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迷宫,各自的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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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编的绳梯,爬了整整一炷香。 苏无为的脚踩上第二层地面的时候,掌心还残留着头发的触感——凉的,滑的,带着皂角的味道。 他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蹭不掉。 那种滑腻腻的感觉像渗进了皮肤里。 身后,绳梯晃动。 秦无衣第二个上来,软剑已经出鞘,剑尖指向黑暗。 她落地无声,像一只猫。 然后是李淳风,手里攥着三张符,符纸在磷光里泛着淡淡的朱砂色。 然后是李昭月,符笔夹在耳后,手里还捏着一张画了一半的符。 然后是张玄应,桃木剑横在身前,剑尖残留着雷光的余晖,像一根烧红的铁棍渐渐冷却。 然后是释慧乘,念珠捻得飞快,嘴里念着《楞严咒》。 然后是法琳,攥着念珠,指节发白。 最后是袁天罡,拂尘搭在臂弯,尘尾三千根,根根雪白。 八个人,站在第二层的入口。 面前是一条甬道。 甬道宽约一丈,高约两丈,两侧是石壁,石壁上画满了符文。 不是第一层那种壁画,是符文——弯弯曲曲的,密密麻麻的,像几千条蚯蚓爬满了墙。 符文在磷光下泛着幽幽的绿色,像几千只眼睛在暗处一眨一眨。 甬道尽头,是一扇门。 门是石头的,和甬道的石壁连成一体。 门上没有拉环,没有锁眼,没有符文。 只有两个字,刻在门楣上——“心关。” 苏无为盯着那两个字,心里头动了一下。 心关。 不是“鬼关”,不是“妖关”,是“心关”。 这扇门后,不是妖物,是自己的心。 他迈出第一步。 脚落在甬道的第一块石板上。 石板是黑色的,和周围白色的石板形成对比——黑白相间,像围棋棋盘。 黑石板往下沉了一分,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咔嗒”。 甬道两侧的石壁亮了。 不是磷光,是符文亮了。 几千个符文同时亮起,绿色的光从石壁上涌出来,像潮水。 光潮淹没了甬道,淹没了黑白石板,淹没了八个人。 苏无为只觉得眼前一绿。 然后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绿光褪去的时候,他站在一间实验室里。 不是大唐的实验室。 是现代的。 是他读了五年书的那个实验室。 实验台上摆着离心机,离心机的转子还在嗡嗡转,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试剂架上排着棕色玻璃瓶,瓶子上贴着标签——“H₂SO₄”“HCl”“HNO₃”。 标签的边角卷起来了,是他习惯性地用手指抠的。 通风橱的玻璃拉下来一半,里面还放着一只烧杯,烧杯里的液体是蓝色的——硫酸铜溶液。 蓝色的液体还在微微晃动,像刚被人搅过。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 窗帘是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有几块洗不掉的污渍——是他大三做实验的时候溅上去的硝酸银,氧化了,变成一块一块的黑色。 窗外是校园的林荫道,银杏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有个学生骑着自行车从林荫道上经过,车筐里放着几本书,书脊上印着《材料科学基础》。 苏无为站在实验室门口,手扶着门框。 门框是金属的,冰凉冰凉的。 他用指甲抠了一下门框上的漆皮——漆皮翘起来,露出底下锈蚀的金属。 这是他大四那年抠的。 那阵子论文被拒了三次,他蹲在实验室门口等审稿意见,一边等一边抠,把门框上的漆抠掉了一大片。 “师弟,你怎么在这儿?” 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无为转过身。 张闻天站在走廊里。 白大褂,戴眼镜,手里拿着一份装订好的论文。 论文封面上印着标题——《基于压电效应的能量采集器设计与优化》。 