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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12章 做金丝雀,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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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宋缙所言,人心比算式更难应付。 这五日,柳韫玉不止看了算经、看了漕仓图纸,她也将宋缙给的那本册子翻得烂熟于心。 看似是工部官员的资料,可翻着翻着,就发现和漕仓营造息息相关。所有人,几乎都参与过漕仓营造。 而这漕仓,竟是年年修、年年烂,谁来都一样,谁修都一样。 今日柳韫玉来现场看了也确定了,这块烂地,就是不可能建出好漕仓。而来之前,她已经打听过,周围最适合建新仓的高地,已经朝中那群以广平侯为首的老牌权贵圈占成了私家田庄! 工部的人不敢得罪广平侯,所以“迁址”一事只字不提,硬着头皮在这片烂泥地里年年砸银子,年年被责罚。 这一刻,柳韫玉才意识到,考验是双重的。 明面上是测算,实际上又是另一道题—— 漕仓迁址。 这考验的不是智慧,而是胆量。 而柳韫玉早就有答案了。 在她决定踏入学宫的那一刻,她就已经下定决心,要做那把最锋利的刀。 “迁址?!” 文沛死死盯着柳韫玉,难以置信地,“你竟敢妄议迁址!” 柳韫玉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旧漕仓地势低洼,水患无穷。即便工部砸再多的银子修缮,地下常年渗水,粮囤发霉也是迟早的事。难道文大人不知病根么?到底是不知,还是装作不知?” 如果说前面那话是惊雷,现在这话便如钢刀,堂而皇之、无所顾忌地撕下了权贵们的那层遮羞布。 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工部诸人,包括孟泊舟,都惊骇地看向柳韫玉。 而张侍郎攥着那布局图,一向冷硬刻板的脸上,竟是不可抑制地露出畅快和欣赏之色。 不愧是许知白的徒弟! 不仅测算惊人,更是有儿郎们都难以企及的魄力! 太后娘娘还真给他送来了一把绝世好刀啊…… 至于文沛,望着柳韫玉的目光就像是要吃人似的。 “迁址之事,事关漕仓根本,需得由天子下令!你区区一个女子,胆敢空出狂言,莫不是有心之人撺掇?!” 事已至此,他仍是不信柳韫玉有这样的胆量,于是目光扫向张侍郎。 张侍郎的背后是太后。 今日工部突然发难,莫不是太后授意? 张侍郎对那道目光视而不见,直接上前,将柳韫玉挡在了身后,“今日柳娘子凭借真才实学,已经精准无误地测算出了地势图和漕仓布局图。本官会将这两张图交给陛下和太后过目。” 说罢,他又皮笑肉不笑地看向文沛,“文大人,今日这千两黄金的赌局你算是输了,还望大人早日兑现赌约。” 文沛眼睁睁地看着工部等人扬长而去,脸色铁青。 …… 待到离开运河地界后,张侍郎才敛去笑意,神色严肃地命令其他官员先行上车,只留了柳韫玉一人在马车外。 孟泊舟心里忐忑,还想留下,却被同僚拽上马车。 马车上,另一工部主事告诫想要下车的孟泊舟。 “你还没看出来吗?你这夫人,是个顶顶厉害的角色!她能有如此胆识,定是有靠山的,还用得着你护着她吗?!” 闻言,孟泊舟收回要掀起布帘的手,缓缓攥紧。 回想起柳韫玉方才与漕运总兵对峙都不落下风的样子,他心中竟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与不甘,还有一丝从未有过的……野心。 柳韫玉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追着他跑的商户千金了。 她成长得很快,飞得越来越高,他都快抓不住、看不见了…… 他必须得爬得更高,只有爬得更高,才能成为柳韫玉的靠山,才能护她周全…… 马车外。 