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孟想的诊疗日记（2）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吵醒了还在睡觉的老周。他从床上坐了起来，疑惑地挠了挠后脑勺。 “等等，我是不是在医院来的？我怎么回家了？” 门外的敲门声越来越响。 “老爸，都几点了，怎么还在睡觉，今天我的朋友要来我家，你快起来！” 老周听到了女儿的声音，一时间有些恍惚，他隐约觉得这个家有什么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老周穿上一件居家的睡衣走出房间，刚一开门就看见女儿皱着眉头，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你怎么就穿这件衣服出门？家里没有好衣服了吗？你想让我在我同学面前丢人是不是？ 你看你穿的这像话吗？一个家长应该穿成这样吗？要是给我的同学看到，他们不得笑死我？” “嗯？” 老周听着女儿的指责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那我应该……” “还用我教你啊？我教过你多少次了？长不长脑子？这么大人还要我教你？” “那我穿这件衬衫……” “这是你一个家长该穿的衬衫吗？搞的跟年级主任一样，你要造反嗷？” “那这件西装？” “什么年纪就该穿什么年纪的衣服，你这个年纪的人穿西装搞的跟夜总会里陪酒的牛郎一样，你好意思吗？” “那你到底要我穿什么？” “什么叫我要你穿什么？你自己想！什么态度啊你？这是个家长该和孩子说的话吗？” 老周嘀嘀咕咕地在衣柜里找了半天，这才找到了一件比较活泼的衣服。 只不过，这大红大紫的倒霉模样十分不适合他的审美，看上去只有小孩子才会喜欢这种款式。 女儿在看见老周穿上了这件衣服之后，脸上终于不再有阴霾，但仍然板着脸没有笑容。 “这还差不多，赶紧准备一下吧，我同学一会儿就来。” “好。” 老周连声应诺，跟在女儿的屁股后面。 过了没一会儿，房门打开，一群学生涌进了家门。老周看着大伙儿进来的样子，下意识地说了一句。 “各位好……” “爸爸，叫人啊。” 老周愣了一下，回道：“我不是叫了吗？” “你叫什么叫了？文字哼哼一样。” 眼见女儿脸色有些黑，一个同学赶紧站了出来打圆场，“哎哎哎，叔叔叫了，我们都听见了。” “是的是的，都听见了。” “哎呀，你家爹比我们家老头子强多了，要是有人到咱家，他要么就像是一块木头一样杵在沙发上，要么就是哼哼两声躲在小房间里不出来。” “就是就是。” 大伙儿一起打圆场，这让老周有些开心，又有些难过。 女儿点点头，好像是终于多了几分面子，她指了指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女同学说道： “来，叫人，这是谁？” “这是……” 老周眯着眼睛，看向面前这个小女孩。他记得上次这个小姑娘来过家里一次，只不过当时…… “叫人呐。”女儿打断了老周的思考，“又忘记她叫什么了？” “记得记得，这是米莉，是你的同桌对不对？” “叔叔，你记错了，我是燕燕的后桌。” “哦哦，后桌后桌。” “瞧你这没记性的样子。”女儿双手叉腰道，“她都来过我们家里几回了？你都记不住？” “哎，燕燕没事。叔叔贵人多忘事，很正常的。大人嘛，都这样。” 女儿深吸一口气，又指着另外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孩子，“这个呢？你应该叫什么？” “呃……” 老周绞尽脑汁地思考这个男孩叫什么名字，但是他只在送女儿上学的时候见过男孩一两次。 唯一印象深刻的，就是这个孩子因为瘦瘦高高，所以大家都喜欢叫他猴子。 “我知道，你叫猴子。” “怎么说话的？猴子是你能叫的吗？” 女儿瞪圆了眼睛，用力踩了一脚老周的脚指头。 老周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被叫猴子的男生也没生气，反而和大家一起笑了起来，“没事没事，叔叔你记住了，我叫侯振宇，以后别忘记了。” “好好好。” 就这样，老周站在女儿的身后，像是经历期末考试一般，叫出了每个小孩的名字。 