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四十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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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宣握着那枚卵石,站在溪边,水声淙淙地流着。 晨光落在水面上,像无数条细碎的金线。 他感觉到那两个字的气息正在顺着他的掌心向上攀爬,沿着经脉,穿过臂膀,抵达识海深处,与那片底色轻轻相触。 像两段被分开太久的道路,终于在同一张地图上找到了彼此的端点。 孔宣握着那枚卵石,走回山腰。 坪地中,三只小鸟已经醒了,正站在石桌上,排成一排,金瞳和灰蓝色的瞳仁齐刷刷地望向他。 雏鸟第一个跳下石桌,落在他脚边,仰头望着他手中的卵石。 幼鸟也跳了下来。 最小的那只没有跳,它站在石桌边缘,歪着头,灰蓝色的瞳仁正一眨不眨地望着溪流的方向。 “走吧。”孔宣将卵石放入怀中,“路还在。” 他转身,朝山下走去。 身后,玄都放下粥碗,跟着走下石阶。 坪地上的三只小鸟,在晨光中振翅而起。 掠过屋檐,掠过山腰,像三粒被风吹散又重新聚拢的星尘。 他走过溪流,走过荒原,走过沙地,走过那片被巨蛇盘踞的谷地。 走过那间已经合拢的石室,走过那道已经褪色的裂隙。 他走回海岸边时,看见陆压站在那块礁石上。 他站在那里望着海,没有回头。 “她醒了。”陆压说,“那棵树落尽花的时候,她也醒了。” “她去哪儿了?”孔宣问。 陆压沉默了一会儿:“她往西走了。” “她说,她要去看看那扇门的另一边。”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花香和远方黎明一样的气息。 “她说,那扇门,你替她关上了。剩下的路,她自己去走。” 孔宣在海岸边站了很久。 他低头,怀中那根灰白色的羽毛安静地贴着他的胸口,像一枚已经完成了使命的印章。 他抬眼,望向西方。 远处,水天相接处,一道极细的金色丝线正在缓缓浮现,像一条正在被重新铺好的路。 这一次,那条路没有通向门后,而是横亘在海面上。 蜿蜒向西,没入远方的天际线。 孔宣将手探入怀中,触到那枚石片,触到那枚卵石,触到那根灰白色的羽毛。 它们各自安静地贴着他的胸口,像是三粒被同一条河冲刷到同一片岸边的卵石,各自带着各自的印记,却终于落在了同一个地方。 远处,那道金色丝线的尽头,有一点极细的微光正在闪烁。 像是有人在遥远的地方,正提着一盏灯,等着他走过去。 他走下礁石,踏上沙滩。 海风从身后推着他,像一双看不见的手。 他穿过那片海,越过那道金色丝线,身影渐渐融进西方更深的暮色之中。 孔宣走在西海的海面上。 脚下水波不兴,金色丝线在远方蜿蜒如旧。 可他的步子,忽然慢了下来。 不是走不动了。 是他感觉,身后的风变了。 那风从东边来,穿过昆仑,穿过荒原,穿过那片巨蛇盘踞的谷地。 穿过石室,穿过裂隙,穿过那道门。 穿过他走过的一切。 然后,那风在他身后停住了。 停得极稳,像一个人站定之后才落下的衣摆。 孔宣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有人来了。 来人的气息很轻,轻得像一片被风托了很久的羽毛,终于落到了地上。 那气息穿过海面,越过他肩头,停在他身前十丈处。 然后开口了。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极淡的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 “你走得不算快。“ 孔宣停步。 他低头,海面映着天光,像一面被磨薄了的镜子。 镜中除了他自己,还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站在他身后三步处,灰白色的长袍,花白的头发被海风吹散了几缕。 不是初。 是另一人。 孔宣转过身。 那人站在海面上,脚下没有涟漪,像一尊被安置了很久的石像。 面容苍老,可那双眼睛极亮。 像两盏被重新点燃的灯。 他看着孔宣,目光落在他胸口那处微微隆起的位置。 “那根羽毛,你带着。”” “”那枚石片,你也带着。”” “”那枚卵石,也在你身上。“ “三样东西,你都带齐了。“ 孔宣没有说话。 他等着那人继续说下去。