张侍郎目光如炬地盯着柳韫玉,仿佛要将她看穿,“你今日这般行事,是早有预谋?” 柳韫玉低眉垂眼,“张大人此话何意?” “从一进入漕仓,你就不是单单为了测算而来。若只是为了测算,你没必要用激将法,骗文沛那个家伙签下赌约。可要是单单为了黄金千两,你就不必提出迁址,得罪文沛和广平侯。” 他审视的目光死死盯着柳韫玉的面容,想要看出一丝端倪。 “张大人不是猜到了吗?” “你这一环扣一环,分明是揣摩透了太后娘娘想要借机整顿漕运的心思,所以心甘情愿去做那把得罪人的刀!” 柳韫玉没有否认,“漕仓迁址,是工部一直想提却不敢提的心病。你们不敢得罪权贵,不敢出头。而我,正巧需要一个向太后娘娘证明价值的机会。” 她笑道,“侍郎大人,我是奉命来协助工部的,自然要与诸位大人双赢。” 张侍郎打量着她,神色愈发复杂,“……你就不怕文沛事后报复?” 柳韫玉垂眼,“若是一把好刀,主人自会爱惜,怎会让它轻易折损?” 太后和宋缙若不想动广平侯,就不会派她来。 既派她来,就定会保下她。 柳韫玉收敛笑意,对张侍郎说道,“听闻大西河堤修缮,银子迟迟未拨下来,张侍郎忧心忡忡,时常夜不能寐。” 不知为何,张侍郎看到她的笑容,就像是看到一只千年老狐狸在算计什么。 “你能让朝廷拨银子下来?” “张大人太高看我,我可没有点石成金的本事,但是大人难道忘了吗,我刚刚不是从文大人手里拿到了黄金千两?” “……”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替张大人解燃眉之急。可往后,我若遇到难处,张大人也要帮我一个忙,就当还我人情,可好?” 张侍郎深吸一口气。 她设下如此精妙的局,先是利用文沛的轻敌,空手套白狼骗来千两黄金;转身又将这笔巨款当做顺水人情送给他,解了工部的死局! 偏偏他还拒绝不了。 许知白那个老古板,到底是从哪儿找来这么个角色当徒弟? 他忍不住感慨道,“漕运总兵,工部侍郎,今日竟都被你一个小女子耍得团团转……” 柳韫玉坦然一笑,“正因我是一个小女子,所以从你们见到我的第一眼,你们就轻视我,对我不设防备。文大人如此,张大人也如此。所以,我很喜欢我的女子身份。” 这是女子之身的好处,更是他们轻视女子的代价。 柳韫玉抬起手,“张大人到底要不要这黄金千两,若是愿意,那可是要与我击掌为盟的。” “……” 张侍郎吐出一口浊气,往她手掌上拍了三下。 可拍完,他便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忙不迭问道,“千两黄金,什么时候送来?” 柳韫玉从衣袖里拿出之前让文沛签的文书,然后在张侍郎不敢置信中,递到他手中。 “赌约的字据在此,张大人可以自己去找文大人要银子了。而且,旁人若问起张大人哪来的银子,正好也有说法。” 柳韫玉露出那双弯弯的狐狸笑眼。 张侍郎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上了马车。 她用来做人情的银子,竟还要他亲自去讨?!她这是不是报复,报复他一开始让她在值房打杂? …… 柳韫玉随着众人回了工部,张侍郎不知道是在计较她刚刚的算计,还是看在她今日测算有功的份上,竟是叫她先回去。 孟泊舟有心想去找柳韫玉,问问张侍郎究竟同她说了什么。可柳韫玉得了张侍郎的首肯后,直接就离开了工部,根本没有给他追上去的机会。 柳韫玉走出工部衙门,一掀开车帘,就有一阵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 柳韫玉一惊,抬眼就见本该在值房处理政务的宋缙,竟是出现在她的马车内。 他端坐在车里,唇畔噙着笑,那双风流蕴藉的深邃眼眸望着她,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意味。 “相爷怎么来了?” 宋缙笑而不语,朝她伸出手。 柳韫玉刚一靠近,就被他握住手腕搂入怀中,“听说有人今日在大运河的河滩上大显身手,好生威风。” 耳畔响起宋缙含笑的声音。 