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天字题:地在转,天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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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无为推开太史监后院的木门时,袁天罡已经在等他了。 不是坐在石台上下棋的那种等——是站在门口,道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束好了,手里攥着一把拂尘,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走。” 袁天罡说,转身就走。 苏无为愣了一下,跟上。 “袁师,去哪儿?” “观星台。” 苏无为抬头看了一眼天。 正月初三,太阳还没升起来,天边泛着鱼肚白,几颗星子还挂在天上,亮得跟刚擦过似的。 他紧了紧衣裳,跟在袁天罡后头,穿过太史监的前院、中院、后院,又拐了几个弯,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到了观星台底下。 观星台是长安城中最高的建筑。 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高,是那种——一砖一瓦都透着“我就是用来干正事”的高。 台基是青石砌的,方方正正,每块石头都有一人多长,缝里灌了铁水,严丝合缝。 台身往上收,一层比一层窄,到了顶上,是一个平台,四周有栏杆,栏杆上刻着二十八宿的图案。 台上摆着浑仪、简仪、圭表、漏壶——一堆苏无为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铜的铁的,大的小的,有的转,有的不转,有的上头刻满了字,密密麻麻的,跟蚂蚁爬似的。 袁天罡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 他年纪大了,爬这么高的台子,气都不带喘的。 苏无为跟在后面,爬到一半就开始喘了。 到了顶上,风大得能把人吹跑。 苏无为扶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太史监的院子在底下,小得像棋盘,院子里的人小得像蚂蚁。 远处,长安城的坊市一片一片的,屋顶上的积雪还没化,白花花的,在晨光里反着光。 袁天罡站在浑仪旁边,拂尘搭在胳膊上,看着东方天际。 “苏公子,” 他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贫道要考考你。” 苏无为心里咯噔一下。 考考他? “贫道修道四十年,观星三十年,自认已窥天机一二。” 袁天罡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你的“格物”,贫道看不懂。 看不懂的东西,贫道不敢用。” 他顿了顿。 “所以,贫道要考你三道题。 天、地、人,各一道。 答得上,贫道心服口服。 答不上——” 他没说下去。 但苏无为听出来了。 答不上,就别在太史监待着了。 “袁师请出题。” 苏无为说。 袁天罡转过身,指着东方天际。 太阳还没出来,但天边已经红了,一道一道的,像被人用刷子刷过的。 几颗星子还在天上挂着,最亮的那颗是启明星,在红光里一闪一闪的。 “第一道,天字题。” 袁天罡的声音在风里飘,“为何日月星辰,东升西落?” 苏无为愣了一下。 他以为袁天罡会问什么深奥的问题——比如“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星辰是什么做的”。 没想到是这么简单的问题。 简单到他差点脱口而出“因为地在转”。 但他忍住了。 因为“地在转”这三个字,在大唐,没人听得懂。 他想了想,开口了:“袁师,你可曾坐过船?” 袁天罡皱眉:“坐过。” “坐在船上,你可曾觉得水在动?” 袁天罡想了想:“船行的时候,看岸上的树,觉得树在往后跑。 但贫道知道,是船在往前跑,不是树在往后跑。” “对。” 苏无为点头,“日月星辰东升西落,也是这个道理。 不是它们在动,是我们在动。” 袁天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们在动?” 他看着脚下的石台,“地在动?” “对。” 苏无为说,“地自西向东转。 我们觉不着,就像坐在船上不觉水动。” 袁天罡沉默了一会儿。 他转过身,看着浑仪,手指在铜环上敲了敲,铛铛响。 “有何凭据?” 苏无为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铜球,鸡蛋大小,用麻绳拴着。 麻绳的另一头系在一根木棍上,木棍上刻着刻度。 这是他昨天晚上做的。 在阿沅的厨房里,偷偷摸摸地做,被她看见了,问他在干什么,他说“做功课”。 阿沅不信,但没多问。 “这是测地摆。” 苏无为把木棍插在平台的石缝里,调整了一下,让铜球垂下来,离地面约莫半尺。 “袁师请看。” 他把铜球拉到一侧,用一根细线绑住,固定在栏杆上。 