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北方未平

南皮城，原袁谭府邸。 曹操把这里当成了临时的大本营。 冀州平定了，但他并没有急着回邺城，北方的事情还没完——袁尚在幽州，袁熙在辽东，乌桓的蹋顿收留着袁氏兄弟。 这天下午，曹操召集了所有谋士，商议北方的事。 中军大帐里，气氛有些凝重。 曹操坐在主位上，看着面前的地图。地图上，北方那片广袤的土地被他用朱笔圈了起来——幽州、并州、辽东、乌桓。 “说说吧。“曹操开口，“接下来怎么办？“ 荀攸先站起来。 “主公，袁谭已死，冀州已平。但袁尚还在幽州，拥兵两万。袁熙在辽东，兵力不足一万，但有公孙康收留，最关键的是——乌桓的蹋顿。“ “蹋顿？“曹操看向程昱。 “主公，“程昱说，“蹋顿是三郡乌桓的大单于，此人骁勇善战，手下有精骑数万。他跟袁绍交情深厚，袁绍在世时，每年都会给乌桓送去大量的财物和丝绸。“ “所以蹋顿收留了袁尚和袁熙？“ “是。“程昱说，“而且——蹋顿最近在招兵买马，似乎有南下之意。“ 曹操皱起眉头。 “南下？他敢？“ “他不敢正面进攻。“程昱说，“但他可以骚扰边境。幽州、并州的百姓，已经深受其害了。“ 曹操沉默了。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划过北方的版图。 “冀州平了。“他低声说，“幽州袁尚，辽东袁熙和公孙康，乌桓——蹋顿。“ “还有并州的高干。“ “高干？“曹操看向荀攸。 “是。“荀攸说，“高干是袁绍的外甥，现在还占据着并州。他表面上归降了主公，但暗地里——跟袁尚有联络。“ “归降？“曹操冷笑了一声，“他归降我，是为了保命。一旦我有事他第一个反。“ 他转过身，看着堂下的谋士们。 “你们说说——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说话。 大帐里安静了很久。 这时，一个人站了起来。 “主公。“ 所有人看向了他。 是郭嘉。 李阳也看向了他。 这是他第一次在正式场合看到郭嘉。 郭嘉今年三十七岁，比李阳大了十来岁。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面容清瘦，留着一撮短须。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锐利的亮，而是一种带着一点慵懒的、漫不经心的亮。 “奉孝，你说。“ 郭嘉走到地图前，用扇子指了指北方。 “主公，“他说，“北方的局势，要分两步走。“ “哪两步？“ “第一步先打并州的高干。“郭嘉说，“高干是袁绍的外甥，虽然表面上归降了主公，但并州是他的根基。如果不先把他收拾了，将来打乌桓的时候，他会在背后捅刀子。“ “然后再打乌桓的蹋顿。“他指着地图上乌桓的位置，“蹋顿收留了袁尚和袁熙，如果不把他打掉，北方的隐患就永远在那里。“ “你怎么知道高干会反？“程昱问。 “因为他就是那种人。“郭嘉笑了笑，“袁绍死了三年了，他还在并州称王称霸，你觉得——他真的愿意做主公的臣子？“ 程昱沉默了。 曹操点了点头。 “继续说。“ “打高干不难。“郭嘉说，“并州虽然地势险要，但高干的兵不多，也没有什么能打的将领。主公派一支兵马过去，三个月就能解决。“ “打乌桓就难了。“ 他停顿了一下。 “乌桓在极北之地，从邺城出发，走陆路到柳城，最少要走一个月。中间全是荒原和沙漠，补给极难。“ “而且“他说，“蹋顿手下有数万精骑。乌桓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射功夫远胜中原。如果正面交锋不好打。“ “那你的意思是不打？“ “不。“郭嘉摇了摇头，“要打。而且——要快。“ 他看着曹操。 “主公，现在不打乌桓，将来就更难打了。蹋顿在扩充兵马，袁尚在幽州蠢蠢欲动。如果让他们联手北方的局势就复杂了。“ “所以——趁现在蹋顿还没有准备好，一鼓作气——把他打掉。“ 曹操沉思了很久。 “那怎么打？“他问。 郭嘉笑了笑。 “这个“他说，“容我再想想。“ “你还没想好就来跟我说？“ “来跟主公说的是要不要打。“郭嘉说，“至于怎么打我需要时间。“ 曹操看着他，有些无奈地笑了。 “行。“他说，“给你时间。但别太久。“ “不会太久。“郭嘉拱了拱手，退回了座位。 众人散去之后，李阳走出大帐。 他刚走了几步，就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李医官。“ 李阳回头。 是郭嘉。 “奉孝先生。“李阳行了一礼。 “别叫先生。“郭嘉笑了笑，“叫我奉孝就行。“ “奉孝。“ “嗯。