女儿将孩子们引入客厅，接着把老周拉到一边说道：“你去楼下买点辣条和可乐来。” “那你给我钱啊。”老周很自然地把手伸了出来。 女儿一边数人头，一边从她的小口袋里拿出了一些零钱，一张一张地数着。 老周瞄到了一张百元大钞问道：“你直接给我一百不就好了？数那么多不麻烦吗？” “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你造反啊？” “可是……” “别废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多给你一点钱，你肯定要拿钱去买香烟了，别废话，就这么多钱，够你买了。这么多小朋友，一人两包辣条，再买两大瓶的可乐，快点去。” “好吧。” 老周攥着一把零钱，来到了楼下的小卖部。 这家小卖部看店的售货员是一个和燕燕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当老周走进零食小卖部的时候，那小孩子立刻站直了身子，眼神里满是对老周的嫌弃与警惕。 老周提了两大瓶可乐在小卖部里逛了一圈始终没有发现辣条，直到最后才发现，辣条居然像是香烟一样挂在售货员的身后。 “你好，我要十包辣条。” “叔叔，辣条不对成年人销售。” “什么？” “辣条不对成年人销售。”售货员拍了拍店铺前的标语牌，“叔叔，你没看见吗？” “可是，这是我女儿要买的，我不是自己要买，我本人是不吃辣条的。” “我说了，不对成年人销售。” “不是我买，我只是代跑腿的。” “行，那你把你的学生证拿出来，购买辣条必须要查验学生证。” “我已经没有学生证了啊。” “那你就不能买。” “通融一下……” 售货员摆摆手，没有说话，只是不停拍打着面前“不对成年人销售辣条”的标语，一副看文盲的表情。 老周咬了咬牙，拿出手机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喂，又出什么事情了？” “老板不让我买辣条。” “为什么？” “成年人不让买，他说什么要学生证才……” “什么话，你这就是典型的借口。嘴笨、脑子笨还不承认，我以后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不也得替你跑腿买烟吗？为什么人家能卖给我？” “啊？这哪儿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 “那都不是一个年代……” “又来这一套是吧？时代在变，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告诉你多少次了，你都不知道变通，多想想为什么别的家长可以帮小朋友买东西，而你不行啊？” 老周哑口无言。 电话那头的女儿和身边的同学们说了一些什么，因为没有挂断电话，所以老周一字不落地听了个清清楚楚。 “那个同学们啊，我们家老头子年纪大了，头脑不好，买个辣条都买不到，真是不好意思啊，我下楼去看看。这个老头子也真是的，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嘟嘟—— 电话挂断。 老周手足无措地站在店门口，等待女儿到场。 周燕燕拿着电话手表，去收银台结账，那售货员人小鬼大地摇了摇头，叹息道：“现在的家长可真不得了啊，居然敢自己来买辣条？” “咳，是我们家教育不好，对不起难为你了。” “没事没事。” 周燕燕拽着老周，往家里走，路上一阵埋怨。 “净给我惹事。” “你明知道成年人不能买……” “你懂个屁，你知不知道我这是在锻炼你？像你这样的老实人，退休以后要吃亏的，你就不会说些好话，哄哄那个售货员吗？你就不知道假装自己未成年人吗？” “我这样子怎么装未成年人？” “又顶嘴。有时间和我顶嘴，怎么不把这精神放到工作上？等你以后退休了，那些老头子要欺负你的话，我可不会帮你，懂吗？” 老周闭上嘴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回到家中。 老周局促不安地坐在沙发边，看着女儿的同学们玩手游，一会儿骂娘一会儿叫爹，他很想制止女儿粗鲁的行为，却又怕打了女儿的脸。 