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旧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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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渊回到科室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急诊大厅里一如既往地忙碌。有人推着轮椅进来,有人扶着老人排队,有小孩在哭,有家属在问护士"还要等多久"。消毒水的气味混着各种声音,嘈杂、混乱,但又有一种奇怪的秩序感。
这就是急诊。
永远不缺病人,永远不缺意外,永远不缺让你措手不及的事情。
陆渊换上白大褂,在护士站看了一眼今天的排班表。他下午的任务是留观室的巡视和几个轻症病人的处理。
"哟,陆哥回来了。"张远从诊室里探出头,手里拿着一份病历,"请假去哪了?"
"法院。"
"法院?"张远的眼睛亮了,"你犯事了?"
"...不是我的事。是帮朋友的忙。"
"什么朋友?你女朋友?"
"...算是吧。"
张远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凑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你女朋友的案子?她是律师对吧?什么案子啊?离婚?财产纠纷?还是那种...你知道的..."
"你知道的是什么?"
"就是...那种...八卦的那种..."张远挤了挤眼。
"抚养权案。"陆渊简短地说,"一个单亲妈妈的孩子差点被前夫抢走,我女朋友帮她打赢了官司。"
"哦...那挺好的。"张远有些失望,显然觉得"抚养权案"不够刺激,"你去法院干嘛?当证人?"
"旁听。"
"旁听?你去给你女朋友当啦啦队啊?"
陆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起留观室的病历本走了。
身后传来张远的声音:"你这表情就是默认了!陆渊你变了!以前你可是只认病人不认人的!现在都开始陪女朋友出庭了..."
陆渊没有回头。
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
留观室里有三个病人。
一个是上午送来的老太太,七十多岁,低血糖发作,已经挂上了葡萄糖,精神恢复了不少,正靠在床上跟旁边的家属聊天。
一个是中午来的中年男人,腹痛,初步检查怀疑是急性胆囊炎,在等B超结果。
还有一个是下午刚来的年轻女孩,二十出头,骑电动车摔了,左膝盖有一道口子,不深但需要缝合。
陆渊先去看了老太太。血糖已经回到正常范围,生命体征平稳。他叮嘱家属注意老人的饮食,按时吃饭,别空腹出门。
然后去看了中年男人。B超结果出来了,果然是急性胆囊炎,胆囊壁增厚,有结石。陆渊联系了肝胆外科,安排转科治疗。
最后是那个年轻女孩。
她坐在床边,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一道大约五厘米长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边缘有些泥沙,需要清创再缝合。
"疼不疼?"陆渊问。
"有点。"女孩咬着嘴唇,脸色有些发白,"医生,会不会留疤啊?"
"我尽量缝得细一点。"陆渊说,"但多少会有一点痕迹,后期可以用祛疤药膏。"
他开始清创。碘伏消毒,用镊子仔细地把泥沙和异物清理干净。女孩疼得嘶了一声,但忍住了没叫。
"你挺能忍的。"陆渊说。
"我以前摔过更惨的。"女孩勉强笑了笑,"小时候从树上掉下来,胳膊都摔断了,比这疼多了。"
"那确实比这疼。"
清创完毕,开始缝合。
陆渊拿起持针器,穿好线,低头看着伤口。
他开始进针。
第一针。
手很稳。
这种稳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的稳是"控制住了"的稳,需要集中注意力,需要刻意放慢呼吸。但现在...他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不需要刻意控制了。手就是稳的,天然的稳,像呼吸一样自然。
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
每一针都很均匀,间距差不多,进出的深度一致。
他缝得很快,但不赶。线结打得紧实,不松不紧,刚好。
"好了。"他剪断最后一根线,"一共缝了六针。一周后来拆线。"
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有些惊讶。
"这么快?我还没感觉呢..."
"局麻打了的。"
"不是,我是说...你缝得好快。而且...好整齐啊。"她盯着那一排细密的针脚,"我以前缝过一次,那个医生缝得歪歪扭扭的,拆完线之后疤特别明显。"
"每个医生手法不一样。"陆渊把器械放好,"你这个位置不算难缝,恢复得好的话疤痕会很浅。"
女孩点了点头,忽然抬头看着他:"医生,你叫什么?我下次来拆线还能找你吗?"
"陆渊。急诊外科。但拆线不一定是我,看排班。"
"哦..."女孩有些失望,"那如果不是你,能不能指定?"
旁边的小周笑了一声:"妹妹,我们这儿不是美容院,不能指定医生。"
女孩的脸红了。
陆渊没多想,写完病历就走了。
小周在他身后小声跟那个女孩说:"别想了,他有女朋友的。"
"啊?"