等铜球彻底静止了,他掏出火折子,烧断细线。 铜球开始摆动。 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很有节奏,像钟摆一样。 袁天罡看着那个摆,又看了看苏无为,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 “袁师,你看摆动的方向。” 苏无为说。 袁天罡盯着铜球看了一会儿。 铜球摆动的方向没变——还是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没变。” 袁天罡说。 “别急。” 苏无为从怀里掏出一个沙漏,倒过来,搁在栏杆上。 沙子开始往下漏,细细的,在风里飘散。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 袁天罡的眼睛忽然瞪大了。 “偏了!” 铜球的摆动方向偏了——不是从左到右了,是从左前到右后,偏了那么一点点,不明显,但以袁天罡的眼力,看得出来。 “它为什么会偏?” 袁天罡凑近了看,铜球还在摆,摆动的方向还在慢慢地偏。 “因为地在转。” 苏无为蹲下来,指着铜球,“摆锤有一个脾性——它的摆动平面不会自己变。 若是地不动,它该一直朝着同一个方向摆。 但它偏了,说明——” “说明地在动。” 袁天罡接过话头。 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苏无为站起来,把沙漏翻过来,沙子又倒着流回去。 “在长安,这个摆的摆动平面每一昼夜会偏的角度,可以算出地转一圈要多久。” 他顿了顿,“袁师若有兴致,草民可以算给你看。” 袁天罡没说话。 他蹲下来,看着那个还在摆动的铜球,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他的道袍在风里猎猎响,头发也被吹散了几缕,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苏无为站在旁边,没打扰他。 过了好一会儿,袁天罡站起来。 他走到栏杆边上,看着东方天际。 太阳已经出来了,半个红彤彤的圆盘,搁在地平线上,把天边的云染成了金红色。 “还有吗?” 他问,声音很平静。 “还有什么?” “还有别的凭据吗?” 苏无为想了想:“有。”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是他在桃林县的河边捡的,圆溜溜的,被水冲得很光滑。 “袁师,你看这块石头。” 袁天罡接过去,看了看,又递回来:“一块寻常的石头。” “对。” 苏无为把石头举起来,“但若是地是圆的呢?” 袁天罡愣了一下。 “地是圆的。” 苏无为把石头在手里转了一圈,“就像这块石头一样,是一个球。” 袁天罡的目光变了。 不是惊讶,是那种——听到了一件完全超出认知的事,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的神情。 “若地是平的,” 苏无为接着说,“帆船远行时,该越来越小,直至看不见。 但实际不是这样。”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船身先看不见,帆顶最后看不见。 为何? 因为地有弧度,船行到弧度的另一边,船身被挡住了,帆顶还在。” 他蹲下来,把石头搁在地上,用手指在石头表面划了一下。 “袁师,你把自己想成一只蚂蚁,站在这个石头上。 你看前方——远处的“地面”会往下弯,所以你只能看到一定距离之外的东西。 船越走越远,就越往“下”弯,最后就被“地面”挡住了。” 袁天罡盯着那块石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无为以为他要发火了。 但袁天罡没有发火。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苏无为没见过——不是那种老谋深算的笑,也不是那种客气礼貌的笑,是那种——一个探索了三十年的人,忽然发现自己的路只是冰山一角,又惊又喜又愧的笑。 “贫道修道四十年,”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自言自语,“用浑仪观天三十年,从未想过地在转动。” 他转过身,看着浑仪,伸出手,摸了摸那些铜环。 铜环冰凉冰凉的,在晨光里泛着青色的光。 “贫道每日观星,算日月运行的轨道,算星辰的位置,算节气的变化。” 他的手在浑仪上慢慢移动,“贫道以为自己算的是“天”。 今日听公子一言——”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苏无为。 “方知“坐井观天”四字如何写。” 他郑重地向苏无为行了一礼。 不是那种拱拱手就完事的礼,是那种——腰弯下去,头低下去,拂尘搭在胳膊上,整个人弯成了一张弓的礼。 “贫道受教了。” 苏无为吓了一跳,连忙扶他:“袁师,你这是——” “该的。” 袁天罡直起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苏无为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感激,是敬重。 