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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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还热着。 苏无为端起碗,喝了一口。 红枣的甜混着糯米的香,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碗里的热气在灯底下飘,一丝一丝的,像是要把这一夜的疲惫都带走。 “公子,”阿沅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抹布,“明日还去天策府吗?” “不去天策府。” 苏无为把碗放下,说道:“去工坊。” “工坊?” “城外的军工作坊。 做弓,做火药,做马蹄铁。”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把被子掀开,“可能要住几天。 你帮我收拾几件衣裳。” 阿沅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苏无为坐在床沿上,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八日零七个时辰又半刻。” “明日差事:进军工作坊,试制合竹弓、火药、改良马蹄铁。” “预估耗寿:火药试制需燃一刻半到两刻钟(推演去杂之法、调配之数)。” “预估进项:工匠心弦震动+十到二十人。” 他收了光幕,躺下去。 老槐树的枝丫在窗外摇,沙沙沙,沙沙沙。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火药的配数——硝石七成半,硫黄一成,炭末一成半。 七成半,一成,一成半。 他默念了三遍,确认没记岔,才翻了个身,睡过去。 天没亮,程咬金就来砸门了。 “苏兄弟!起来起来!俺老程来接你了!” 苏无为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听见外头马嘶声、脚步声,还有程咬金的大嗓门在院子里炸:“阿沅姑娘!你家公子呢?还没起?这都啥时辰了!” 他披上衣裳推开门。 程咬金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甲胄,腰里别着斧头,跟个铁塔似的。 他看见苏无为,咧嘴一笑:“走!工坊那边都备好了!” 苏无为回头看了一眼——阿沅拎着一个小包袱站在门口,李昭月背着她的药箱和符袋,裴惊澜把刀挂在腰上,秦无衣已经站在巷子口等着了。 “走。” 军工作坊在长安城西,骑马要半个时辰。 苏无为不会骑马,程咬金给他找了一头骡子。 骡子很温顺,走得不快不慢,但颠得厉害。 苏无为两条腿夹着骡子肚子,手攥着缰绳,整个人跟筛糠似的,一路颠到工坊门口,屁股都快颠成八瓣了。 工坊在一片空地上,四周用木栅栏围着,里头有十几间棚子——铁匠铺、木工房、皮革坊,还有几间堆材料的库房。 棚子是用木头和茅草搭的,瞧着简陋,但收拾得齐整。 李世民派了五百士兵守卫,栅栏外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程咬金跳下马,大手一挥:“到了!苏兄弟,你瞧瞧还缺啥!” 苏无为从骡子上爬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裴惊澜在旁边笑了一声,被他瞪了一眼,忍住了。 他站在工坊门口,往里看。 几十个工匠站在棚子底下,有的拿着锤子,有的拿着锯子,有的抱着牛皮,都看着他,眼神里有好奇,有疑惑,还有一点点——不服。 苏无为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一个白面书生,穿得跟个教书先生似的,跑到军工作坊来指手画脚? 能造出什么好物件? 他没说话,走进最大的那间棚子,把包袱解开,掏出那三张图,铺在桌上。 “诸位,”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棚子里安静了,“在下苏无为,奉秦王殿下之命,来此制弓造火药。 从今日起,咱们分三组干活。” 他指着李昭月和阿沅。 “李姑娘、阿沅姑娘,你们负责合竹弓的料备。 竹木、牛角、牛筋,挑拣、裁切、先期整治,你们说了算。” 李昭月点了点头,走过去看那堆料。 阿沅跟在她后面,小跑着,差点被地上的锯末滑倒。 “裴姑娘、秦姑娘,” 苏无为看着裴惊澜和秦无衣,“你们负责护持。 工坊内外,不许闲人靠近。 尤其是火药房——没有我的允准,任何人不得入内。” 裴惊澜拍了拍刀柄。 “放心。” 秦无衣没说话,但她已经走到栅栏边上,站在最高处,往四周看了一圈。 “剩下的人,”苏无为看着那几十个工匠,“跟我做火药。” 工匠们的脸色变了。 火药。 他们没听说过这个词,但“炸”这个字,谁都懂。 苏无为选了最里头的一间棚子做火药房。 棚子四周用土坯墙封死,只留一个门,门口挂了厚厚的棉帘子。 棚子里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木桌、几个陶罐、一堆石臼。 