"对,而且他女朋友是律师,很厉害的。你可别打他主意。"
"我没有!我就是觉得他缝得好..."
陆渊走远了,没听到后面的对话。
但他在想一件事。
刚才缝合的时候,那种感觉...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缝合,他需要全神贯注,需要控制呼吸和手的力度,稍有分心就可能偏。但刚才,他几乎是"自动"完成的,不需要刻意控制,手自己就知道该怎么走。
而且速度快了。
以前缝六针大概要四五分钟,刚才不到三分钟。
这种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回想了一下,好像...最近一两个月吧。从救了沈浩之后,就隐约觉得手感变好了,但当时以为是错觉,没在意。
现在回头看,似乎不是错觉。
他的手,确实在变得更稳、更快、更精准。
为什么?
他不知道。
也许是经验积累的结果。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没有深想,因为接下来还有事要做。
...
下午四点,陆渊去了周德明的办公室。
他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周德明正坐在桌前看一篇文献,桌上摆着一杯茶,已经凉了。窗台上那盆绿萝比上次看到的时候精神了一些,叶子绿油油的,大概是有人帮他浇了水。
"周老师。"
"小陆,坐。"周德明放下文献,摘下眼镜,"什么事?"
"有个人让我替他跟您带个好。上次我忘记跟你说了。"
"谁?"
"青山县的一个老药房老板,叫周长生。他说八三年跟您在卫校是同班。"
周德明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把眼镜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老周..."他轻声说,像是在念一个很久没有念过的名字。
沉默了几秒。
"三十多年没见了。"周德明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他还在开药房?"
"还在。一个人守着,半夜都不关门。"
"那就是他。"周德明笑了,但笑容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他从年轻的时候就这样,犟,认死理。卫校那会儿全班三十二个人,他成绩最差,每次考试都倒数。但他最用功,每天晚上在教室熬到最晚,别人都睡了他还在背书。"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上的茶杯上,像是透过茶杯看到了很远的过去。
"毕业的时候,老师跟他谈话,说以你的水平,去大医院可能跟不上,建议去基层。他当时也没争,就点了点头,说行,那我回县城吧。"
"一回去就是三十多年。"
陆渊安静地听着。
"你怎么会遇到他?"周德明忽然问。
陆渊想了想该怎么说。总不能说"我半夜三点跑到一个陌生药房买硝酸甘油"。
"上次去青山县,路过他的药房,看到半夜还开着门,就进去买了点东西。聊了几句,他听说我是市一院急诊外科的,就问起了您。"
周德明看了他一眼。
他似乎觉得这个解释有些奇怪...半夜路过一个药房,进去买东西,然后正好聊到他?
但他没有追问。
"他还好吧?身体怎么样?"
"看着还行,精神挺好的。就是一个人,店里也没个帮手。"
"他一辈子就那样。"周德明说,"孤家寡人,没结过婚。年轻的时候倒是谈过一个,对方家里嫌他穷,没成。后来就再也没谈过,说一个人挺好的。"
陆渊听到这里,心里动了一下。
一个人守着一间药房,三十多年,半夜都不关门。
不是因为生意好,是因为...怕有人半夜来买药,找不到地方。
就像当年他在卫校,成绩最差但最用功。
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认真。
"下次你再去青山县,"周德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帮我带句话给他。"
"您说。"
"就说...改天我去找他喝两杯。"
"好。"
周德明点了点头,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桌上的文献。
但他没有马上看,而是盯着纸面发了一会儿呆。
陆渊没有打扰他,轻轻起身,走到门口。
"小陆。"
"嗯?"
"老周的药房叫什么名字?"
"济民药房。"
周德明嘴角动了一下。
"济民...他还是那个理想主义的老周。"他笑了笑,摆了摆手,"去吧。"
陆渊轻轻带上门,走出了办公室。
...
下午五点半,陆渊正在护士站写病历,方科长找来了。
"小陆,有空吗?聊两句。"
方科长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的表情很平常,不像是什么大事,但专门跑到急诊来找人,说明确实有事。
"方科长,什么事?"
方科长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之前那个匿名举报的事,你还记得吧?"
"记得。不是结案了吗?"
"结案是结案了,结论是不予立案。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没查清楚的事,心里不舒服。"方科长推了推眼镜,"所以我又查了查。"
"查到什么了?"
方科长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一张放大的照片。照片拍的是一页纸的局部,能看到一个很小的墨点,颜色偏蓝。
"这是那封举报信的信纸。你看这个墨点。"方科长指着照片上的蓝色小点,"一般的打印机墨水是纯黑的,但这个墨点有偏蓝的色调。技术科的人比对了一下,发现这种墨水是一种老型号打印机特有的,碳粉配方跟现在的不一样。"
"什么型号?"
