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南皮之战（下）

围城第三天。 南皮城里的炊烟少了一半。 李阳站在曹军营寨的土墙上往外看，能看到南皮的城墙。城头上插着袁谭的旌旗，但比前几天稀疏了不少——有些旗帜被风刮跑了，有些被射落了。城墙上偶尔有人走动，但脚步慢，弓箭手拉弓的力气也明显不够。 围了三天，城里的粮已经开始紧了。 曹操没有急着攻城。他让人在壕沟外面扎营，每天派小股骑兵在城下挑衅，引袁谭出城决战。袁谭不上当——他手里只剩不到两万人，出去就是送死。但他也不投降，因为投降的路也被堵死了。南皮的北面是渤海，东面和西面是曹军的包围圈，南面是曹操亲自坐镇的中军。 无路可退。 围城第四天夜里，李阳被韩世荣叫醒了。 “参军——城里有动静。“ 李阳翻身坐起来，套上铠甲走到帐外。夜色很浓，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有城墙上零星的火把在风里摇晃。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城方向传来沉闷的声响，像是大批人马在移动。 “是突围。“韩世荣说，“斥候回报，袁谭打开北门，带着约五千人正往北边冲。“ “北边是渤海。“ “对。他可能想沿海岸绕到东北，投奔辽东的公孙康。“ 李阳没有再问。他回到帐篷，开始做准备。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袁谭突围，曹操追击，然后又是一场血战。他必须在天亮之前把所有药材和器械重新归置一遍。 围城这几天，他也没闲着。重伤的四十一人里，有五个在第二天夜里发了高烧。李阳用烈酒清洗伤口、换了干净的纱布，又给他们灌了退热的草药。三个退了烧，两个没退——其中那个腹部刀伤的士兵在第三天凌晨死了。伤口感染了，腹膜发炎，毒素扩散到全身。李阳能做的事都做了，但抗生素这个时代不存在，他能用的只有盐水冲洗和烈酒消毒，对深部感染几乎没有办法。 还有十六个人活着。十五个伤情在好转，一个——那个面部被削去半边的士兵——伤情稳定但一直没有醒。李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醒，也不知道他醒来之后会怎样。 “韩世荣，“他说，“你带着两个军医守营，照顾重伤员。周铁跟着我，带上急救包。“ “是。“ “急救箱里多放十包止血散。这一仗可能比上次更乱。“ 韩世荣点头，转身去准备。 李阳把华佗给的那把手术刀揣进怀里，又检查了一遍止血钳和缝合针。然后他走出帐篷，翻身上了马。 火把在夜色里连成一条线，曹军的骑兵正在集结。马蹄刨着冻硬的土地，鼻息喷出白色的雾气。 夏侯惇骑在那匹枣红马上，铠甲外面罩了一件披风，在风里猎猎作响。他看到李阳，策马过来。 “你跟上来？“ “突围的时候会有伤兵。“ 夏侯惇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他从马鞍侧面的皮囊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扔给李阳。 “什么？“ “干粮。行军的时候没空吃饭，饿了塞两口。“ 李阳接过来，揣进怀里。 “谢了。“ “别死。“夏侯惇说完，拨转马头，回到队列中去了。 曹洪率前军从东面追击，夏侯惇率左翼骑兵从北面包抄。曹操坐镇中军，派了两千步兵跟在后面清剿残敌。 袁谭的突围从一开始就乱了。 北门只开了半扇，五千人挤在一起往外涌，互相踩踏，还没出城就倒了一片。出了城之后更混乱——夜里看不清路，渤海边的滩涂又湿又滑，战马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根本跑不起来。 曹洪的骑兵在后面追了不到五里就追上了。 袁谭的步兵没有阵型，被骑兵一冲就散了。四散奔逃的人影在月光下像一群受惊的鸟。喊杀声、惨叫声、马嘶声搅在一起，在空旷的平原上回荡。 李阳跟着骑兵队伍一路追出来。他不是去杀人的——他的任务是救治追击中受伤的曹军士兵。 第一个伤兵出现在突围后大约两里地。一个骑兵从马上摔下来了，右腿胫骨骨折，断骨刺穿了皮肉。李阳下马，让周铁按住伤兵，自己蹲下来检查。 “没有伤到大血管。“他说，“骨折位置在胫骨中段，可以固定。“ 他让周铁找了两根直的木棍，夹在伤兵小腿两侧，用绷带缠紧。然后在他的军牌上系了一根红绳——这是李阳自己定的规矩，系红绳的是重伤，抬回医营优先处理。 “能走吗？“ 伤兵咬着牙点了点头。李阳把他扶上自己的马，让周铁牵着马跟在后队。 一路上又处理了四五个伤兵——大部分是摔伤和刀伤，没有特别严重的。真正惨烈的伤亡发生在前面，曹洪的前军跟袁谭的断后部队绞在一起，短兵相接。 等李阳赶到的时候，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了。 袁谭的突围部队几乎全军覆没。战场上到处是倒下的尸体和受伤的人，月光照在冻硬的泥地上，血迹凝成黑色的冰。有些人在地上**，有些已经不动了。 