每当老周不耐烦想要离开客厅去自己房间时，女儿总会狠狠瞪他一眼，接着继续玩起手机。 两瓶可乐根本不够这些孩子喝的，不过一会儿的工夫就空了一瓶。那些开封的辣条散发出难闻的味道，让老周忍不住皱起眉头。 “燕燕，少喝一点吧，碳酸饮料对身体不好。” “要你多嘴？小孩子喝可乐，什么时候要大人来管了？” 燕燕一拍桌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吓得老周立刻闭上了嘴巴。 那个叫猴子的男生赶紧出来打圆场，“哎哎哎，别这样吓着你家老头子了，家长嘛，也是为了你好。” “那是为了我好？他就是想摆出家长做派罢了，也就是我喝可乐的时候他能教育我两句了。” “话不能这么说。至少你家老头子很能干呀。” “我家老头子哪儿有你家老头子有出息？听说现在又开一家厂子了？” “小本生意。”猴子转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老周，“周叔叔今年也快四十了吧？有没有升职？” 老周挠了挠鼻子，不知道说什么。 周燕燕脸上无光，气愤地说道：“他能升职？不被开除就不错了，天天净给我惹事。那天我去他单位给他开儿女会，他们领导家的女儿给我一顿羞辱哦……全场就他的业绩最差，垫底啊。” 谈到父母，这些小孩子们立刻来了兴致，放下手机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 “工作压力大很正常，现在的社会对家长的要求太高了。” “是呀，我都告诉我爸妈不要那么辛苦了。两套房子够我用了，可他们还是天天上班，非要给我买第三套。” “还是你家父母有出息呀，不像我老妈，那叫一个闲不住。” “你妈妈不是新买了一辆车吗？听说她都要升职总经理了。” “哎，光业绩好有什么用？她人有问题。” “怎么了？” “你知道，我爸去世之后才过三年，她就想着要找对象了。你说她这对得起我爸吗？一个当妈妈的，不好好想着怎么赚钱养她的孩子，天天想着怎么谈恋爱，那对得起我们当子女的吗？” “哎呀，父母搞黄昏恋一定要管，谈恋爱太影响业绩了。” “就是就是……” “燕燕啊，我听说周叔叔是你们小区石锁队的成员，有没有这回事？” “对对对，确实有这么回事儿。”周燕燕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赶紧拍了拍老周的胳膊，“来，老爸，去拿石锁来，给大伙耍一耍。” “石锁？在家里耍？你疯了吧？” “快点，别磨叽。” “家里没有石锁。” “没有石锁？没有石锁你用这个可乐瓶代替。” “那能一样吗？” “快点，给你个机会展示自己你都不知道珍惜。你退休了进养老院，每年都有文艺汇演，你现在不锻炼一下，老了以后怎么和老头老太交流？真是烂泥扶不墙，好不容易给你找到个优点，你还在这里推三阻四……” “好……好吧。” 老周尴尬地挠了挠头皮，只能拿起那瓶可乐，像是小丑一样给同学们耍起石锁来…… …… “嗯……” 老周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坐在医院的椅子上睡着了。他的女儿正站在她身边，一脸无助地看着他。 “爸爸，你怎么了？” “什么？”老周挠了挠头，“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不记得了吗？你刚才在上楼的时候突然睡着了，是我喊那几位叔叔帮你抬到这儿的。” “是这样吗？” 老周挠了挠头，他隐约觉得刚才自己好像穿越到了异世界，经历了一场奇幻的旅行。 一阵熟悉又陌生的水果香气从老周眼前飘过，他看了看四周，却没发现任何踪迹。 孟想摘掉了胸口的院长胸牌，吹着口哨回到了自己的诊室。实习医生看到孟想如此快乐的表情，忍不住问道： “孟医生，你上个厕所怎么那么慢？” “我都说了，我去换了个内裤啊。” “又扯淡。” “不信算了。” “要不要叫号了？” “别着急。”孟想敲了敲手表说道，“你信不信，不出一分钟，刚才那个周燕燕就会进屋。” “我不信。” 咚咚咚—— 诊室外响起了敲门声。 孟想挑了挑眉毛，笑着说道：“赶紧帮我查查住院部有没有空床位吧，我想我已经成功劝服周燕燕的家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