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你走过那扇门,见过那棵树,也见过她了。“ “你知道她是谁吗?“ 孔宣想了想,然后摇头。 那人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极深:“她叫玄音。“ “是这片天地初开时,第一个睁开眼睛的人。“ “初,是第二个。“ “我是第三个。“ 孔宣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人看着他的神色,像是早已料到,缓缓道:“我活得太久了,久到我记不清自己走过多少路,见过多少人。可我记得玄音。“ “她走的时候,把那扇门留了下来。“ “她说,门后有一条路。“ “路的尽头,有一棵不会死的树。“ “她会在树下等着,等一个能走到她面前的人。“ 他顿住了。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将他的灰袍吹得微微拂动。 “我等了四十九个人走那扇门,你是最后一个。“ 孔宣没有接话。 那人看着他:“你不问我为什么等了这么久?“ 孔宣道:“你愿意说,我便听。“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整理一段被放了太久的记忆。 然后他缓缓开口:“因为玄音走的时候,在我肩上拍了一下。“ “她说,你替我守着这扇门。“ “等有人替我把那瓣花带回来,你就自由了。“ “我等了四十九个人,四十八个人走进那扇门,走出来了七个人。“ “那七个人都没有带回那瓣花。“ “你是第八个。“ “你带回来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一根被风吹到尽头的弦,余音还在,却已经发不出更高的调子。 孔宣站在海面上,衣袍被海风吹得微微拂动。 “那现在呢?“ 那人抬头,目光落在孔宣脸上,看了很久。 像在看一条路的尽头,又像在看一条路的起点。 “现在?“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缓缓摇头,“现在我不欠她了。“ “我不再替她守着那扇门了。“ 他转过身,面朝东方。 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光,像一面被铺开的旧绢。 “你呢?“他问。 孔宣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感觉到怀中那三样东西正贴着他的胸口,各自沉默地温着。 像三粒被同一只手种下的种子,正在同一片土壤里,各自以不同的速度破壳。 远处,那道金色丝线的尽头,那一点微光还在闪烁。 不灭不摇。 “我还不知道。“ 孔宣说,“可我已经在走了。“ 那人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就够了。“ 他抬脚,踩在上海面上,一步一步向东走去。 步子极稳,可每一步落下,他的身形便淡一分。 像一幅正在被擦去的画。 走出十余步时,他的身影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可他的声音,从海风中传回来,不高不低:“玄音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她说,那棵树还会再开花。“ 孔宣站在海面上,望着那道身影彻底消散在晨光中。 海风从西边吹来,带着花香和远方黎明一样的气息,穿过他的衣袍,吹动了他鬓边碎发。 那根灰白色的羽毛在他怀中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是发烫,不是发凉。 是震动。 像一根被拨动的弦,余音穿过他的血肉,落在识海深处,与那片底色轻轻碰在一起。 那片底色在震动之后,变得更深了一分。 像一扇被推开一条缝的门,缝隙中透出的光,正在缓缓变宽,变亮。 孔宣站在海面上,闭目片刻,感受那种变化。 然后他睁开眼,继续向西走去。 那道金色丝线在他脚下延伸,像一条被反复描过很多遍的路。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的海面上出现一座岛。 岛不大,可岛上长满了树。 树不高,枝干虬结,叶片阔大。 