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5章 兵源涌动

…… 扩军整军的命令顺着各级行政公署一路下达到村镇，不过旬日功夫，赣区、浙西各县的招兵站便热闹了起来。 老赣区根据地的百姓本就受过多年新政恩惠，减租减息、肃贪安民、分田种粮，日子一年比一年踏实，一听部队要扩军打鬼子，青壮们纷纷结伴往招兵站跑。 浙西新夺回的各县，百姓起初还带着几分观望，可眼见这几个月队伍军纪严明、不抢不夺，又推行钱粮公开、减免苛捐杂税，心里的疑虑渐渐散了，报名的人也一天比一天多。 各县的集镇上，常常能看见父送子、妻送郎的场面。 不少农家汉子背着简单的包袱，身后跟着爹娘媳妇，一路送到招兵站门口。 有受了减租好处的农户，还特意把家里攒下的一篮鸡蛋、几双纳好的布鞋塞到招兵干部手里，嘴里反复念叨：“娃交给你们，我们放心。打鬼子，我们家绝不含糊。” 方志行这段时间带着行政干部扎在基层，一边督导征兵动员，一边检查新夺回区的政权落地。 这天他走到龙游县的一个山村，正遇上村里送新兵去乡公所，人群里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妇，牵着个半大的小伙子，走在队伍最后面，老太太时不时抹一把眼泪，老汉则一直板着脸，反复叮嘱儿子到了部队要听话、好好练。 方志行多问了两句，村支书在旁叹了口气：“这是老陈家。老大前年参加警备队，在赣西边境跟鬼子打仗的时候牺牲了；老二去年征兵走的，现在还在北边警备团守着；这是老三，刚满十八，今天也要去报名。” 方志行闻言一怔，走上前跟老两口搭话。老汉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语气朴实：“长官，我们知道打仗要死人。老大没了，我们心里疼。可要是没人去扛枪，鬼子打过来，全家都活不成。你们队伍待我们好，给我们分地减租，娃去你们那，我们信得过。” 老太太在旁抹着泪补充：“就是舍不得……可也不能拖后腿。家里还有我们老两口种地，能顾得上自己，让他去。” 方志行看着眼前一家三口，心里沉甸甸的，他记下了这户人家的名字和住址，又特意叮嘱乡干部多关照烈属家庭，这才带着人继续往下一个村子走。 回到金华指挥部的当晚，方志行把这事原原本本讲给了顾沉舟听。 顾沉舟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半晌才缓缓开口：“这样的家庭，是替我们扛了最难的事，绝不能亏待。” “你回头拟个规矩，加到兵役动员条例里。以后征兵，独子家庭、烈属家庭的子弟，优先安排后勤、训练、兵工厂这些后方岗位，不许随便往一线野战部队塞。家里已经有人为国捐躯了，不能再让人家断了根。” 方志行点头应下：“我明天就安排人细化，落实到各县招兵站。” 顾沉舟又补了一句：“不光是烈属。家里劳力少、老人孩子没人养的，也尽量动员留村务农，或者去民夫队、兵工厂做工。抗日不是只有扛枪一条路，把地种好、把弹药造好，一样是出力。” 征兵工作铺开大半个月，整体势头远超预期，各县报名人数节节攀升，眼看八万兵员缺口很快就能填上。 可随着新兵陆续集中到训练点，问题也跟着暴露了出来。 负责新兵训练的军官最先发现了一些问题。 一批新兵拉到训练场，五公里越野跑下来，倒了一小半；不少十七八岁的小伙子，看着个子不矮，却面黄肌瘦，长期营养不良，扛着步枪练半天队列就喘得直不起腰，更别说负重行军、挖工事了。 除此之外，独子、单劳力家庭的问题也逐渐凸显。 有些村子为了完成动员指标，村干部反复上门劝说，把家里唯一的壮劳力也报了名。 有农户家里老人卧病、孩子年幼，全靠一个儿子撑着，走了全家生计都成问题，可又怕驳了村里的面子，硬着头皮送了人。 消息传到顾沉舟耳朵里时，他正在翻看新兵体检台账。 看着上面近两成的不合格率，他脸色沉了下来，当即带着人直奔最近的新兵训练点。 训练场上，一批新兵正在练队列，果然有不少人脚步虚浮，站久了都打晃。 顾沉舟当场叫来了负责征兵的县干部，开门见山就问：“这些身体不合格的，还有家里是独子的，怎么也招进来了？” 县官员脸上一红，低声辩解：“司令，各县都在比动员进度，我们怕完不成指标……这些小伙子看着还行，练练就壮实了，独子那边我们也劝过，人家自己愿意来。” “愿意来也不行。”顾沉舟语气没留情面，“征兵不是抽丁，我们不是旧军阀，不能把百姓往战场上堆。身体差的，上了战场打不了仗，先把自己命送了，是对士兵不负责任；家里唯一劳力走了，老人孩子没人养，是对百姓不负责任。” 