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格物六科,教材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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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个学生,十九张嘴,十九双眼睛。 苏无为站在讲台上,讲完“力”的第三堂课,嗓子已经哑了。 弹弓打出去的泥丸在墙上留下十几个白印子,密密麻麻的,像一张星图。 颜师古举手问“力能存乎”,他解释了半天“力之不灭”,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绕。 颜师古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头在书卷上写了一大段。 下课后,苏无为坐在讲台上,灌了半壶凉茶。 李淳风走过来,把一沓竹简放在他面前。 竹简是空的,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边缘磨得很光滑,不扎手。 “苏兄,你该写教材了。” 李淳风在他旁边坐下来,“十九个学生,你一个人一张嘴,讲不过来。写了教材,让他们自己看,看不懂的再问。” 苏无为看着那沓竹简,拿起一根,在手里掂了掂。 竹子是新的,还带着一股子清香味,摸上去凉丝丝的。 他想起自己在现代的时候,最讨厌写教材——大学里的教材,厚得像砖头,密密麻麻的字,翻两页就想睡觉。 此刻自己要写了,才知道写教材比写策论还难。 策论可以只写给几个人看,教材要写给所有人看。 写浅了,没用;写深了,看不懂;写错了,误人子弟。 他深吸一口气,唤出光幕。 “凝"格物六科"学识总纲,须燃寿数一日。” “可行?” 心脏猛地缩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狠。 不是拧,是攥——像一只手攥住他的心脏,使劲攥,使劲攥,攥得他喘不上气。 鼻血当时就淌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像水龙头没拧紧,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他拿袖子捂住鼻子,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竹简上,啪嗒,啪嗒。 李淳风吓了一跳。 “苏兄!” 苏无为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从怀里掏出帕子,塞住鼻子,仰起头,等了一会儿。 血止住了,但嘴里全是铁锈味。 他吐了一口唾沫,红的。 光幕跳出来——“学识总纲凝成。格物六科:物性、化性、地性、天性、人性、器性。每科分入门篇、精进篇。可随时取用。” 苏无为闭上眼,脑子里像打开了一个巨大的书架。 六层,每层两排,每排几十本书。 书名清清楚楚,目录明明白白,连页码都标好了。 他睁开眼,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了四个字——“格物六科”。 “李道长,你帮我记。我口述,你写。” 李淳风拿起笔,蘸墨,等着。 “物性第一。” 苏无为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在嘴里过了一遍才吐出来,“论物之本体。天地万物,皆由"元质"而成。元质极小,目不能视,然聚则成物,散则归空。元质不同,物性亦异……” 李淳风的笔在竹简上走,沙沙沙,很快,很稳。 他的字写得很漂亮,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 苏无为念一句,他写一句,念完一段,他写完整段,一字不差,连句读都没漏。 门口传来脚步声。 李昭月端着一碗汤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李淳风写的竹简,眉头动了一下。 “夫子,让小妹写。” 苏无为愣了一下。 “你写?” “兄长写字太快,容易潦草。小妹写得慢,但更工整。” 她拿起笔,在李淳风写的那根竹简旁边写了一个字——“物”。 两笔,一笔一划,和李淳风的摆在一起,高下立判。 李淳风的字也好看,但李昭月的字更好看——不是那种“工整”的好看,是那种“有风骨”的好看,像她的道袍,素白如雪,但藏着一股子硬气。 苏无为看了李淳风一眼。 李淳风苦笑,放下笔,把位置让给李昭月。 “物性第一。论物之本体。天地万物,皆由"元质"而成……” 苏无为继续口述。 李昭月的笔在竹简上走,沙沙沙,比李淳风慢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该直的直,该弯的弯,该顿的顿,该收的收。 裴惊澜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端着砚台。 “听说要写教材?我来磨墨。” 她走进来,把砚台放在桌上,拿起墨锭,开始磨。 墨锭在砚台上转圈,沙沙沙,一圈一圈的,磨得很用力,墨汁溅出来,溅到李昭月的袖子上。 李昭月没抬头,继续写。 裴惊澜赶紧拿布擦,擦完了又磨,这回轻了,沙沙沙,像风吹过树叶。 “元质是什么?” 裴惊澜忽然问,“能吃么?” 苏无为差点被口水呛死。 “不能吃。元质是最小的物之本,就像……就像盖房子的砖。房子由砖砌成,万物由元质组成。” 裴惊澜想了想。 “那元质比砖小多了?” 苏无为哭笑不得。 “对,小多了。小到瞧不见。” 裴惊澜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继续磨墨。 磨了一会儿,又问:“那元质能打碎么?” 苏无为想了想。 “能。但需要极大的力。就像你用刀砍石头,石头能砍碎,但元质很难打碎。” 裴惊澜点了点头,这回好像真懂了。 秦无衣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纸。 纸是宣纸,裁好的,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对齐,一点不差。 她把纸放在桌上,退到阴影里,抱着剑,看着他们写。 苏无为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但没说。 他知道,她不喜欢被人说多谢。 阿沅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公子,喝粥。” 苏无为接过碗,喝了一口。 