曹洪的亲兵在打扫战场，把曹军的伤兵抬到一起。 “袁谭呢？“有人问。 “死了。“一个浑身是血的骑兵说，“乱军中被斩了。头已经被……“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袁谭死了。冀州最后一个袁氏的抵抗力量，到此终结。 李阳蹲在伤兵堆旁边，开始做分诊。 这一夜的伤亡比白天轻不少。追击战中曹军占了绝对优势，死的大多是袁谭的兵。曹军阵亡不到一百人，重伤约四十人，轻伤两百多。 四十个重伤——李阳连夜处理了十一个，剩下的交给韩世荣。 天亮的时候，他回到医营，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僵了。不是冻的，是握手术刀握得太久，手指关节都快伸不直了。他用热水泡了一会儿，才勉强恢复了知觉。 围城期间积压的伤员加上突围战的新伤员，医营的十二顶帐篷已经住满了。李阳让人又在旁边搭了五顶。 消息传开了——袁谭授首，冀州平定。 中军大帐里，曹操正在看战报。 荀攸站在旁边，把各路将领的报功文书一份一份递过去。帐内还站着程昱和几个文官，气氛比前几天轻松了许多。 “袁谭已死。“荀攸说，“冀州全境已定。南皮城中守军开城投降，共收降一万两千余人。“ “冀州平了。“曹操把战报放下，语气里没有多少喜悦，“幽州呢？“ “袁尚在幽州，袁熙在辽东。“荀攸说，“乌桓的蹋顿收留着他们。“ “蹋顿……“曹操低声说，“三郡乌桓的单于——不好对付。“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地图上那片广袤的北方——幽州、并州、辽东、乌桓。这些地方一个个都是硬骨头。 “北方还没完。“他说。 他回过头，目光扫过帐内的人，最后停在了角落里的李阳身上。 “李阳。“ “末将在。“ “你的医营——这两仗，救了多少人？“ “回主公，第一次攻城战重伤四十一人，救活二十三人。突围战重伤四十人，救活三十一人。轻伤合计三百余人，全部存活。“ “五十四个重伤，活了五十四个。“曹操点了点头，“不错。“ 走出帐篷，夜风冷得刺骨。李阳站在外面，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很多，很亮。他已经好几年没有看到这么多星星了。在城市里灯光太亮，看不见星星。但在战场上的夜晚，什么都能看见。 远处有伤兵在**。医帐里亮着昏黄的灯光，韩世荣和周铁还在里面忙碌。 他想起华佗说过的话——“医者仁心，见死不救，与杀人何异。“ 但他救不了所有人。 这两仗下来，他救了五十四个重伤的人，也看着二十七个重伤的人死在他面前。二十七个。每一个的脸他都记得。每一个死去的瞬间他都记得——有人断了气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有人最后喊了一声娘，有人什么声音都没有就安静地走了。 他擦了擦眼睛，转身走回医帐。 “参军，“韩世荣递过来一碗热粥，“先吃口东西。您两天没正经吃过饭了。“ 李阳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烫舌头，但他没觉得烫。他觉得整个人都是麻木的——不是身体麻木，是脑子里那些画面太多了，挤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韩世荣。“ “在。“ “明天——把重伤员的伤口全部检查一遍。突围战里有个士兵腹部被枪捅了，我怕有肠粘连。“ “明白。“ “还有，纱布不够了。去找于禁将军要，就说……“他想了想，“就说这是丞相的意思。“ 韩世荣愣了一下，然后苦笑：“参军，您这么说，于将军不会怪罪？“ “丞相说了'你的医营以后每次打仗都要跟着去'，这还不算他的意思？“ 韩世荣笑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李阳坐在帐篷里，把碗里的粥喝完。粥的味道他几乎尝不出来，但胃里暖了一点。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向重伤区。 第十六个伤兵——那个从突围战里抬回来的腹部枪伤士兵——正在**。李阳走过去，掀开被子检查伤口。纱布上有淡黄色的渗出液，不多，但颜色不对。他皱了皱眉。 他换了一块新的纱布，用盐水重新冲洗了伤口边缘，伤兵疼得抽搐了一下，但没有醒。 李阳检查完，在他军牌上系了一根黄绳——警示，需要密切观察。 帐篷外面，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灰白色的光，寒风从渤海方向吹过来，带着盐和腥的味道。 冀州平了。但战争没有结束。 曹操还要打幽州，打乌桓，打他打不完的仗。 而李阳知道——只要还有仗打，就还会有伤兵被抬到他面前。 他能做的，只有这一件事。 他拉紧了军袍的领口，走向下一个帐篷。身后，韩世荣已经把热水烧好了，蒸汽从陶罐口升起来，在冷空气中散成一团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