“郭嘉说，“刚才在帐里，我注意到你一直没说话。“ “末将只是个医官，“李阳说，“不懂打仗的事。“ “真的不懂？“郭嘉看着他。 “……不太懂。“ “不太懂跟完全不懂，不一样。“郭嘉说，“你是'不太懂'，不是'完全不懂'。“ 李阳沉默了。 他读过三国，他知道北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曹操会打乌桓，会走海路，会大获全胜。但他不能说。 “奉孝，“李阳说，“你刚才说的那两步先打并州，再打乌桓，这个策略很好。“ “你觉得好？“ “好。“李阳说，“因为打并州可以消除后顾之忧。打乌桓可以一劳永逸。“ “但“他说，“打乌桓的风险很大。如果主公亲自去一出了什么事……“ “你在担心主公的身体？“郭嘉问。 “不只是主公。“李阳说，“所有将士的身体。千里远征，伤病减员比打仗死的人还多。“ 郭嘉看着他，眼神里有些意外。 “你考虑得很周全。“他说。 “末将只是从军医的角度来看。“ “李医官考虑得比我要全面得夺“ “走吧。“郭嘉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请你喝酒。“ “现在？“ “就现在。“ 月亮升到了半空。 郭嘉带着李阳来到军营外，从怀里掏出一壶酒，两人坐在一棵大树下，对着月亮喝了起来。 “这酒“李阳喝了一口，“有点烈。“ “乌桓的酒。“郭嘉说，“朋友带回来的。“ “乌桓的酒？“ “嗯。“郭嘉说，“乌桓人喜欢喝酒。他们的酒比中原的烈，但也更好喝。“ 他喝了一口，看着天上的月亮。 “李阳，“他说，“你觉得我是不是不应该让主公去打乌桓？“ 李阳看着他。 “你问我的意见？“ “嗯。“郭嘉说，“你是个实在人，我想听听你的实话。“ 李阳想了想。 “我觉得应该打。“他说，“但不应该主公亲自去。“ “为什么？“ “因为“李阳说，“主公是统帅。统帅不应该以身犯险。“ “你说得对。“郭嘉说，“但主公不会听。“ “为什么？“ “因为主公就是那种人。“郭嘉说，“他喜欢亲自带兵，亲自指挥。他认为只有这样，才能鼓舞士气，才能打胜仗。“ “而且郭嘉笑了笑，“主公觉得乌桓必须由他亲自去打，否则，那些降将不会服他。“ 李阳沉默了。 曹操亲自出征，不只是为了打乌桓更是为了威慑。 威慑那些刚刚投降的将领，告诉他们，我曹操就是北方得统帅，有能力打千里之外。 “奉孝，“李阳说，“你自己也要去吗？“ “当然。“郭嘉说，“我是主公的谋士。主公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你“李阳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怎么了？“郭嘉看着他，“想说什么？“ “没什么。“李阳说，“只是——觉得你该多休息。“ “休息？“郭嘉笑了，“等到天下太平了，我再休息。“ “天下太平……“李阳喃喃地说。 “怎么？“郭嘉看着他，“你不信？“ “我信。“李阳说，“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郭嘉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李阳，“他说，“你这个人说话总是很有意思。“ “你说的每句话都像是话里有话。“ 李阳没有说话。 他只是喝了一口酒。 酒很烈，很苦。 但很暖。 那天晚上，李阳回到医帐，心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历史上，郭嘉死于建安十三年。 现在已经是建安十年。 这样一个优秀得谋士，才33岁，生命已经在倒计时，真是天妒英才。 “参军。“韩世荣走过来，“您回来了？“ “嗯。“ “您喝酒了？“ “喝了一点。“ “跟谁喝的？“ “郭嘉。“ 韩世荣一愣。 “郭奉孝？曹操的谋士？“ “嗯。“ “您跟郭嘉喝酒？“韩世荣有些惊讶。 “怎么了？“ “没什么。“韩世荣说，“只是郭嘉这个人，好像不太跟军医来往。“ “他请我喝的。“ “哦。“韩世荣想了想，“那他跟您说什么了？“ “说了很多。“李阳说，“北方的事，乌桓的事，还有……“ 他没有说下去。 “还有什么？“ “还有他想跟我做朋友。“ 韩世荣愣住了。 “做朋友？“ “嗯。“ 韩世荣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 “参军，郭嘉这个人眼光很高。他愿意跟您做朋友说明他很看重您。“ “看重我？“ “是的，你是第一个受他如此看重的军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