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不辞而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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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启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他感觉有人在推他的肩膀。
“阿启。阿启!”
是师父的声音。
方启一个激灵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房梁,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徐师叔的义庄。
窗外天色才蒙蒙亮,灰蒙蒙的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屋里光线还暗得很。
九叔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床边看着他,低声道:“起来了,咱们该走了。”
方启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脑子还有些发懵:“师父,天还没亮透呢…”
“天亮了就走不掉了。”
九叔的语气有些微妙,
“你徐师叔那人好面子,昨晚欠了咱们人情,今早要是醒了,非得张罗着留咱们吃饭、道谢、送行,折腾下来又得半天。他现在这个样子,又伤又累,还有师侄要照顾,咱们留在这儿,反倒是给他添麻烦。”
方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师父这是不想让徐师叔为难。
昨晚的事,徐师叔已经够难受了——清理门户,亲手葬了师兄,师侄还昏迷不醒。他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这时候再去跟他客套、道别、推来让去,确实是在给他添堵。
不如悄悄走了,大家都省事。
方启点了点头,掀开被子下床,利索地穿衣束发,把包袱收拾好。
师徒二人轻手轻脚地出了客房,路过那间安置银宝的屋子时,九叔脚步停了下来,侧耳听了听。
里面很安静,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徐真人也还在睡。
九叔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轻轻放在堂屋的桌上。又取了几块银元,压在那封信上面。
方启瞥了一眼——不多不少,正好五块。
方启心里暗暗感叹。
师父这人,每次都是嘴上从来不说,可心软起来,比谁都软。
徐师叔这边要照顾伤者,药材、补品、日常用度,哪样不要钱?他一个破衣门的穷道士,能有多少积蓄?
五块大洋,不多,但够他撑一阵子了。
九叔放好银元和信,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简朴的堂屋,转身朝门口走去,方启连忙跟上。
两人出了义庄,院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晨雾还没散尽,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鸡鸣。师徒二人沿着来时的路,快步朝镇外走去。
走出镇口,天光又亮了些。方启回头看了一眼,雾气中的小镇朦朦胧胧,看不太真切。
他想起昨晚那个胖子张大胆,忍不住开口问道:“师父,那个张大胆怎么办?”
九叔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道:“我在信上写了,让他去任家镇义庄,找秋生和文才。”
“那胖子虽然蠢,但人不坏。在义庄待一阵子,等过段时日,拜托任老爷帮他找个活计便是。”
方启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师父做事,向来有分寸。
两人沿着官道走了一阵,天彻底亮了。
方启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只觉得神清气爽,昨晚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快走两步,跟上九叔的脚步,笑嘻嘻地道:“师父,咱们这次出来,可真够热闹的。”
九叔瞥了他一眼:“怎么,嫌不够乱?”
“没有没有!”
方启连忙摆手,
“弟子就是觉得…嗯,挺有意思的。先是马家祠堂的僵尸,又是钱开请神,弟子还亲手劈了一记掌心雷。这一趟还没到茅山呢,就先练了两回手。”
九叔哼了一声:“练手?你那叫练手?那一掌要是偏一点,那间屋子都得塌。”
方启挠了挠头,讪讪一笑:“弟子也是头一回在实战中用,没经验嘛…”
“没经验?”九叔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昨晚那一掌,时机、角度、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这叫没经验?”
方启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九叔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哼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前走,丢下一句话:“少在这儿装蒜。”
方启愣了一下,随即嘿嘿一笑,连忙跟上去。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官道继续赶路。身后的小镇越来越远,渐渐缩成一个模糊的点,最后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义庄里,日头渐渐升高。
徐真人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睁开眼,只觉得浑身酸痛,左臂更是火辣辣地疼。他愣愣地看着房梁,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昨晚的事,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
钱开的疯狂,那银宝的惨状,林九师兄的沉稳,还有那个少年最后那一记惊天动地的掌心雷……
他叹了口气,挣扎着坐起身,简单收拾了一下,推门出去。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隔壁客房的房门敞开着,里头空无一人。
徐真人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只见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包袱不见了,人也不见了。
他站在门口,愣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转身走回堂屋,一眼就看见了桌上那封信,和信上压着的几块银元。
徐真人走过去,拿起信展开——是九叔的字迹,简简单单几行字:
“徐师弟,昨夜叨扰,先行告辞。银元五枚,权作那孩子养伤之资,万勿推辞。张大胆之事已了,可让其去任家镇义庄,寻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徒弟秋生、文才安顿。保重。林九。”
徐真人看完信,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那五块银元,又看了看信上那几行字,眼眶瞬间就红了。
林师兄他什么都想到了。
自己这边要照顾伤者,确实处处需要钱。
他一个破衣门的穷道士,积蓄本就不多,昨晚又折了法器、损了符箓,正是捉襟见肘的时候。
这五块大洋,来得正是时候。
徐真人握着信纸,站在堂屋里,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林师兄啊林师兄。”他低声自语,语气里满是感慨,“您这性子,这么多年了,一点都没变。”
他把信纸仔细折好,贴身收进怀里。又拿起那五块银元,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像是林师兄那份沉甸甸的心意。
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远处官道的方向。晨光洒在他脸上,那张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等这边的事了了,”他喃喃道,“我一定去任家镇,当面谢您。”
远处,官道上。
方启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九叔头也不回地道:“怎么了?”
