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腱子肉

急诊科一楼男更衣室。 走廊地面上大片混合着泥浆的血污，已经被保洁用高浓度的含氯消毒液拖了三遍。空气里漂浮着刺鼻的次氯酸钠味道，压盖住了车祸留下的铁锈味。 陆渊拉开半生锈的铁皮柜门。 他脱下带有几点暗色液体的白大褂，换上了深灰色的连帽卫衣。 连续近三十个小时的超频脑力与机械动作的复合运转，正在向他的身体强行索要代价。大鱼际肌虽然停止了抽搐，但沿着前臂内侧向上一直到肩颈丛的肌群，如同被灌了沉重的水泥，每动一次都能感觉到肌纤维的滞涩。 他把更衣柜的锁扣按下，转身走出更衣室。 经过值班休息室，门开着。林琛正对着一份写到一半的大型抢救病案记录猛敲键盘，桌上放着一碗没拆封的方便面。 “电梯口那辆车我看见了。”林琛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眼睛盯着屏幕。 陆渊没有回答，只点了一下头，推开急诊科的感应玻璃大门。 ... 黑夜和冷风扑面而来。 那辆白色的轿车停在门诊楼辅路的临时停靠带上。 陆渊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里打着二十三度的暖风，有一股极淡的檀木香薰的气味。这种干爽的空气将急诊大厅黏腻的消毒水味彻底隔绝在外。 沈芸握着方向盘，按下电子手刹。 “前面路口右转，有个万象汇生鲜超市。”沈芸看着后视镜，打了左转向灯，“冰箱里除了矿泉水和速冻饺子什么都没有。我们先去买点吃的。” 成年人之间的接缝，不需要嘘寒问暖，直接切入最基本的生存补充。 “好。” 陆渊把卫衣的兜帽拉上了一点，头靠在副驾驶的皮质座椅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 大型商超地下生鲜区。 这里没有刺耳的仪器心率报警音，充斥着广播促销的电子合成音，以及混杂着海鲜冰鲜柜水汽、熟食烤鸡油脂香和洗涤剂的市井气味。 沈芸推着一辆购物车走在前面。车筐里已经放了四个西红柿、几把小青菜和一打鸡蛋。 陆渊跟在旁边，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两人路过灯光明亮的红肉区柜台。冷鲜柜上方挂着一块电子屏幕，显示今天的特价肉类。 陆渊的视线停留在案板上一大块带着筋膜纹理的深红色腱子肉上。 系着防水胶裙的肉铺师傅拿起那块肉，右手握着沉重的宽背切肉刀。刀刃压向肉块的中间层。 陆渊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聚拢在一起。 在刀刃即将切透那层白色筋膜层的瞬间。 “顺着浅筋膜的切面走。”陆渊开口了。声音没有起伏，平板得就像在手术台前盯着实习生拉钩。 肉铺师傅的刀停在半空，转头看他。 “你刚才这一刀的垂直劈角，切断了相当于是阔筋膜张肌走向的主要结缔组织受力点。”陆渊下巴微微扬了一下，点了点这块肉，“纤维断端两边的肌肉张力不平衡，下锅一热，肉块的结构瞬间就会散掉。” 肉铺师傅愣了两秒。随后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刀重重在案板上磕了一下。 “你买还是我买？切肉还用你教？大半辈子就这么切的，爱买不买。” 陆渊没有多余的反驳情绪，只是看着那组被破坏的肌群走向，像一个挑剔工件的工程师。 沈芸站在旁边，没有笑出声。她扯下卷筒上的一个塑料袋，撑开。 “按他说的纹理顺着薄膜边缘片下来。两斤。”沈芸看向肉铺师傅，“刀法利落点。他平时每天睁眼就是切这些结构，犯职业病了。” 师傅嘟囔了一句没听懂的方言，转动手腕，勉强顺着肉块表面的白色界限划开了那一长条带有粘连弹性的肌肉纤维。挂秤，扫码，打条单。 沈芸接过带着冰冷水汽的透明塑料袋，丢进购物车。 ... 自助结账台前。 除了蔬菜和那袋生切的腱子肉。 在扫码枪“滴、滴”的声音中。 一瓶男士去油洗面奶、一板大号的替换装牙刷，以及一双码数偏大、深灰色的厚底防滑棉拖鞋，被沈芸一样样从车筐底部拿出来，扫码，装进巨大的白色购物环保袋里。 同居空间的物质扩张被几声机器蜂鸣利落地定格。 陆渊伸手提起那个沉重的环保袋。 卫衣口袋里的手机发出“嗡嗡”两声震动。 陆渊单手滑开屏幕。 屏幕上没有文字寒暄。弹出的是一张呈黑白底色的原质导管室造影底片（DSA）。 在照片灰暗的背景中，一段清晰的肠系膜上动脉（SMA）主干内。 一根呈完美网格状扩张的八毫米覆膜金属支架，像一段细小的钢筋水泥管道，严丝合缝地把那道原本撕裂向深渊的致命由于夹层假腔缺口，全部向外撑平。 高压的造影剂液流，顺着主干平稳而凶猛地冲向远端复杂的细小肠管血管网。一滴也没有渗漏进假腔。 在清晰的显影底片下面，跟着顾长陵发来的一行黑体小字短讯。 “急诊送上来的雷，我已经帮你解决了。明天留意你的院网排班后台。多学科（MDT）外科联合会诊二线名录，给你加名了。” 陆渊看着那个支架末端网格边缘。 手指在键盘上轻敲。 回复了四个字：“收到。多谢顾主任。” 锁屏，黑屏。 手机滑回卫衣口袋。 陆渊提着装满蛋白质和洗漱用品的购物袋，跟在沈芸身后。 推开商场厚重的双层防风门帘。两个人汇入停车场车流废气中，走向那辆白色的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