柳韫玉耳根有些烫,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她低垂着眼答道,“还是前几日相爷给我看的册子起了作用。” 她记得许知白之前说过,她去工部,并非他举荐。而是别人提出来,他不得不答应。 如今想来,那决定将“漕仓迁址”这个双重考题交给她的,决定将她扔进火坑里试炼的,应当就是宋缙。 别看此人现在将她抱在怀中,看似喜欢她、宠爱她,可一转眼,他就能毫不犹豫地将她推上风口浪尖…… “当众下了漕运总兵的面子,又算计了工部侍郎,你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柳韫玉转眼看他,“他们算是虎吗?” 宋缙挑了挑眉,拨弄着她的手指,“不算么?” “他们若是虎,相爷算什么?” 柳韫玉反手握住他的手,眨了眨眼,“依我看,相爷才是那只虎,而我不过是狐假虎威。有相爷做靠山,我怕他们做什么?” 这双笑眼弯起来时,大多时候都没有好事。 宋缙掀了掀唇,屈指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文沛还有他背后那群人,怕是不会轻易放过你。这些时日,玄铮会派暗卫跟着你。” “好。” 柳韫玉捂着额头,身子放松下来,慢慢靠进他怀里,不再言语。 只是一离开宋缙的视线,她的笑容就无声敛去,眼睫也垂了下来,掩去眸中的冷淡与疲惫。 马车缓缓驶动。 宋缙揽着怀中女子,虽看不见她的表情,可光是听她的呼吸,他就能感觉到她的疲累。 整整五日…… 或许只有他知道,她为了今日这惊心动魄的一役,花了多少心血,学了多少东西。 那本他留给她的册子,她都快翻烂了,更不用说漕仓那些图纸。 他挑人的眼光,一向毒辣。几乎是从见到柳韫玉的第一眼起,他就能看出她骨子的锋利。 可杀人的刀都是要开刃的。 宋缙这些年挑过很多刀,开过很多刃,可却从未有哪次像今日一般,心事重重、魂不守舍。 就连他自己科考那日,也未曾这般紧张过。 奏折是半日只批了两本的,手心还沁着些汗,凉茶上了几壶,最后连玄铮都看出来了,问他要不要去运河边亲自看看…… 宋缙垂眸,视线落在柳韫玉被河泥脏污的衣裙上,眼底那层肤浅的笑意渐渐被心疼取代。 「漕仓的事,不能再拖了。」 「这种小事也不必劳驾许知白,就让他的爱徒去吧。」 「言之,你挑中柳韫玉这把刀,不就是为了做这种事的么?难道现在舍不得了?」 让柳韫玉去处理漕仓一事,是太后提出来的。 宋缙本不愿意,可太后却拿出他当初的言论,堵得他无话可说。 事到如今,他竟也不知道该拿柳韫玉如何是好。 做金丝雀,宋相觉得惋惜。 做刀,宋缙又舍不得。 最后,他也只能将自己连夜整理过的册子交给了柳韫玉,只希望她能走得更顺遂些。 万幸,她真的做得很好。 这么想着,宋缙微微偏过头,薄唇擦过柳韫玉的发丝。 柳韫玉闭着眼,秀眉微蹙,脑子里绷紧的那根弦迟迟松不下来。 今日在运河边的一幕幕还在不断地复盘、重演…… 就在这时,颈间一紧。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穿过她的发丝,不轻不重地捏住了她的后颈。 拇指和食指刚刚好扣在她有些酸痛的穴位上,一下一下地揉按着,力道刚刚好。 “……” 柳韫玉呼吸一顿,眉头不自觉舒展,几乎是本能地往宋缙怀里又贴近了些。 那身平日里觉得压迫的太行崖柏,此刻竟也变得清冽好闻。 “舒服?” 头顶传来宋缙的问话。 柳韫玉“嗯”了一声。 于是那只批红盖印的手掌便一直替她揉按着,直到马车停下,都不曾移开过。 马车在温泉庄子门外停下。 “今夜有应酬,便不带你回相府了。” 宋缙终于松开了柳韫玉。 柳韫玉被伺候了一路,精神恢复不少,懒洋洋起身向宋缙告辞。 正要下车,宋缙却又叫住她。 “你今日行事,还是激进了些。这倒不像你从前稳扎稳打的作风。” 柳韫玉身形一僵。 宋缙不经意问道,“婠婠,你在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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