作者:苏无为。 导师:张闻天。 张闻天推了推眼镜。 那副眼镜是钛合金镜框,镜腿上有一道划痕——是他研一的时候,两人一起做实验,扳手飞出去砸的。 划痕不深,但很长,从镜腿一直延伸到镜框。 张闻天没换眼镜,说“留着,当纪念”。 “该交论文了。” 张闻天把论文递过来,“答辩委员会等着呢。” 苏无为接过论文。 纸张是热的,刚从打印机里出来的那种热。 墨粉的味道钻进鼻子里,熟悉的,刺鼻的,带着一股子臭氧的腥味。 他翻开封皮。 第一页,摘要。 第二页,目录。 第三页,绪论。 每一个字都是他写的。 每一个图都是他画的。 每一个公式都是他推导的。 他的手指触到纸面。 纸面是光滑的,铜版纸,一百二十克。 他知道这是幻境。 宇文娥英说过,第二层是“幽童兽王”。 但眼前不是幽童兽王。 眼前是他的实验室,他的师兄,他的论文,他的过去。 他知道这不是真的。 但他摸得到离心机的冰凉,闻得到试剂的刺鼻,听得见师兄的声音。 触觉。 嗅觉。 听觉。 全部被模拟了。 这不是普通的幻术。 是能模拟五感的幻术。 大业九年从太史监封禁库逃出去的“蜃”——不,宇文娥英说蜃在第三层。 那第二层是谁? 是谁能造出这种幻境? “师弟?” 张闻天又叫了一声,“你怎么了? 脸色不太对。” 苏无为看着张闻天的脸。 那张脸他太熟了。 单眼皮,眼角有细纹——是笑出来的。 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长期戴眼镜压出来的。 嘴唇有点干,起了一点皮——师兄一忙起来就忘了喝水,嘴唇总是干的。 他知道这张脸是假的。 但他舍不得戳破。 “师兄。” 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谢谢你。” 张闻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 论文还没答辩呢,等通过了再谢。” 苏无为摇头。 “不是谢论文。 是谢你……在我系统里留的那三道暗记。” 张闻天的笑容凝固了。 不是“消失”,是“凝固”。 像一张照片定格在相框里。 他的嘴角还翘着,眼睛还弯着,但不动了。 瞳孔不收缩了,眼皮不眨了,胸口不起伏了。 实验室里的声音也停了。 离心机不转了。 窗帘不飘了。 窗外的学生不骑了。 银杏叶停在半空,不上不下。 整个世界定格了。 然后从边缘开始碎裂。 天花板上的灯管先裂——一道裂纹从灯管的一端蔓延到另一端,玻璃碴子往下掉。 掉到一半,停在半空。 墙壁上的漆皮开始剥落,一片一片的,像头皮屑。 地板上的瓷砖一块一块翘起来,露出下面的虚空。 虚空是绿色的,和甬道里的符文光一模一样。 张闻天的脸也开始裂了。 从额头裂到下巴,从左边裂到右边。 裂纹里涌出绿色的光。 光越来越亮,把他的五官吞没。 最后,整张脸化成一团绿色的光,散了。 苏无为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份论文。 论文也在碎裂——纸张变黄,变脆,一页一页化灰。 灰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地上,被绿色的光吞没。 “检测到宿主陷入"心关幻境"。”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幻境类型:记忆投射型。 幻境源头:宿主内心最深处的执念。 破解方法:宿主需直面执念,而非沉溺其中。” “燃烧多少寿命?” “十五分钟。” “烧。” 心脏猛地一缩。 鼻血流下来,滴在正在化灰的论文上。 血是红的,灰是黑的,混在一起,洇开一小片。 “法术编译:破幻光栅。 原理:以细密铜网阻断幻术能量的连续投射,将完整幻象切割为碎片。” 苏无为从怀里掏出那张铜网。 细铜丝编的,网格大小是精确计算过的——每一个格子都是一道“坎”,幻术能量通过网格的时候会被切割、散射、衰减。 他把铜网挡在眼前。 透过网眼,实验室的影像开始扭曲。 离心机融化了,像蜡烛被火烤。 试剂瓶变形了,瓶身拉长,瓶口缩小,变成一根根扭曲的玻璃管。 窗户塌陷了,像一张纸被人从中间捅破。 张闻天站过的地方只剩一团绿色的雾气,雾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人形,是一团烂泥状的东西,身上长满了眼睛。 几十只眼睛,大大小小,同时盯着他。 “看到你了。” 苏无为左手举着铜网,右手拔出斩妖剑。 剑身上的暗红符文亮了。 他穿过正在碎裂的实验室,走向那团烂泥。 每走一步,脚下的地面就碎一块。 碎块坠入绿色的虚空,无声无息。 他不看脚下,只看前方。 那团烂泥在后退。 几十只眼睛里同时露出恐惧——不是“害怕”,是“恐惧”。 它没见过能看穿自己幻术的人。 它的幻术从来都是完美的,触觉、嗅觉、听觉、视觉、味觉,五感俱全。 被它困住的人,有的在幻境里过完了一生,有的在幻境里疯掉,有的在幻境里自杀。 从没有人能从它的幻境里走出来。 苏无为是第一个。 “你不该变成我师兄。” 他说。 一剑劈下。 暗红色的剑光划过烂泥的正中央。 几十只眼睛同时闭上。 烂泥从中间裂成两半,绿色的液体喷涌而出。 液体溅在苏无为脸上,不是热的,是凉的。 凉得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生理盐水。 幻境碎了。 实验室彻底消失。 绿色的光褪去。 苏无为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狭窄的甬道里。 两侧是画满符文的石壁,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石板。 甬道里空无一人——秦无衣不在,李淳风不在,李昭月不在,张玄应不在,释慧乘不在,法琳不在,袁天罡不在。 八个人,被分开了。 苏无为靠着石壁,大口喘气。 鼻血还在流,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袖口染红了一片。 铜网还攥在手里,网眼上沾着几滴绿色的液体。 液体正在蒸发,化成一缕一缕的绿烟。 “分散击破。” 他喃喃道,“好算计。” 他扶着石壁站起来。 石壁上的符文还在亮,绿幽幽的,像几千只眼睛。 他沿着甬道往前走。 每走几步,就听见一阵声音——从甬道深处传来的,从石壁里传来的,从头顶传来的。 有人在哭。 有人在笑。 有人在喊。 喊的是他的名字。 “苏……无……为……” 他停下脚步。 声音从左边传来。 左边的石壁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透出绿光。 他把眼睛凑到裂缝上,往里看。 裂缝后面是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两丈见方。 石室中央,李淳风盘腿坐在地上,周身贴满了符纸。 符纸是金色的,不是朱砂画的黄色符纸,是纯金的金箔。 金箔上刻着符文,符文在绿光里泛着暗金色。 李淳风闭着眼,双手掐诀,嘴唇在动——在念咒。 但他的眉头皱得很紧,额头上全是汗。 汗珠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金箔上,嗤一声,化成一小缕白烟。 他在跟什么东西对抗。 苏无为看不见那东西,但他能感觉到——石室里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得李淳风的符纸一明一灭。 每灭一次,李淳风的脸色就白一分。 每亮一次,他的嘴唇就念得快一分。 “李道长!” 苏无为一拳砸在石壁上。 石壁纹丝不动。 裂缝太窄,人过不去。 李淳风没听见。 他还在念咒。 念珠在他手里转得飞快,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念珠越转越快,咒文越念越急。 突然,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是绿色的。 不是“映着绿光”,是“眼睛本身变成绿色”。 瞳孔、虹膜、眼白,全部变成幽幽的绿色。 和石壁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苏兄……” 他的声音变了。 不是李淳风的声音,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苍老的,沙哑的,像两块砂纸互相摩擦。 “贫道……出不去了……” 苏无为的后背炸开一层鸡皮疙瘩。 “你是谁?” “贫道……袁守诚……” 袁守诚。 袁天罡的师父。 太史监第一任监正。 五十年前封印天魔的九人之一。 他已经死了。 