“没事没事,”方启吸了吸鼻子,“可能是徐师叔念叨咱们了。”
九叔淡淡道:“念叨就念叨吧。他那人,就是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明白。”
方启嘿嘿一笑,快走两步跟上去:“师父,您那信上写了啥?就五块大洋,够不够啊?那银宝伤得不轻,养起来可得花不少钱。”
九叔瞥了他一眼:“怎么,嫌师父给少了?”
“没有没有!”方启连忙摆手,“弟子就是觉得……嗯,徐师叔怪不容易的。师兄没了,师侄还昏迷着,就他一个人撑着。”
九叔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徐师叔那人,看着软,其实骨头硬。五块大洋,是救急,不是施舍。他要是真缺钱,会自己想办法。咱们留多了,反倒伤他自尊。”
方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师父这分寸,拿捏得真准。
五块大洋,不多不少。够徐师叔撑过眼下这阵子,又不至于让他觉得欠了太多人情。还留了话,让张大胆去任家镇——那是给徐师叔减负,少一个要操心的人。
方启看着师父的背影,心里暗暗佩服。
他快走两步跟上,笑嘻嘻地道:“师父,您这心思,也太细了。弟子什么时候才能学到您这份本事?”
九叔哼了一声:“少拍马屁。先把你的雷法练好再说。”
方启嘿嘿一笑,也不在意,继续跟在九叔身后,沿着官道往东走。
这一走就又走了三日。
这三日倒是太平,一路上没再遇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偶尔路过几个村镇,也都是寻常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安稳稳。
九叔心情不错,走路的时候偶尔会哼几句不成调的小曲。方启跟在后面,听着师父那跑调跑到天边的曲子,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憋着。
等到第三日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前方的山峦终于不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座巍峨的大山,山势绵延,层峦叠嶂。
山脚下,隐约能看见一座石坊,牌坊后面是一条青石铺就的山道,蜿蜒向上,消失在密林深处。
方启站在山脚下,仰头望着那座大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茅山。
这就是茅山。
当年,大师伯石坚从乱葬岗的僵尸口中救下他,把他带回茅山。
虽然那时候很多东西他记不清了,但他知道,这个地方,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落脚的地方。
后来大师伯把他托付给师父,带去了酒泉镇。这一走,就是十六年。
十六年后,他又回来了。
方启站在石坊前,看着牌坊上那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茅山”,心里感慨。
九叔站在他身旁,看着徒弟仰头望山的样子,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方启回过神来。
片刻后,方启回过神来,想起师父还在一旁,连忙歉意的看向九叔:“师父,弟子走神了。咱们现在上去?”
九叔点了点头,率先迈步。方启连忙跟上。
两人刚走到石坊下面,就听见一声清喝——
“站住!茅山重地,闲人止步!”
方启抬头一看,只见石坊后面的山道上,不知何时站了两个年轻道士。两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整齐的青色道袍,腰间挂着令牌,手里还握着桃木剑。
其中一个圆脸的道士正警惕地打量着他们,另一个方脸的道士则皱着眉头,目光在九叔和方启身上来回扫视。
九叔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递了过去。
那圆脸道士接过令牌,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林、林师叔?!”他猛地抬起头,上下打量着九叔,又低头看看令牌,脸色瞬间变得恭敬起来。
他连忙双手捧着令牌,恭恭敬敬地递还给九叔,然后退后一步,抱拳行礼:
“弟子不知是林师叔驾临,多有冒犯,还请师叔恕罪!”
旁边那个方脸道士也反应过来了,连忙跟着行礼,脸上还带着几分惶恐:“弟子见过林师叔!”
九叔摆摆手,语气平淡:“不知者不罪。你们值守山门,尽职尽责,是好事。”
两个年轻道士听了,明显松了口气。
圆脸道士直起身,脸上堆起笑,殷勤地问道:“林师叔,您刚刚回山?可要弟子去通报一声?”
九叔点点头:“正要麻烦你们。大师兄可在山上?”
“掌门师伯在的!”
圆脸道士连忙答道,
“掌门师伯前几日就吩咐下来了,说是林师叔这几日会到,让咱们留意着。还说等师叔到了,直接去内堂议事厅找他。”
九叔闻言,微微颔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大师兄倒是有心。”
说完,他转向方启:“走吧,上山。”
方启应了一声,跟着九叔往山上走。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守门的弟子还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脸上满是好奇。
尤其是那个圆脸的,眼睛直往方启身上瞟,似乎在想:这个跟着林师叔的少年是谁?看着年纪不大,气度倒是不凡。
方启冲他笑了笑,转身跟上九叔。
身后,圆脸道士压低声音,对同伴道:“那就是林师叔?看着比传闻中和气多了。”
方脸道士也压低声音:“可不是嘛。听说林师叔符箓之术天下无双,我还以为是个不好说话的老古板呢。”
“嘘——”圆脸道士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点,别让师叔听见了。”
两人缩了缩脖子,继续站岗去了。
山道上,两旁古木参天,青石台阶上长着薄薄的青苔,踩上去微微有些滑。
空气里弥漫着松针和泥土的清香,偶尔有几声鸟鸣从林深处传来,更添几分幽静。
方启跟在九叔身后,一路往上走,眼睛却不住地四下张望。
这是他长大后第一次来茅山。
小时候在酒泉镇,师父偶尔会提起茅山的事——这里的道观,这里的同门,这里的规矩。
方启听得多了,心里便有了一个模糊的印象。
如今亲眼看见,只觉得比想象中还要古朴肃穆。
(茅山样貌纯瞎掰,大家将就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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