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就已经足够了。

“伏恩。” 西西弗斯快步跟上，跟着他过来的守城官杰西动作更快，先一步拦在了伏恩前进的方向上。 “长官……您这是什么意思？” 跟伏恩同行的一名年轻异变者抬头问。 “没什么，你先回去吧，我们跟这位有一些个人私事要聊。”杰西明确表达了让这名民众先回去的意思。 被拦住的琳达皱了皱眉，本着目前对官方的信任点了点头：“好的……长官。” 她往外走了两步，还是走回来跟伏恩嘱咐了一句：“要是有什么事儿可以喊我们，我去找罗莎，就守在附近。” 伏恩没回答她，从刚才被拦住路开始，他就一直低着头，视线盯着地面。 没有说话，也没有看面前的人。 琳达走远后，还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看……什么意思。 长官们为什么会突然找伏恩？ 官方发现一直以来偷偷在各个地方放钱的是他们了？ 这种事儿，就算发现了……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处罚吧，严格来说他们也没有违反过纪律，边城守则里没有这一条。 但是……官方又是怎么发现的？搬到临时营地以后，他们已经好多天没有动作了，云大娘说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不要给官方添麻烦，所以他们这些人现在的任务是好好赚钱，增强自己的异能。 之后说不定某一天就能派上用场，就像籽城被毁的那一天。 就算官方发现了端倪，好像也不应该只找伏恩一个人才对吧。 琳达越想越觉得奇怪，难道真的是……个人私事？伏恩跟官方的长官能有什么个人私事？他有亲人或者朋友是官方的长官吗？ 不对啊，云大娘他们说了，伏恩自从来到籽城后一直是独来独往的，亲人都不在了，要不然当初也不会进刀疤的帮派。 ……那个站在伏恩面前的长官看着面生，肯定不是籽城原本的守城官。 是……在远方的亲人，终于相聚了吗？ 如果是那样，琳达还挺为伏恩开心的。 这些年以来，实在是死了太多人了，亲人都不在的比比皆是，久别重逢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可……琳达又回头看了看远处，伏恩的神情。 他的表情，也不像是高兴。 …… “那……西西弗斯少将，我先回避。” 西西弗斯轻轻“嗯”了一声。 杰西留下这句话，往远处走，站在了边上，为少将留出个人空间来。 他也觉得有些奇怪，他大概能从少将的举动判断出来，这位少将要找的人应该是他的亲人。 如果设身处地地换位思考，他自己应该会非常激动。 但这两位……都很沉默，那个叫伏恩的民众甚至一开始想要回避少将。 像是有隐情。 …… “伏恩。” 西西弗斯叫了一声面前的人。 “长官，您认错人了。”伏恩终于开口了，他依旧没有看西西弗斯，低着头道：“我不是您要找的人。” “……”西西弗斯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不可闻。 “好。”他说：“抱歉，我认错人了。我跟籽城官方的长官有些交情，我问问他们能不能找【再生】来帮你恢复一下胳膊，好吗？” “谢谢长官好意……不必了，我已经习惯了。”伏恩声音有些颤抖，似乎是在压抑着什么。 “……” “如果没有什么别的事，我就……”伏恩说着，抬起了头。 他嘴上说着自己不是这位长官要找的人，眼眶中却有朦胧的水汽。 话在他看到西西弗斯的样子时顿住了。 在边城待了这么多年，伏恩见过无数营养不良、填不饱肚子的人。 包括他自己。 但面前的人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瘦。脸上除了五官，几乎只剩下了一层皮，脸部骨骼看得一清二楚，瘦得完全脱了相。 现在看到的，比刚才远处那一眼更清楚。 还不止是瘦。 面前的人脖颈侧面留下了一些经年未愈的伤痕，像是针孔，又像是管道的插入点。 籽城守城官的军装穿在这人身上，像是一口摇晃的面口袋，里面的人形单薄得像是根本立不住。 与印象里……那个金发永远善良、表情永远游刃有余，爱给他带新奇的玩具、把他捞起来往天上举的小舅舅判若两人。 这一刻，他心里极力压制着的委屈、想要切割的自怜……和努力不让自己回想起来的悲痛全都冲破闸口，齐齐涌了上来。 是啊，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过得艰难的。 只是他一路走来，品尝过太多噬心的痛苦、无人可诉的绝望，伏恩自己都数不清，身边的亲人一个个死在变异生物口中后，他有多少次想要了结生命。 世界上只剩下了他自己一个人，不再有温暖的怀抱，也不再有人期待他活着。 但他的命是亲人保护下来的，他没有权利自己了结。 他就抱着这样的信念，一天天熬下来。 他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咬着牙忍住哭声，无比艰难才活到现在，用尽一切代价，让自己维持好情绪和理智不崩溃，也找到了些“希望”。 但在刚刚见到西西弗斯时，守住的心防漏了一寸。 那些他极力不去回想的“过去的幸福”涌了上来，还有那些失去幸福的痛苦。 坚硬的外壳被击破，内里柔软的部分被击溃太简单了。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那你这么多年在哪里？祖父祖母、母亲父亲死了你知道吗？他们死了的时候你在哪？为什么不早点儿来找我？ 这些明明不该出现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往外冒，那些早就被按下去的情绪死灰复燃，差点儿烧断他的理智。 西西弗斯的出现……让他猛然想起了自己曾经是谁，又失去了什么。 他处理不好这些念头，也不想伤害谁，只想先离开。 直到此刻。 伏恩清晰地看到了西西弗斯身上的伤痕和虚弱。 人很复杂，情绪也很复杂。 埋怨、质问、不甘……还是压不过牵挂和爱。 “……你，怎么……变成……” 伏恩的话没说完，就被哽咽声吞掉了。 西西弗斯伸手，擦掉了他脸上的泪痕，只是问：“胳膊还疼吗？” “……” 伏恩双手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手心，他感觉自己有些喘不上气来，更不用说说话了。 西西弗斯靠近他，伸手，拍了拍伏恩握紧的拳头。 他没有力气掰开伏恩紧握的手，于是张开胳膊，抱住了对方。 像小时候那样，揽住小外甥的肩膀，又拍了拍头。 伏恩在熟悉的动作里泣不成声。 他的头靠在西西弗斯胸口，抽气声越来越大。 良久，伏恩的声音传出来。 他说：“……我现在，已经……是，异变者了。” “嗯。” “但是……就剩我自己了，就剩……我自己了。” “……嗯。” “要是，我早一点觉醒，是不是……就好了？” “……”西西弗斯压下眼中的水雾，说：“不是你的错，也不要想如果。” 异能觉醒，或早或晚，都引向了他们如今的这条路。 彼此都还在，能有现在的这个拥抱…… 就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