死了五十年。 “你不是袁守诚。” 苏无为握紧斩妖剑,“你是"蜃"。” 李淳风嘴里的声音笑了。 笑得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 “蜃在第三层。 贫道在第二层。 贫道是"幽童兽王"。” 李淳风的身体开始变化。 他的皮肤变成绿色,不是“染”成绿色,是“长”出绿色——绿色的鳞片从皮肤下面钻出来,一片一片,像鱼鳞。 鳞片覆盖了他的脸,覆盖了他的手,覆盖了所有裸露的皮肤。 他的眼睛凸出来,瞳孔变成竖的。 他的嘴裂到耳根,露出两排三角形的牙齿。 他站起来。 身上的符纸一张一张剥落,落在地上,化成一缕缕青烟。 “五十年前,袁守诚把贫道封在这里。” 李淳风——不,幽童兽王——歪着头,用那双绿色的眼睛看着裂缝外的苏无为,“他说,五十年后会有人来。 八个。 三教联手。 和当年一样。” 它笑了。 嘴角裂到耳根。 “他算对了。 但少算了一样。” “什么?” “你们的心魔,比当年的九个人更重。” 它从石室里消失了。 不是“走”,是“融化”。 像一团绿色的蜡,融进地面的石板缝里。 石室里只剩李淳风——真正的李淳风——瘫倒在地,脸色惨白,不省人事。 苏无为的拳头砸在石壁上,砸得指节流血。 血溅在石壁的符文上,符文暗了一下,又亮了。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甬道弯弯曲曲,每走几步就有一道裂缝。 每道裂缝后面都是一间石室。 每间石室里都有一个人。 李昭月。 她站在石室中央,周身悬浮着几百张符纸。 符纸围成一个圈,绕着她缓缓转动。 她手里攥着符笔,笔尖在虚空中画符。 画一笔,符纸圈就亮一分。 画完一张,符纸圈就缩小一寸。 几百张符纸正在向她收紧,像一张网。 她画符的速度越来越快,但符纸收紧的速度更快。 她的手腕在抖,笔尖在颤,朱砂从笔尖滴下来,滴在地上,像血。 张玄应。 他盘腿坐在石室中央,桃木剑横在膝上。 剑身上的雷光已经完全熄灭了。 他闭着眼,嘴唇在动——在念咒。 但他的眉头皱得很紧,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正在跟什么东西在体内对抗。 他的右手——握剑的右手——正在变成绿色。 绿色从指尖开始蔓延,蔓延到手掌,蔓延到手腕。 他用自己的灵力把绿色逼回去。 逼退一寸,绿色又前进一寸。 像拔河。 释慧乘。 他站在石室中央,双手合十,周身笼罩着金钟。 金钟的表面爬满了绿色的符文。 符文像藤蔓,从金钟底部往上爬,爬到哪里,金钟就碎裂到哪里。 碎片一片一片剥落,落在地上,化成一缕缕金光散了。 金钟已经碎了一半,释慧乘的僧袍露在外面。 绿色符文正顺着僧袍的下摆往上爬,爬向他合十的双手。 法琳。 他蜷缩在石室角落,双手捂着耳朵,嘴里反复念着“阿弥陀佛”。 念得很快,快得听不清字。 他的念珠散了一地,檀木珠子滚得到处都是。 每一颗珠子上都有一只绿色的眼睛,大大小小,同时盯着他。 他不敢看,闭着眼,捂着耳朵,但那些眼睛的声音还是钻进他脑子里——“法琳……法琳……你师父怎么死的……你忘了么……” 袁天罡。 他站在石室中央,拂尘挥洒。 尘尾三千根,每一根的尖端都点着一团金光。 金光如剑,刺向四面八方。 但他周围什么都没有——石室里空空如也。 他在跟空气战斗。 不,不是空气。 他在跟自己的影子战斗。 他的影子被绿光拉得很长,投射在石壁上。 影子在动——不是袁天罡在动,是影子自己在动。 影子从石壁上走下来,变成一个独立的人形。 人形和袁天罡一模一样,但全身是绿色的。 绿色的袁天罡手持绿色的拂尘,和真正的袁天罡对打。 每一招每一式都一模一样。 袁天罡出尘尾刺它胸口,它也出尘尾刺袁天罡胸口。 两柄拂尘的尘尾缠在一起,金光和绿光互相撕咬。 秦无衣。 苏无为找了很久,才在最深处的那间石室里找到她。 她站在石室中央,软剑出鞘。 但她没有对手。 她的对手是她自己——石室四面墙壁上全是镜子。 不是铜镜,是水银镜。 镜面光滑,清清楚楚地映着她的身影。 每一个镜子里都有一个秦无衣。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面无表情。 有的手里拿着软剑,有的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有的手里捧着一个人头——苏无为的人头。 