甜的,放了红枣。 他喝了两口,把碗放下,继续口述。 阿沅没走。 她走到李昭月旁边,看着她写。 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竹简上的一个字。 “李姐姐,这个字写错了。” 李昭月低头一看——“原”字少了一点。 她愣了一下,拿起笔,把点加上。 “阿沅,你识字?” 苏无为问。 阿沅红了脸。 “识一些。祖父教过。不多,但够用。” 苏无为看着她。 “那你帮李姑娘校勘。她写一句,你念一句,看有没有错漏。” 阿沅点了点头,拿起一根竹简,开始念。 她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到不认识的字就停下来,问李昭月。 李昭月告诉她,她就记在心里,继续念。 格物堂的灯亮了一整夜。 苏无为口述了三个时辰,把“物性”的入门篇讲完了。 从元质讲到微尘,从微尘讲到物的三态,从三态讲到物态变化。 李昭月写了二十根竹简,字迹工整,一字不错。 阿沅校勘了三遍,找出五个错字,三个漏字,两个句读。 裴惊澜磨了一夜的墨,磨了四块墨锭,手指磨出了泡,但她没吭声。 秦无衣裁了一夜的纸,裁了三百张,每一张都裁得整整齐齐,边缘对齐,一点不差。 天快亮的时候,苏无为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堆竹简。 二十根,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他拿起一根,摸了摸上头的字。 墨已经干了,摸上去有点涩,但不糊。 “好了,”他说,“今日就到这里。明日继续。” 李昭月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她的手腕红了,写得太久,筋都肿了。 苏无为看见了,从怀里掏出药膏——阿沅配的,专治跌打损伤——递给她。 “擦擦。” 李昭月接过去,打开盖子,闻了闻。 一股子樟脑味,很冲。 她挖了一点,涂在手腕上,轻轻揉。 裴惊澜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手腕,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手指上磨了四个泡,亮晶晶的,像四颗小珍珠。 她把手背到身后,不让苏无为看见。 苏无为还是看见了。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盒药膏,递给她。 “你也擦擦。” 裴惊澜接过药膏,没擦,揣进怀里。 “回去再擦。” 秦无衣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苏无为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你的手呢?” 秦无衣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她的手指上有几道口子——是被纸划的,不深,但很长,从指根一直划到指尖。 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苏无为从怀里掏出第三盒药膏,递给她。 “擦擦。” 秦无衣接过药膏,没打开,攥在手里。 阿沅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根竹简,眼睛红红的,不是哭,是困。 她一宿没睡,熬得通红,但还在念。 苏无为走过去,把竹简从她手里抽出来。 “去睡。” 阿沅摇头。 “阿沅不困。” “去睡。” 苏无为的声音重了一些。 阿沅低下头,把砚台收好,把墨锭洗干净,把笔挂好,把竹简码整齐。 然后她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苏无为一眼。 “公子,你也要睡。” 苏无为笑了。 “好。” 阿沅走了。 裴惊澜走了。 李昭月走了。 秦无衣走了。 格物堂里只剩苏无为一个人。 他坐在讲台上,面前堆着二十根竹简,窗台上的花在晨风里摇,文竹的新叶薄薄的,嫩嫩的,像刚出生的蝶翅。 他拿起一根竹简,念出声——“天地万物,皆由"元质"而成。元质极小,目不能视,然聚则成物,散则归空。” 念完了,笑了。 元质。 这个词在回不去的后世人人皆知,此刻被他用毛笔写在竹简上,用最古的载体承载着最新的学识。 他觉得有点荒谬,又觉得有点意思。 他放下竹简,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边已经发白了,太阳还没出来,但光已经从地平线下渗上来,把天边染成一片淡紫色。 远处的太史监屋顶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屋顶上的瓦片一片一片的,像鱼鳞。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七日又六个时辰(燃寿数一日)。” “格物六科学识总纲已成。物性入门篇已编完,共二十章,两万三千言。” “根脚差事:道统传扬——当前一百六十二一千。” 他收了光幕,转过身,走出格物堂。 站在院子里,晨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花香,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肺里灌满了冷空气,凉丝丝的,很舒坦。 他走回崇仁坊。 院门开着。 阿沅在厨房忙活,锅铲碰锅沿,叮叮当当。 裴惊澜在练刀,刀风呼呼响。 李昭月在廊下看书,书页沙沙响。 秦无衣站在阴影里,抱着剑,看着东方。 苏无为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进正房,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二十根竹简上的字。 元质。 微尘。 物态变化。 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才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一道晨光,细细的,金黄色的,从窗缝里漏进来,像一根手指。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道晨光。 暖的。 他笑了,闭上眼睛。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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