光幕在这时候跳了出来—— “袁天罡心弦深震+三个时辰寿数(大宗师,头一回悟格物之理,赏翻三倍)。” “当下余寿:八日零两个时辰。” 苏无为看着那个数,愣了一下。 三日。 袁天罡这一拜,给他续了三日阳寿。 他站在观星台上,风呼呼地吹,吹得他衣裳猎猎响。 袁天罡已经转过身去,继续看那些铜环了。 他的手指在浑仪上慢慢移动,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些他用了三十年的东西。 “苏公子,” 他忽然开口,没回头,“你方才说,地是圆的,在转。 那天呢? 天是什么?” 苏无为想了想。 天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大唐,有无数个答案。 有人说是穹庐,有人说是气,有人说是道,有人说是神仙住的地方。 但在他的学问里,天—— “天不是什么东西。” 他说,“天是我们瞧见的无限远的地界。” 袁天罡转过身,看着他。 “星辰不是挂在什么“天幕”上的。” 苏无为走到栏杆边上,指着东方天际,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灿灿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它们离我们很远很远,远到我们瞧见的,是它们很久以前发出来的光。” 袁天罡的瞳孔缩了一下。 “很久以前?” “对。” 苏无为说,“太阳的光到我们这里,要八分多钟。 月亮的光,要一秒多钟。 那些星星——” 他指着天上已经快看不见的启明星。 “那颗星的光,可能要几年、几十年、几百年,才能到我们这里。” 袁天罡沉默了。 他站在浑仪旁边,晨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那我们瞧见的——” “是过去。” 苏无为说,“我们瞧见的,不是“此刻”的天,是“从前”的天。” 风停了。 观星台上安静得能听见铜环被风吹动的嗡嗡声。 袁天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了。 “苏公子。” “在。” “你的“格物”,让贫道觉得——” 他顿了顿。 “这四十年的道,白修了。” 苏无为愣住了。 袁天罡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自嘲,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物件——像是释然,又像是兴头。 “但贫道很高兴。” 他看着东方天际,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金光洒在他脸上,洒在他道袍上,洒在浑仪的铜环上。 “修道四十年,今日方知,天外有天。” 他转过身,看着苏无为。 “第二道题,午时再考。” 他走下观星台。 拂尘在风里飘了一下,消失在楼梯口。 苏无为站在台上,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风又吹起来了,吹得铜环嗡嗡响。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八日零两个时辰。” “根脚差事:格物之理传布——当下四十八/一千(新添:袁天罡)。” “明日差事:袁天罡第二道“地字题”。” 他收了光幕,转身往下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听见袁天罡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 “苏公子。” “在。” “你方才说的那个摆——” “测地摆。” “对,测地摆。” 袁天罡的声音在楼梯间回荡,嗡嗡的,“能不能多做几个? 放在太史监的各个观星台上。” 苏无为愣了一下:“为什么?” “让太史监的人都瞧瞧。” 苏无为站在楼梯上,手里攥着那个铜球,绳子还在晃。 让太史监的人都瞧瞧。 袁天罡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苏无为听出来了——这不是让他做试,是让他传道。 他加快了脚步,往台下走。 到了底下,袁天罡已经不在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太史监的书吏在廊下走过,看见他,点了点头,又走了。 苏无为站在院子里,抬头看观星台。 台很高,高得他脖子都仰酸了。 台上,浑仪的铜环在晨光里反着光,一圈一圈的,像一只只眼睛,看着天,看着地,看着他。 他攥着铜球,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 观星台还在那儿,高高的,方方的,青石砌的,缝里灌着铁水。 台上,浑仪的铜环还在转。 慢悠悠的,慢悠悠的,像是在量什么。 又像是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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