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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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一层螺旋CT机房。 厚重的铅门紧闭,隔绝了门诊大厅的嘈杂。 陈宇站在放射科技师的椅背侧后方。电脑屏幕上,那个男白领腹部大血管的增强CT三维重建影像,正一帧一帧地切分、成像。 在肠系膜上动脉起始部放大后的黑白切片里, 一段原本应该呈现平滑、完全被造影剂充盈的粗管道内部。突兀地,出现了一道如同撕裂的指甲盖边缘般的、灰白色的狭长隔膜。 那是顺着血液冲击方向,被生生撕开的血管内膜片。 高压的血液钻进了这层本不该存在的缝隙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假腔。真腔被死死挤压,距离完全闭塞、肠管断血,只剩下不到两毫米的缝隙。 陈宇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液,喉结上下重重地滚动了一下。只要这层挂在血液狂潮上的薄膜再往下撕裂一寸,病人的整个小肠和大肠,会在几个小时内变成一堆发黑坏死的烂肉。 “推上去。二号抢救室。” 机房外的传声器里,传来陆渊从急诊大厅连线过来的短促指令。 ... 二号抢救室的无菌围帘被“唰”地一声粗暴拉开。 平床直接推入留观高危区。心电图电极贴片、血压计袖带和血氧夹,如同机械藤蔓般在十秒内缠绕上了男人的躯体。 男人躺在床上,右手还在下意识地按着肚脐上方。 “大夫,到底什么情况?拍个片子怎么直接推这儿来了。”他看着头顶白晃晃的吸顶灯,脸色因为腹泻和未知的恐惧而愈发苍白。 陆渊站在床尾,越过男人,看了一眼监护仪上跳动的162100mmHg的高压数字。 “肠系膜上动脉血管夹层。你的这根大血管,内膜剥脱了。” 陆渊的视线移动,落在陈宇身上。没有提开刀,也没有拿《手术知情同意书》。 对于未发生完全肠缺血性坏死的孤立性SMA夹层,立刻开腹切除或者放支架的风险,远大于保守的内科药物控制。这是一场不流血的微操暗战。 “去二号冰柜。拿乌拉地尔和艾司洛尔。配两组五十毫升的微量泵液。” 陆渊对陈宇下达指令。“开深静脉留置针。双通道打压。” 两台白色的微量注射泵被扣在床头的输液架上。 细长的透明塑料管连入男人颈部的静脉。 “陈宇,拉把椅子,坐在这。” 陆渊指着微量泵显示屏上那个红色的数字“5mlh”。 “第一阶梯,把他的收缩压强行压在100到110之间。超过115,加两毫升药速;掉下90,减一毫升。每五分钟探一次他的足背动脉搏动。” 陆渊转身走向护士站。 “这床归你管。你不下班,他的脚尖不能下地。” ... 急诊的白班流水在门外奔腾。 但在这一张用帘子隔开的病床旁,时间仿佛凝固在微量泵内部电机推动活塞、发出的微弱的“咔嗒”声里。 陈宇坐在圆凳上,后背挺得笔直。 他的双眼死死盯在监护仪那忽上忽下的血压曲线上。 强效降压药和心率控制药物的联合压制,带来了严重的脑部血流减慢和外周缺血反应。男人的嘴唇有些发乌,眼神疲惫,连抬手的力气都被药物剥夺。 112。108。105。 血压被这根细长的塑料管死死拴在了安全红线之内。内部那条撕裂的血管内膜,在低压血流的抚摸下,暂时停止了进一步的毁灭性扩展。 就在陈宇准备在记录板上记下第十二个五分钟数据时, 平床上的男人,身体突然像一只熟透的虾一样猛地蜷缩起来。 男人的五官因为剧痛扭曲,额头上的冷汗如同黄豆般滚落。他的一只手抓住了床沿的不锈钢栏杆,由于用力过猛,指节迅速泛白。支撑着身体想要半坐起来。 “大夫……不行了……” 男人带着哭腔的粗重喘息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炸开,“肚子绞得难受……肠炎发作了……我憋不住了,我要去厕所拉肚子……” 说着,他掀开一侧的白色被子,一条腿伸向床外的地砖。 ... 就在他绷紧腹部收缩发力、试图坐起的那一秒。 监护仪因为剧烈的体位变动和痛觉应激,发出了一声短鸣。 原本死锁在105的收缩压数字,就像被人猛抽了一鞭子的转速表。 128!142!155! 随着每一次腹肌的收缩用力去对抗那股强烈的排便感,男人的腹腔压力都在直线飙升。这股内部暴涨的压力,正毫无缓冲地挤压着那根薄如纸片的肠段动脉假腔! 陈宇脑中那根弦“啪”地断了。 他没有去叫护士。连椅子倒在地上的声音都没管。 他整个人合身扑到平床上,双手死死地按住男人试图抬起的肩膀和扭动的躯干,用自己大半个身体的重量,粗暴地把男人重新压平在床垫上。 “不能动!绝对不能下床!”陈宇的声音因为充血而变得沙哑粗糙。 “放开我!我要拉肚子!”男人眼眶通红,拼命挣扎。 陈宇的左手死命压住他的胸口,右手胡乱地探向床下的医疗杂物框,手指摸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黄色医用塑料便盆,一把拽出来。 没有屏风,没有遮掩。 陈宇直接掀下女护士绝对不会碰的被子下摆。右手拿着那个沉重的便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强硬地塞塞垫进了男人的臀部与防水床单之间。 “就拉在床上!” 陈宇的双手死死摁住男人的肩锁关节。双眼盯着那路狂飙到158的血压,目光凶狠得像头护食的狼。 “你的大肠血管就剩一层保鲜膜了!只要你肚子一憋劲用腹压,这层膜瞬间撕烂,连抢救室开刀推门的时间都等不到!” “张嘴!大号喘气!不许憋气用力!拉出来!” 排便这种个人的生理行为,在这个只剩下生存逻辑的监护区里,被剥夺了所有的羞耻、温情和隐私。只剩下作为诱发致命血管破裂的单纯物理指标。 在一阵伴随着屈辱和恶臭的排泄声中,男人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嘴唇,完全瘫软在那个硌人的塑料盆上。 随着腹内高压的消失,以及乌拉地尔持续攀升的药效压制, 监护仪上那恐怖的血压数字,终于在两分钟后,像退潮的泥水一样,缓慢、沉重地回落到了108的底座上。 刺鼻的肠炎排泄物臭味在蓝色围帘内弥漫开来。 陈宇松开摁在男人肩膀上压出青紫指印的双手。他慢慢向后退了半步。大口喘着气。 他跌坐在那把刚扶起来的圆凳上。 看着那个恢复平稳的心电波形。闻着空气里的酸臭。他第一次真切地懂得。 急诊科的底线。不仅有外科手术台上闪着银光的柳叶刀和止血钳。 更有这张冰冷的急诊平床边,半步不能退的脏污和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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