几十个秦无衣,同时开口:“你保护不了他。” 真正的秦无衣站在镜子中央,软剑指着最近的那面镜子。 她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用力过度的抖。 她在跟自己较劲。 苏无为看着她,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他想喊她,但喊不出来。 他知道,这是她的心魔。 她的心魔,只能她自己破。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甬道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不是绿色的。 是人。 陆德明盘腿坐在地上,焦尾琴横在膝前。 他闭着眼,手指在琴弦上游走。 琴声如清泉流淌,叮叮咚咚,叮叮咚咚。 琴声驱散了他周围的绿光——以他为圆心,三尺之内,石壁上的符文全部熄灭了。 三尺之内,地面上的黑白石板恢复了本色。 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苏公子。” 苏无为走到他面前。 “陆博士,你没事?” 陆德明点头。 “在下以琴声护住心神,那东西侵不进来。” 他顿了顿,“但诸位道友……在下的琴声够不到那么远。” “你能找到迷宫的出口吗?” 陆德明点头。 “在下的琴声能探路。 音波碰到墙壁会反射,反射回来的音高、音长、音色,能告诉在下墙壁的距离、厚度、材质。 在下虽然闭着眼,但这座迷宫的每一块砖,在下都"听"见了。” 他拨动一根琴弦。 叮——声音清越,像玉珠落铜盘。 音波从琴弦上飞出,沿着甬道向前蔓延。 苏无为闭上眼,他“听”见了——不是听见声音,是“听见”了空间。 甬道的宽窄,岔路的位置,石门的厚度,全部在音波里现了形。 “跟在下走。” 陆德明站起来,焦尾琴抱在怀里,手指不停地在琴弦上拨动。 每走几步,他就弹一个音符。 音符有高有低,高的指左,低的指右。 苏无为跟在他身后,两人在迷宫里穿行。 走了一炷香,遇到第一个岔路口。 陆德明弹了一个高音,往左。 走了几十步,遇到第二个岔路口。 他弹了一个低音,往右。 走了约一刻钟,遇到第三个岔路口。 他弹了两个音——一高一低,一短一长。 “前面有东西。” 他说。 苏无为拔出斩妖剑。 甬道深处,涌出一团绿色的雾气。 雾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一只,是很多只。 拳头大小的幽童兽,几十只,挤在甬道里,像一群绿色的蟑螂。 它们的眼睛同时盯住苏无为和陆德明。 陆德明的琴声变了。 不再是探路的短音,是《破阵乐》。 琴音化作铁骑,马蹄声、喊杀声、刀剑碰撞声混在一起,从琴弦上冲出。 铁骑撞入绿色的雾,马蹄踏碎幽童兽,横刀劈开雾气。 一只,两只,十只,二十只。 幽童兽一只接一只炸成绿烟。 但雾里还在往外涌,涌得比杀得快。 “苏公子,在下挡着,你往前走!” 陆德明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破阵乐》越来越急,铁骑越来越多。 琴声震得甬道的石壁都在抖。 苏无为从他身边冲过去。 斩妖剑劈开挡路的幽童兽,一剑一只,一剑一只。 暗红色的剑光在绿色的雾里划出一道一道的口子。 他冲过雾区,冲进一条新的甬道。 身后,陆德明的琴声还在响。 铁骑还在冲杀。 甬道尽头,是一扇石门。 门上刻着符文,和入口的那扇门一模一样。 门楣上刻着两个字——“心关。” 苏无为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向上的石阶。 石阶两侧的石壁上没有符文,只有普通的青石。 石阶很长,尽头有一点光亮——不是磷光,不是绿光,是火光。 暖黄色的,跳动的,真正的火光。 他迈上第一级台阶。 身后,迷宫里传来一声惨叫。 不是人的惨叫,是幽童兽的。 惨叫之后,一切归于寂静。 然后,琴声停了。 苏无为站在台阶上,没有回头。 他握紧斩妖剑,往上走。 身后,石门缓缓关闭。 门楣上的两个字——“心关”——在火光里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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