他把门关上,棉帘子放下来,棚子里暗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了吹,点着一盏油灯。 “诸位,”他看着跟进来的几个工匠,“接下来要做的事,凶险得很。 一个不留神,咱们几个都得炸上天。 所以,在下说什么,你们做什么。 多一句不问,多一步不走。 听明白了?” 工匠们面面相觑,点了点头。 苏无为从包袱里掏出三样东西——硝石、硫黄、炭末。 硝石是白色的粉末,在灯底下闪着光;硫黄是黄色的块状,闻着一股子臭鸡蛋味;炭末是黑色的碎屑,轻飘飘的。 “硝石七成半,硫黄一成,炭末一成半。” 他把三样东西按配数倒在石臼里,用木杵开始捣。 “捣碎,拌匀。 越细越好,越匀越好。” 工匠们不敢怠慢,接过木杵,开始捣。 棚子里只有咚咚咚的声音,和硫黄的臭味。 第一罐火药做好了。 苏无为把它倒进一个陶罐里,塞上引信,带着工匠们走出棚子,走到工坊外头的一片空地上。 程咬金跟在后面,手里攥着斧头,眼睛瞪得溜圆。 苏无为把陶罐放在地上,引信拖出来,足足有三丈长。 他掏出火折子,点燃引信,然后转身就跑。 嗤——引信烧得很快,火星子一路往陶罐那边窜。 苏无为跑出十几步,趴在一个土堆后面,捂着耳朵。 程咬金也跟着趴下,但他没捂耳朵,眼睛还盯着那个陶罐。 引信烧进去了。 没响。 苏无为等了三息,五息,十息。 还是没响。 他站起来,走过去看。 陶罐完好无损,引信烧到头了,但火药没炸。 他打开罐子,往里看了一眼——火药还在,但颜色发灰,不像是烧过的样子。 “硝石不纯。”他皱了皱眉,把罐子放下。 “啥意思?”程咬金凑过来。 “硝石里头掺了别的物件。 不纯,就不炸。” 苏无为转身往回走,“得去杂。” 他让人找来一口大锅、几块细布、一堆木炭。 把硝石倒进锅里,加水,烧火。 水开了,硝石化了,他把浑的硝石水倒进细布里滤,滤掉渣滓,再倒回锅里,接着烧。 水烧干了,锅底留了一层白花花的结块。 苏无为用刀刮下来,在手里掂了掂。 比之前白,比之前细,在灯底下亮闪闪的。 “再试。” 第二次试。 硝石七成半,硫黄一成,炭末一成半。 捣碎,拌匀,装罐,塞引信,拖到空地上。 苏无为点燃引信,转身跑。 这一回,引信烧进去—— 轰! 一声巨响,震得地都在抖。 陶罐炸得粉碎,碎片飞出去几十步远,有的打在木栅栏上,啪啪响;有的飞过栅栏,落在田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一团白烟从炸点升起来,在风里散开,硫黄的臭味弥漫了整个工坊。 工匠们抱头鼠窜,有的钻到桌子底下,有的蹲在墙角,有的直接趴在地上不敢动。 棚子里的马嘶鸣起来,撅着蹄子乱踢,差点把缰绳挣断。 程咬金正站在火药房门口,被爆炸声吓得跳起来,斧头都差点脱手。 他一个趔趄,撞在门框上,脑袋嗡的一声。 “俺的娘!”他捂着脑袋,瞪大眼睛看着那团白烟,“苏兄弟,你这是要炸了长安城?!” 白烟散了一些。 苏无为从土堆后面爬出来。 头发被烧焦了一撮,卷卷的,翘在头顶上;脸上全是黑灰,跟刚从灶膛里钻出来似的;袖子被火星烫了一个洞,边缘还冒着烟。 但他咧嘴笑了。 “成了。” 光幕在这时候跳了出来—— “火药试制功成,燃寿一刻半(推演去杂之法)。” “当下余寿:八日零六个时辰又三刻。” 程咬金走过来,围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 “你没事吧?” “没事。”苏无为拍了拍身上的灰,咳了两声,嗓子眼里全是硫磺味,“就是有点呛。” 程咬金看着他头顶那撮烧焦的头发,忍不住笑了。 “你这模样,跟俺老程当年在战场上被火攻烧了一样。” 苏无为摸了摸头顶,摸到一撮卷毛,揪下来,在手指上捻了捻,焦的。 “让工匠们接着做。” 他说,“照这个配数,七成半、一成、一成半,硝石要用去杂过的。 一日能做多少?” 程咬金想了想。 “二十个?三十个?” “太少。”苏无为摇头,“至少要一百个。 殿下出征的时候,每个骑兵带两个。” 程咬金挠了挠头。 “那得多寻些人手。” “寻。”苏无为转身往回走,“把长安城里会做陶罐的匠人都找来。 罐子要薄,太厚了炸不开;要封严,不严实火药漏出来就不响。” 合竹弓的制作比火药繁复得多。 苏无为用光幕推演了一个“干湿仪”——燃了一刻钟的寿。 物件不大,巴掌大小,里头装着一根头发丝和一小片铜片,头发丝遇湿会变长,铜片遇热会变形,两个凑在一处,就能看出干湿的变化。 他把干湿仪挂在木工房里,让工匠们把竹木、牛角、牛筋按尺寸裁好,用鱼胶一层一层地粘。 竹木在中间,牛角贴在里面(蓄力),牛筋贴在外面(张弦),三层合一,用绳子捆紧,挂在架子上阴干。 “热不能太高,不能太低。 湿不能太大,不能太小。”他对工匠们说,“每日瞧这个干湿仪,针在中间的位置就行。 偏了,就生火或者通风。” 工匠们看着那个巴掌大小的物件,眼睛都直了。 一个老工匠忍不住问:“苏公子,这物件……能看出天地的干湿?” “能。”苏无为把干湿仪挂在最显眼的地方,“比你的手准。” 老工匠不信,把手伸出去试了试,又看了看干湿仪上的针,嘟囔了一句,没再说话。 正月初十,第一把合竹弓做好了。 苏无为把它从架子上取下来,解掉绳子,摸了摸弓臂。 竹木、牛角、牛筋已经粘成一体,摸上去光滑温润,像一块整木。 他拉了拉弓弦——很硬,比他想的还硬。 “程将军,你来试试。” 