"一款很老的激光打印机,十几年前的型号了,早就停产了。全院只有一台,在行政楼三楼档案室旁边的那间小办公室里。平时很少有人用,但偶尔有人会去打印一些不太重要的文件。"
陆渊皱了皱眉。
"你的意思是,那封举报信是在行政楼打印的?"
"很有可能。"方科长说,"我查了档案室的出入登记,举报信投递前后那几天,有几个人借用过那间办公室。我在查,但暂时还没有突破。"
"为什么?"
"借用的人里面,有两个是行政科的,去拿文件的,看不出跟你有什么关系。还有一个是生殖中心的护士。"
"需要我做什么吗?"
"暂时不用。"方科长把照片收回文件袋里,"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让你心里有个数。这事我会继续查的,查到了再告诉你。"
"好。谢谢方科长。"
"客气什么。"方科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我们急诊的人,有人搞你,我不能当没看到。"
说完,他拿着文件袋走了。
陆渊坐在护士站,看着方科长离去的背影,心里想着那个蓝色的墨点。
行政楼三楼。
老型号打印机。
生殖中心的护士?
是谁?
他想不出来。
他在医院里没有树过什么敌人...至少他自己觉得没有。
张建国的事?那是医疗纠纷,后来也解决了。
然然的事?他帮了林美华,但医院里应该没人知道细节...
等等。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陈志远。
沈芸说过,陈志远在走的时候看他的眼神"像是在记住一个人"。
但陈志远是医院外面的人,他怎么可能到行政楼去打印举报信?
除非...他有医院里的人帮忙。
陆渊摇了摇头。也许是他想多了。
他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去,继续写病历。
...
晚上八点,陆渊回到宿舍。
洗完澡,他躺在床上,拿出手机。
有一条微信,是沈芸发的。
发送时间是下午六点半。
"今天林美华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然然回家之后一直在问"法官阿姨说了什么"。她告诉然然结果了,然然高兴得在沙发上蹦了半天,把她外婆吓了一跳。"
陆渊嘴角弯了一下,打字回复。
"那就好。"
过了几秒,沈芸回了。
"就三个字?你能不能多说点?"
"然然开心就好。你也辛苦了。"
"这还差不多。"
"..."
"对了,你今天下午回医院了?"
"嗯。"
"忙吗?"
"还行。缝了个伤口,看了几个留观的病人。"
"平平淡淡的一天?"
"也不算。方科长来找我了。"
"方科长?是之前查匿名举报的那个?"
"嗯。他说查到了一些新线索。举报信可能是在医院行政楼打印的,一台很老的打印机,全院只有一台。"
沈芸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大约一分钟,她发来一条长消息。
"行政楼的打印机...那说明举报者要么是医院内部的人,要么认识医院内部的人。你之前有没有得罪过谁?"
"我也在想。想不出来。"
"你这个人,平时闷得跟块木头似的,按理说不太容易得罪人。"
"...谢谢你的评价。"
"不客气。但你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人...跟你有过节的?哪怕是很小的事。"
陆渊想了想。
"之前跟王建军有过几次判断上的冲突,但那是正常的学术分歧,而且我们后来关系缓和了。"
"还有呢?"
"赵启明,医务科副主任。张建国那个事,他给了我口头警告。但后来杜主任和赵主任都说我做得对,他可能觉得被打脸了...不过这种程度的事,应该不至于搞匿名举报吧。"
"不好说。"沈芸发来一个思考的表情,"有些人的自尊心很脆弱,觉得被打脸就可能记恨。你先留意着吧,看方科长那边能不能查出更多的东西。"
"嗯。"
"行了,早点睡。明天还上班吧?"
"嗯。"
"晚安。"
"晚安。"
陆渊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在想方科长说的那些事...行政楼、老打印机、墨点。
但想了一会儿,他的思绪不知不觉地飘到了别的地方。
沈芸说"你这个人,平时闷得跟块木头似的"。
她总是这么说他。
闷。木头。只会说"嗯"。
但她还是愿意跟他聊天。每天晚上都会发消息,有时候聊案子,有时候聊工作,有时候什么都不聊,就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
他以前不习惯这种交流方式。
但现在...好像有点习惯了。
甚至有点...期待。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打开手机,看到沈芸的消息,心里就会安定一点。像是一天的疲惫在那一刻被卸掉了一部分。
这是什么感觉?
他不确定。
也不敢确定。
陆渊关掉手机,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有虫鸣,断断续续的,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慢慢地睡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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