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光色青白。 像无数盏悬在枝头的灯,照亮了整座岛。 孔宣走近,在岛边停下。 他看见岛中央的石头上坐着一人,背对着他,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东西。 动作很慢,像是在翻一页书,又像是在数一粒粒石子。 孔宣踏上岛,走向那人。 走到离他三丈处,那人抬起头来。 是一张年轻的面孔,眉眼干净。 他看见孔宣,目光平静。 “你是从那条路上来的。“ 孔宣点头:“是。“ 那人将手中的东西摊开,是一枚卵壳,灰白色。 壳面已经干透了,边缘微微卷曲。 那枚卵壳,与孔宣怀中的那枚一模一样。 他看着孔宣,目光中带着审视。 良久,他开口:“你走过那扇门,见到过她。“ “那你知不知道,那棵树上的花,为什么落了?“ 孔宣沉默片刻:“因为有人把花瓣带回来了。“ 那人点了点头,将手中的卵壳放回石头上。 “花落的时候,树根底下露出一道裂缝。“ “裂缝里有一枚蛋。“ “我守了它很久。“ “今天早晨,它裂开了一条缝。“ 他站起身,将卵壳捧起来,递向孔宣。 “你来了,它便该跟着你了。“ 孔宣低头,看着那枚卵壳。 壳壁内侧,有一缕极淡的金色纹路正在缓缓流转。 像一条刚刚被注满水的河道。 他伸手,接过了那枚卵壳。 卵壳入手温热,像一枚刚从母巢中取出的蛋。 那缕金色纹路顺着他的掌纹蔓延,像一条正在认路的细蛇,缓缓地没入他的皮肤。 他感觉到识海中的那片底色在微微晃动。 像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正在向外扩散。 他握着那枚卵壳,在石头上坐下。 那年轻人站在他身侧,负手望向远方。 海面上,那道金色丝线依旧横亘,没有消失,也没有变暗。 “它什么时候会破壳?“孔宣问。 年轻人没有回头:“不知道。“ “可既然它认了你,便不会让你等太久。“ 海风从岛外吹来,穿过树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些青白色的光芒在叶片间跳动,像一群被惊起的萤火虫。 孔宣握着那枚卵壳,坐在岛上。 远处那道金色丝线依然亮着。 路还在。 可他忽然不急着走了。 他感觉到手中的卵壳正在缓缓发热,温度透过掌心,渗入经脉。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壳壁之下,缓缓地苏醒。 他低头,看着壳壁内侧那道金色纹路正在继续蔓延。 像一幅画,正在被一笔一笔地画完。 他坐在那里,等着那幅画被画完。 海风吹过时,那年轻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你知道那棵树的花,为什么是白色的吗?“ 孔宣没有回答。 年轻人说:“因为她走的时候,把所有的颜色都带走了。“ “只留下了白色。“ “她说,等你来了,颜色就会回来。“ 海风穿过树叶,青白色的光芒在叶片间跳动不休。 孔宣低头,看着手中的卵壳。 壳壁内侧那道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尽头,停在壳壁中央,像一枚被画完的句号。 那枚卵壳的温热正在缓缓退去。 他感觉到,壳壁之下,一道极细的搏动正在成形。 像一枚刚刚落定的心跳。 他握着那枚卵壳,坐在岛上,海风穿过树叶,青白色的光在叶片间跳动。 那年轻人站在他身侧,负手望向远方,没有再开口。 海面上那道金色丝线依旧亮着。 远处,那道微光依旧在闪烁。 路还在。 孔宣将那枚卵壳收进怀中,与那根羽毛、那枚石片、那枚卵石并排放着。 他站起身,望向那道金色丝线的尽头。 尽头处那点微光依然在闪烁,不急不缓。 像一盏被挂了很久的灯,终于等来了一个要走夜路的人。 “我该走了。“孔宣说。 那年轻人没有挽留,只是侧过身,让开了路。 孔宣走下岛,踏上海面。 走了十余步时,身后传来那年轻人的声音:“她说,那棵树还会再开花。“ 孔宣没有回头。 他继续走着,一步接一步,衣袍在海风中翻卷。 那道金色丝线在他脚下延伸,像一条被反复走过很多遍的路。 尽头处那点微光,正在一寸一寸地变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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