程咬金接过弓,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弓弦——胳膊上的肉鼓起来,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 弓被拉满了。 他松开手指。 箭飞出去了。 嗖——声音很尖,像是把空气撕开了一道口子。 箭矢飞过百步外的靶子——靶子是三层牛皮叠的,比人还厚——箭头钉进去,噗的一声,穿透了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从靶后露出半寸,在日头底下闪着光。 程咬金愣在那里,嘴张着,箭还没射完。 工匠们也愣在那里。 那个老工匠手里的锤子掉在地上,砸到自己的脚,他都没觉得疼。 “俺的娘!”程咬金终于开口了,声音都变了调,“这弓比俺的斧头还狠!” 他转过头,瞪着苏无为。 “苏兄弟,你这是啥妖法?” “不是妖法。”苏无为把弓从他手里接过来,摸了摸弓臂上的纹路,“是科学。” 光幕跳出来—— “合竹弓试制功成,心弦震动+十人(工匠们惊骇)。” “当下余寿:八日零六个时辰又两刻。” “根脚差事:心神浸染——当下六十五/一千。” 苏无为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头算了一下——六十五个。 多了十个,都是工匠。 他抬起头,看见工匠们围过来,有的摸弓臂,有的拉弓弦,有的看那个露出来的箭头。 那个老工匠蹲在靶子前面,用手指头戳了戳露出来的箭头,又缩回去,又戳了一下。 “苏公子,”他站起来,看着苏无为,眼神里已经没有不服了,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物件——像是敬畏,又像是服气,“这弓,能让俺们多做几把吗?” 苏无为笑了。 “能。 做一百把。” 他转过身,走回火药房。 棚子里头,几个工匠正在捣硝石,咚咚咚,咚咚咚。 硫黄的臭味弥漫了整个棚子,呛得他眼睛发酸。 但他没出去,站在桌前面,看着那些陶罐一排一排地码在架子上——二十个,三十个,四十个。 明日就能到一百个。 他摸了摸怀里的磁石,还在。 又摸了摸那三张图,也在。 他走出火药房,站在空地上,看着西边的天。 日头快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红,把工坊的棚子、木栅栏、旗杆都染成了红色。 程咬金还在那边试弓,一箭一箭地射,靶子已经换了三个了。 工匠们围在旁边看,每射一箭就喊一声好。 阿沅蹲在木工房里,跟李昭月一起挑牛筋,一根一根地比,比完了用麻绳扎好,挂在架子上。 裴惊澜站在栅栏边上,手按着刀柄,眼睛盯着外头。 秦无衣不知在哪儿,但苏无为知道,她在。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黑灰,指甲缝里塞满了硫黄和硝石的粉末,有的被烫红了,起了水泡,一碰就疼。 但他不觉得疼。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红彤彤的天。 “公子。”身后传来阿沅的声音。 他转过头。 阿沅站在木工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 粥是热的,冒着白气,在风里飘。 “公子,你一日没吃东西了。” 苏无为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早上吃了阿沅塞给他的两个饼,晌午好像没吃,晚上——天都快黑了。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 粥是甜的,放了红枣,和阿沅在家里熬的一样。 “阿沅,”他说,“你什么时候熬的粥?” “工坊里有灶。”阿沅小声说,“阿沅借了一个灶,熬了一锅。 公子和程将军他们都能喝。” 苏无为看着她。 她的脸上也有黑灰,鼻尖上还有一道,不知是蹭到哪儿的。 但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子。 “多谢。”他说。 阿沅红了脸,转身跑了。 苏无为端着碗,站在空地上,一口一口地喝粥。 天边的红慢慢暗下去,变成紫色,又变成深蓝色。 工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黄黄的,暖暖的,像是要把这一整日的疲惫都化掉。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八日零六个时辰又两刻。” “明日差事:接着做合竹弓(一百把)、震天雷(一百个)、改良马蹄铁(五百副)。” “预估耗寿:无(配数已稳)。” “预估进项:工匠心弦震动+二十到三十人。” 他收了光幕,把碗放下,转身走回火药房。 棚子里头,几个工匠还在捣硝石。 咚咚咚,咚咚咚,很有节奏,像是心跳声。 他站在桌前面,看着那些陶罐一排一排地码在架子上。 明日,还要做马蹄铁。 后日,还要试射。 大后日—— 他算了算日子。 李世民出征的日子,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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