于是，针对这个乱象，顾沉舟当天就给全根据地发了一道严令，白纸黑字，各县必须严格执行：第一，所有应征青年必须过军医体检关，身高、体重、体能、视力不达标者，一律不得编入野战部队。身体偏弱但底子尚可的，转入民夫运输队、兵工厂、被服厂做工，一样算抗日出力，发工钱、管吃住。 第二，严格核查家庭情况。独子、家庭唯一劳动力、家中有重病亲属需照料者，一律劝返回乡务农。生活困难的，由地方政府按优抚政策给予帮扶，绝不允许为了完成指标强征、劝征。 第三，各县动员指标允许浮动，宁可少完成、慢完成，也不许凑人头、降标准。谁搞数字游戏、弄虚作假，一经查实，严肃追责。 命令一下，各县立刻开始筛查清退。 不少身体不合格的青年起初还不甘心，觉得自己能扛枪，听干部解释说可以去兵工厂造子弹、去运输队送粮草，一样是打鬼子，也就安下心来。 被劝返的独子家庭，更是感念队伍通情理，逢人便说荣誉集团军的兵，当得有尊严、有盼头。 这事传开后，地方上起初还有些招兵负责人担心扩军速度会慢下来、完不成二十万的目标。 顾沉舟在一次地方会上，把话讲得明明白白：“我再说一遍，扩军不是凑人头。二十万乌合之众，拉上战场一冲就散，中看不中用；十五万能打能拼、纪律严明的精兵，比二十万散兵游勇强十倍。” “我们要的是能打仗、打胜仗的部队，不是凑数的花名册。兵贵精不贵多，宁慢勿滥。老百姓愿意把孩子交给我们，我们就得对人家的性命负责，也对这场战争负责。” 一番话讲完，底下的负责人们都心服口服。 此后征兵节奏虽慢了些，可新兵整体素质肉眼可见地提了上来。 留下来的青壮个个身体结实、家世清白，训练起来劲头十足；后方工厂、民夫队也补充了大批劳力，兵工生产和物资运输效率反而提了一截。 方志行后来跟顾沉舟闲聊时说起这事，笑着道：“本来还担心扩军速度受影响，现在看来，慢一点反而更稳。民心稳了，兵源质量也稳了，比什么都强。” 顾沉舟望着窗外训练场上喊着口号操练的新兵，微微点头：“根基扎稳了，楼才能盖得高。二十万大军不是终点，是我们将来夺回失地的本钱。这笔账，算得过来。” 夕阳洒在训练场上，年轻的士兵们身姿挺拔，口号声传得很远。 …… 新兵营的号声从清晨吹到日暮，浙西、赣区各处训练场上喊杀声此起彼伏，八万新兵陆续补入各部队，二十万大军的架子眼看着就搭了起来。 可热闹表象之下，参谋部的一份统计报表，却给整军节奏浇了一盆冷水。 这天方志行抱着厚厚一沓名册和报表走进指挥部，脸色不算轻松。 顾沉舟正对着编制表核对各军人员配比，抬头见他这副神情，放下笔问道：“怎么，兵员征集卡壳了？” “兵员没问题，各地报名的人还在往招兵站送，缺口补上只是时间问题。”方志行把报表摊在桌上，指尖点在其中一页，“真正的麻烦在军官。我按二十万满编算了一笔账，连、排两级基层带兵官，缺口超过两千三百人。” 他顿了顿，把问题说得更透：“现在各军都是临时从老兵、老士官里抽人代职。这些人实战拼杀个个是好手，可真当了排长、连长，短板立刻就露出来了。大半人识字不多，军用地图看不明白，布置火力点、修筑工事全凭老经验，步炮协同、迂回穿插这些战术，自己懂但讲不清楚，更带不动新兵。真拉上战场打大仗，怕是要吃大亏。” 顾沉舟拿起报表翻了两页，眉头微微蹙起，他早料到扩军会出现军官缺口，却没料到基层缺口这么大、素质短板这么突出。 军队的根基在基层，连排长是带兵的骨头，骨头软了，队伍人数再多也立不住。 于是，顾沉舟当即传令，召集各军主官开专项会议，专门议这件事。 人到齐后，方志行先把缺口数据和现存问题讲了一遍，屋里顿时静了几秒。 杨才干性子直，率先开口：“我当多大点事。没人就从老兵里提！那些班长、老士官，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战场就是最好的军校，能打胜仗的就是好军官。当初咱们队伍小的时候，打一仗升一批，也没耽误打鬼子。” “不一样。”周卫国摇了摇头，语气务实，“以前打游击战、遭遇战，一个班一个排冲上去拼就行。现在是大兵团作战，一个连要守几里防线，要配合炮兵、要懂地形、要会穿插迂回。光会拼命不行，当了连长，手里攥着一百多号人命，得知道怎么带兵、怎么用战术，才能少死人、多打胜仗。” 杨才干皱了皱眉：“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等军官都教出来再打仗吧？真等半年，鬼子都把防线修得铁桶一般了。” 两人各有道理，在座将领大多行伍出身，靠实战一步步打上来，心里都认同杨才干的干脆，却也不得不承认周卫国说得在理，队伍规模翻了倍，不能再全凭经验打仗。 顾沉舟听着众人议论，心里慢慢有了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