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夜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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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校缓缓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繁复华丽的藻井,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言官的笔能杀人?” “皇后啊,你太高看他们了。” 朱由校微微偏过头,看着张嫣那张绝美的脸。 “你知道一个王朝,为什么会死吗?”没等张嫣回答,朱由校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不是死于天灾,也不是死于建奴的几万铁骑。” “是死于器官,也就是内脏衰竭。” “大明现在的财政,就是这个衰竭的器官。” 朱由校伸出手指,指了指正殿的方向。 “外面跪着的那些人,一个个自称君子,自称清流。他们手里握着大明九成的土地,垄断了江南所有的丝绸、茶叶和瓷器生意。海上的走私船,有一半挂着他们家族的旗号。” “但他们,不交税。” “太祖定下的规矩,士大夫优免田赋。他们就把天下百姓的田,全挂在自己名下。朝廷收不到一粒粮食。” “朕派太监去江南收几两矿税、商税,他们就在朝堂上骂朕是桀纣,骂太监是阉狗,说这是与民争利。” “他们嘴里的民,根本不是顺天府外吃观音土的流民!是他们自己!” 朱由校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如刀。 “前方九边重镇,几十万大军在喝西北风。建奴的刀都快架在脖子上了,国库里连给将士们买冬衣的钱都拿不出来。” “而他们呢?刘弘化一个七品芝麻官,刚才锦衣卫从他家后院的地窖里,挖出了四万两白银!” 张嫣拿着帕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眼神中充满了震惊。 四万两,这对于一个正常领俸禄的京官来说,是从洪武年间干到现在也攒不出来的天文数字。 “所以,朕为什么要把他们关在灵堂里饿着、吓着?”朱由校冷笑一声,重新闭上眼睛。 “朕就是要扒了他们那层理学道德的皮。” “人不逼到绝境,你就看不出他们护食的丑态。今晚过后,他们就不会再是铁板一块的东林党了。” “他们会互相撕咬,互相检举,只为了证明自己家的银子比别人家的少。” “而魏忠贤这条恶犬……”朱由校翻了个身,拉了拉身上的明黄大氅,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今晚会替朕,把国库的窟窿填上一大半。” 政治博弈,从来不是请客吃饭,这是阶级财富的强行再分配,在这场你死我活的生存游戏中,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 “朕乏了。守着朕,朕要睡一会。”朱由校没有再去管张嫣的震撼。 他需要睡眠,极其深度的睡眠。 这具衰竭的身体需要通过物理上的休息,来应对明天天亮后更为残酷的帝国大清洗。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暖阁里传来了朱由校平稳而均匀的呼吸声。 这位大明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在这个危机四伏、鲜血正在京城四处流淌的夜晚,在这刚刚爬出棺材的几个时辰后,安安稳稳地睡了一个好觉。 没有噩梦,更没有对杀戮的内疚。 张嫣坐在榻边,看着朱由校那张熟睡的脸。 她突然觉得,眼前的皇爷变了,变得极其陌生,极其霸道。 但这种陌生和霸道,却给了她一种前所未有的、能够将这摇摇欲坠的大明江山撑住的安全感。 她默默地放下帕子,犹如一个忠诚的女卫士,静静地守在软榻旁,目光死死地盯着暖阁的大门。 谁敢在这个时候惊扰皇爷的美梦,她便敢跟谁拼命。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四日。 卯时初刻。 紫禁城的东方,终于透出了一抹极其惨淡的鱼肚白。 第一缕清晨的冷风扫过太和殿广场,吹散了盘桓一夜的浓重雾气。 乾清宫正殿的大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隆隆”声中,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清晨冰冷的空气猛地灌入灵堂。 里面的人,却仿佛见到了天堂的曙光。 整整一夜的心理折磨和生理饥寒,已经让这群大明朝最顶尖的大脑濒临崩溃。 有人瘫倒在金砖上,双眼无神,有人互相依靠着,像一堆破烂的麻袋。 那难闻的腥臊味、汗臭味和浓烈的防腐香料味混合在一起,让刚进门的太监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但紧接着,所有人的瞳孔都急剧收缩。 因为跨过高高门槛走进来的,是魏忠贤。 这位九千九百岁的大太监,此刻的状态极其骇人。 他身上的大红蟒袍已经被夜露打湿,颜色深浅不一。 而在他的袖口、下摆,甚至皂靴的边缘,沾满了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 血腥味,盖过了灵堂里所有的恶臭。 跟在他身后的,不再是普通的东厂番子,而是几十名浑身披甲、手持带血绣春刀的锦衣卫精锐。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捧着厚厚的账册和带血的木匣子。 “当啷!”魏忠贤走到灵堂中央,将腰间的一把带血的短刀随手扔在地上。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让几十个神经衰弱的官员当场打了个激灵,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诸位大人,都醒着呢?”魏忠贤那公鸭般的嗓子,此刻在他们听来犹如地府的催命符。 黄立极艰难地用手撑着地,试图站起来,但双腿一软,又跌了回去。 “厂臣……这……这一夜……”老首辅的声音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这一夜,诸位大人在圣前祈福,辛苦了。”魏忠贤咧开嘴,笑得极其狰狞,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咱家在外头,也是跑断了腿,没敢合眼啊。” 他转过身,从身后一名锦衣卫千户手里,接过一本厚厚的、封面上还沾着血手印的账册。 “万岁爷昨天夜里吩咐了,既然国库没钱发军饷,那就去诸位自诩两袖清风的大人家里借点。” “这不,咱家带着儿郎们,在京师里溜达了一圈。” 魏忠贤翻开账册,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刀。他没有念开场白,直接开始报账。这才是最霸道的、不讲任何政治规矩的降维打击!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吴光泰。”人群中,一个瘦削的中年官员猛地一僵,眼睛瞪得像死鱼。 魏忠贤看都不看他,盯着账册念道:“在京师有私宅三处。昨夜锦衣卫破门,从其后罩房的夹墙里,搜出扬州盐商会馆的见票即兑银票,共计十二万两!” “另有足赤金条一千两!苏州上等水田地契两万亩!” “嗡——”整个灵堂瞬间炸开了锅。十二万两!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清流领袖!平时在朝堂上骂太监贪腐骂得最凶的左佥都御史!他家墙缝里藏着十二万两银子! “你血口喷人!!!”吴光泰疯了一样从地上窜起来,指着魏忠贤咆哮。“那是……那是我发妻的嫁妆!是我变卖了祖产得来的清白银子!你阉党构陷忠良,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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