了一顿，话还没完。 “更有意思的是，我还听说，这位新出炉的化劲高手，打架的时候还找了城南的黑沙帮当帮手？跟这种不入流的帮派牵扯，能有什么本事。” 谷峰吧唧了一下嘴，那表情拿捏得极为微妙，不是嘲笑，比嘲笑更膈应。 “化劲高手找一帮泥腿子帮忙杀人，传出去多寒碜呐。武道一途，讲究的是堂堂正正，真刀真枪。要是堂堂化劲还得靠这些下九流的手段才能赢，这化劲的成色，怕是要打个折扣喽。” 话落。 周同礼第一个笑了。 知府大人的笑声不大，可却带有讥讽和嘲弄，左右几桌的宾客也跟着笑了起来。 有的笑得含蓄，拿酒杯遮了半张脸；有的笑得放肆，拿眼角去瞟站在沈放身旁的陈泽。 更多的人是在观望，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陈泽站在原地，右手搭着破锋刀的刀柄。 他没动，也没说话。 目光越过一桌桌的杯盏残羹，落在沈放身上。 沈放坐在太师椅里，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叼了根草梗，两条粗腿叉开，姿势松垮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老脸上，没有怒气，没有不满，甚至嘴角还挂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这让陈泽有些意外。 按他对沈放的了解，这位师父的暴脾气能把城墙拆了。眼下被人指着鼻子踩，居然纹风不动？ 陈泽刚偏过头想问沈青衣。 沈青衣的声音先一步砸了出来。 “凌霄武馆的人，什么时候轮到风云武馆来品头论足了？” 沈青衣从侧位站起来，刀鞘杵在地上，半条眉毛拧着，声音不算大，但每个字都嘎嘣脆，砸在安静下来的正厅里格外响亮。 谷峰的八字胡抖了抖，两道眉毛挑起来，没搭腔，把目光递给了身后的齐霄。 齐霄收着折扇，嘴角一歪。 “沈姑娘，在下记得武科擂台上的事，三拳就被此人打下了台，对吧？” 齐霄的视线在沈青衣脸上挂了一息，语速很慢，慢到每个字都像在碾人。 折扇末端朝沈青衣的方向点了点，不紧不慢。 “沈姑娘若跟在下交手，恐怕……让你一拳都接不住。”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青衣的手攥在刀柄上，指节咯咯响，太阳穴的青筋跳得肉眼可见。 “那就试试！” 她脚尖一拧，整个人的气势抖了开来，内劲巅峰的气血涌动，搅得周围几桌的酒液都在碗中打旋。 齐霄却根本没正眼看她，折扇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刀锋般的目光越过沈青衣，直直扎在陈泽身上。 “跟你切磋，别人可是会说我欺负小姑娘。” 齐霄收了折扇，手臂往陈泽那个方向一伸。 “要比，就跟他比。” 大厅里的空气稠了。 陈泽偏过头，对上沈放的目光。 沈放嘴里那根草梗换了个方向叼，下巴往前抬了半寸。 点头了。 陈泽松开搭在刀柄上的手，迈步走出人群。 劲装的衣摆被带起的气劲掀动了一下，他走到正厅中央的空地上站定，与十步之外的齐霄面对面。 “既然阁下想切磋，那就来。” 齐霄将折扇别到腰后，月白长衫的下摆在无风的室内轻轻飘了一下。 四周的宾客开始挪椅子，能搬的往后挪，不能搬的干脆站到了桌子上。赵记酒楼的伙计急得直跳脚，被赵鹤鸣一个眼神钉在了墙角。 桌席间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密。 “你知道风云武馆跟凌霄的梁子怎么结下的？” 一个络腮胡的武师凑到同伴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但架不住周围都竖着耳朵。 “那年沈放刚从参将位子上退下来，在内城选了地方开武馆。谷峰的师父，风云上一代的馆主，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亲自上门踢馆。你猜怎么着？” 同伴筷子都忘了放。 “三十招不到，把人打得七窍流血，抬回去没撑过三天就咽了气，谷峰守灵的时候发誓，这辈子要把凌霄武馆的招牌砸了！” “嚯……那今天这是来兑现了？” “八成是收了个天才弟子，觉得腰杆硬了，跑来找场子。你看他那得意劲儿，恨不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议论声嗡嗡嗡，像一锅快要沸腾的水。 主桌上，周同礼端着酒杯，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既然是切磋嘛，那自然要点到为止。” 知府大人笑得和煦，语调里却带着种不容违拗的官腔。 “二位都是年轻俊彦，江都城的未来栋梁，万不可伤了和气。胜负分个高低便罢，莫要伤人。” 话说得漂亮。 但在座的谁听不出来，这位知府老爷，压根不在乎谁受伤。 他在乎的是这出戏够不够精彩，能不能让他这趟来得值。 齐霄拱了拱手，冲主桌方向应了一声。 陈泽没应。 他在看齐霄的脚。 齐霄的步法看着沉稳，可右脚的脚跟有个极轻微的上浮，重心偏在前掌。这是长期依赖身法速度的人才有的习惯。 攻击猛，但根基不够扎实。 齐霄两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屈，指尖的内劲在空气中搅出细微的涡流。 “久仰大名。”齐霄的嘴角有弧度，眼睛里没有。 “在你刚出名的时候，我就想跟你过过招了，可惜没有机会，谁承想你竟然加入凌霄武馆，只能说你运气太差，今天注定要成为我的垫脚石。” 陈泽摘下腰间的破锋刀连同刀鞘搁在一旁的桌角上。 空手。 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凝住了半拍。 齐霄的眉梢挑了一下。 这是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陈泽的十指微微合拢，脚下八极桩功无声踏定，重心下沉。 两人之间十步的距离，被对视填满。 谷峰搓着玉胆，嘴角咧到了耳根。 沈放吐掉草梗，两臂交叉抱在胸前，眼皮都没眨，自己看中的徒弟，绝对不弱！ 正厅中央的空气，开始变得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