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一道密旨,两难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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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帘被掀开的时候,苏无为正蹲在地上画图。 他画的是太原城的地形——从降卒嘴里问出来的,东门有瓮城,南门有壕沟,西门挨着汾水,北门靠着山。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生怕画岔了。阿沅在旁边研墨,墨锭在砚台上转圈,沙沙沙,沙沙沙,磨得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进来的不是程咬金,不是李淳风,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人。 五十多岁,瘦高个,面容刻板得像一块门板,嘴角往下耷拉着,法令纹深得能夹死蚊虫。他穿着一身灰袍,料子不错,但款式很寻常,混进人群里就找不着了。但苏无为看了一眼便知——这不是常人。常人没有那种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在李渊身边的内侍脸上见过——精明的、掂量的、像秤砣一样准的眼神。 “苏大夫。” 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在念一道写了许久的旨意。 苏无为愣了一下。 大夫?他何时成了大夫? 但他没问,站起来,拱了拱手。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黄绸卷轴,双手捧着,举到额前。 “陛下密旨。” 苏无为跪下去。膝盖磕在地上,硌得生疼。 “苏大夫,陛下说了,此旨只能您一人看。” 那人的目光从苏无为脸上扫到阿沅脸上,又从阿沅脸上扫到帐帘外头。 阿沅识趣地放下墨锭,端着砚台出去了。 帐帘落下来,帐子里只剩苏无为和那个内侍。 黄绸卷轴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话。不是那种写满了客套话的圣旨,就是一句话,写在正中间,字很大,笔画很重,像是用力按着笔写的—— “卿助秦王破敌,朕心甚慰。但卿是朕的臣子,不是秦王的幕僚。切记。” 苏无为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帐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声,能听见远处士卒巡夜的脚步声,能听见烛芯烧着的噼啪声。 “苏大夫,” 内侍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平。 “陛下还说,苏大夫的功劳,陛下都记着。等您凯旋,陛下自有封赏。” 苏无为把密旨卷起来,收入怀中。绸子很滑,贴着胸口,凉丝丝的。 “请回奏陛下,” 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稳,“草民是大唐的臣子,效忠的是陛下,不是任何一位殿下。” 内侍看着他,看了一会儿。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满意,也不是不满意,是那种“确认了”的动,像一个人在账本上寻着了对应的数目,打了个勾。 “苏大夫明白就好。”他拱了拱手,“杂家告辞。” 他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脚步很轻,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响,像一只老猫。 苏无为站在帐子里,看着那扇晃动的帐帘,站了许久。然后他慢慢坐下来,坐在铺盖上,从怀里掏出那道密旨,又看了一遍。 “卿是朕的臣子,不是秦王的幕僚。” 他苦笑了一下。 李渊这个人,比他想的精明。一边用他帮李世民打仗,一边防着他倒向李世民。用你,却不信你。给你甜枣,却先给你一巴掌。这就是天子。不管你是谁,不管你立了多大功,在他眼里,你只是一枚棋子。棋子可以走,却不能自己走。棋子可以吃子,却不能跳出棋盘。 他把密旨卷好,塞进怀里最深处,贴着袁天罡送的那块玉。 帐帘又被掀开了。这回是裴惊澜。她手里提着刀,刀鞘上沾着泥,像是刚从外头巡完哨回来。她看见苏无为的脸色,愣了一下,然后把刀搁在帐角,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怎么了?” 苏无为从怀里掏出密旨,递给她。 裴惊澜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她的眉头皱起来,越皱越紧,最后拧成了一个疙瘩。她把密旨还给他,声音压得很低。 “陛下这是……疑你了?” 苏无为点头。 “我助秦王打仗,陛下怕我成了秦王的人。可他又需要我帮秦王打仗,所以一边用我,一边防我。” 裴惊澜默然片刻。“那如何是好?” 苏无为靠在铺盖上,看着帐顶。帐顶的破洞里漏进来几道光,一道一道的,像一根根指头,指着不同的方向。 “持中。”他说,“不投太子,不投秦王,只做陛下的人。唯有如此,才能活。” 裴惊澜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能做到么?” 苏无为苦笑。“做不到也得做。” 帐子里静了。外头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三更了。 裴惊澜站起来,走到帐帘门口,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外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瞧不见。她放下帐帘,转过身,靠着帐杆,把刀抱在怀里。 “我守夜。”她说。 “不必——” “不是为你。”裴惊澜打断他,“是睡不着。” 苏无为看着她。她靠在帐杆上,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但他知道,她在担心。不是担心仗打不赢,是担心他。 他躺下去,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行字——“卿是朕的臣子,不是秦王的幕僚。”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道月光,细细的,长长的,从帐布的缝里漏进来,像一根指头,指着他的鼻子。 他睁开眼,看着那道月光。 月光不会说话。可它指着北方。太原的方向。 他坐起来,穿上靴子,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外头很冷。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灌进领口,冷得他缩了缩脖子。营里的火盆还燃着,橘红的光在风里晃,把守夜士卒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黑。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 远处,太原城的灯火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蹲在黑里,等着他们。 “等打完这一仗,” 他喃喃道,“便回长安。” 他顿了顿。 “长安的事,比战场更凶险。”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沙地上。他没回头,他知道是谁。 秦无衣走到他旁边,站在阴影里,抱着剑,和他一起看着北方。 “睡不着?”他问。 “嗯。” 默然片刻。 “你也瞧见那道密旨了?” “嗯。” 苏无为转过头看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她的神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模一样。可他却看见了她的手——攥着剑柄,指节发白。 “你怕么?”他问。 秦无衣默然片刻。“不怕。” “为何?” “因为不管谁做天子,”她说,“我的剑都只护一个人。” 苏无为愣了一下。“谁?” 秦无衣没有答。她转过身,走入阴影里,不见了。 苏无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许久。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他眼睛发酸。他揉了揉眼睛,转过身,走回帐子。 裴惊澜还靠在帐杆上,刀抱在怀里,眼睛闭着。可他知道她没睡——她的呼吸不对,太轻了,轻得不像睡着的人。 他躺下去,面朝上,看着帐顶。 帐顶的破洞里,月光漏进来,一道一道的。他伸出手,碰了碰其中一道。凉的。 他收回手,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秦无衣送的。玉佩是温的,贴着心口,带着他的体温。他攥着玉佩,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行字。 可他不想了。 想也无用。 他是棋子。可棋子也有棋子的活法。 棋子可以不吃子,可以不走,可以待在原地。只要不出棋盘,便无人能动他。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漏着光,一道一道的,像指头。 可此刻,他觉得那些指头不是在指着他,而是在指着北方。 太原。 还有一场仗要打。 打完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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