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第四层,巨蟒与蜃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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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阶向下延伸了整整三百级。 苏无为一边走一边数。 二百九十七,二百九十八,二百九十九,三百。 数到三百的时候,脚踩到了平地。 石阶尽头,是一扇门。 不是第二层那种刻满符文的石门,不是第三层那种青石素面的门。 是一扇骨门——白骨拼接而成,一根一根的骨头,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用某种黑色的胶状物粘合。 骨头有大有小,长的像人腿骨,短的像手指骨,还有几根带着弧度的,像肋骨。 骨门的正中央,嵌着一颗颅骨。 人的颅骨,眼眶空洞,牙齿完好,额头上刻着一个字——“蜃。” 苏无为的手按在骨门上。 骨头是凉的,但不是石头的凉,是另一种凉——像握住一个死人的手。 他用力一推。 骨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门轴是骨头磨骨头,吱呀呀的响声像一具骷髅在翻身。 门后是一座地窟。 比第三层的石室更大,方圆至少三十丈。 穹顶高约六丈,顶上倒挂的不是钟乳石,是锁链——铁锁链,从穹顶垂下来,密密麻麻,像一座倒悬的森林。 每一条锁链的末端都挂着一具骸骨。 有的已经散架了,骨头落了一地;有的还连着筋,在半空中晃晃悠悠;还有的保持着完整的形状,双手被锁链缚住,吊在半空,像被钉在十字架上。 骸骨有人的,有兽的,有半人半兽的。 一具,十具,一百具。 一百多具骸骨挂在铁锁链上,在幽幽的磷光里轻轻晃动。 地窟正中央,盘踞着一条巨蟒。 身长五丈,粗如水桶。 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片,鳞片边缘泛着暗绿色的光。 头昂起来有一人多高,双眼血红,竖瞳,瞳孔里映着满地的骸骨。 嘴微微张开,露出一排倒钩状的牙齿。 牙缝里往下滴着毒涎——绿色的,黏稠的,滴在地上就腐蚀出一个拳头大的坑,嗤嗤冒白烟。 张玄应“啧”了一声。 “一条小蛇,也敢挡老道的路。” 他拔出桃木剑。 剑身上的雷光比第三层更暗了。 只剩三剑的灵力,雷光从蓝白色褪成了灰白色,像雷雨天将尽时最后的闪电。 但他没有犹豫。 桃木剑出鞘的刹那,剑尖已经凝聚出一团雷光。 巨蟒似乎感受到了威胁。 五丈长的身体盘得更紧,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麻绳。 头昂得更高,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张玄应。 嘴张开——不是咬,是喷。 一团绿色的毒雾从它喉咙深处喷出来,雾浓得像浆,所过之处,地面的石板被腐蚀出一条冒着泡的沟。 张玄应的雷光刺入毒雾。 不是“劈”,是“钻”。 灰白色的雷光像一根钻头,钻进毒雾的正中央,高速旋转。 雷光钻到毒雾核心的刹那——炸了。 蓝白色的光从毒雾内部往外炸,把整团毒雾撕成碎片。 碎片被雷光烧成灰烬,簌簌落在地上。 张玄应剑尖不停,连点三下。 三道雷符从剑尖飞出——不是三张纸符,是雷光凝成的符,巴掌大小,上面刻着茅山宗的雷纹。 三道雷符成品字形,同时轰向巨蟒。 巨蟒的身体突然松开了。 不是“逃”,是“弹”。 盘紧到极限的身体猛地弹开,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突然释放。 五丈长的蛇身从地面弹起,在空中扭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三道雷符从它身侧擦过,两道落空,只有一道击中它腹部。 雷符炸开,鳞片碎裂,黑血飞溅。 腹部被炸出一个脸盆大的窟窿,窟窿里涌出的不是内脏,是黑血。 黑血淌在地上,冒着绿色的烟。 巨蟒吃痛,身体疯狂扭动。 尾巴横扫过来——不是“抽”,是“扫”。 五丈长的蛇尾贴着地面扫过,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 张玄应想躲,但雷法耗了他太多体力,脚步慢了半拍。 蛇尾抽在他胸口。 老道整个人飞起来,撞在石壁上。 石壁被撞出一个坑,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他滑落到地上,嘴角渗出血。 “师叔祖!” 李昭月冲过去扶他。 张玄应推开她的手,自己站起来。 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看了一眼袖口上的血迹,冷笑一声:“有点意思。” 他握紧桃木剑,剑尖的雷光又暗了一分。 还剩两剑。 慧乘的金钟罩住了张玄应。 “张道长,老衲助你。” 金钟化作一口透明的大钟,把老道裹在里面。 钟壁上的梵文比第三层更密——释慧乘的修为在恢复。 每念一声佛号,修为就恢复一丝。 从第三层到第四层的路上,他捻着佛珠念了一路。 此刻金钟上的梵文密密麻麻,像蚂蚁爬满了钟壁。 陆德明的琴声响了。 焦尾琴横在膝前,十指拨动琴弦。 《辟邪》——不是第二层的《广陵散》,是第一层宇文娥英面前奏过的那曲。 琴音如清泉,从琴弦上流出,在地窟里蔓延。 音波碰到铁锁链,锁链轻轻震颤,发出嗡嗡的和声。 一百多条锁链同时震颤,一百多具骸骨同时晃动。 整个地窟变成了一座巨大的乐器,琴声在锁链和骸骨之间回荡,一层一层叠加,越来越响。 巨蟒的动作慢了。 不是“被定住”,是“被干扰”。 琴声钻进它的心神,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 它的身体不再灵活,尾巴横扫的速度慢了三分,毒涎滴落的频率乱了。 秦无衣跃上了锁链。 软剑刺入最近的一条锁链,借力一荡,落在第二条锁链上。 再一荡,第三条。 她在倒悬的锁链森林里穿梭,像一只蝙蝠。 巨蟒的注意力被张玄应和慧乘吸引,没注意到头顶。 秦无衣荡到巨蟒正上方的那条锁链上,双手握剑,剑尖朝下——松手。 整个人从三丈高处垂直落下,软剑在前,身体在后,像一根从天上刺下来的针。 剑尖刺入巨蟒的左眼。 眼球炸开,黑色的液体喷了她一脸。 她转动剑柄,剑身在眼眶里搅了一圈。 巨蟒发出一声惨叫——不是蛇的嘶嘶声,是人的惨叫声。 那声音像一个被活埋的人在地底下喊。 秦无衣想拔剑,拔不出来。 剑身被巨蟒的眼眶肌肉夹住了。 巨蟒猛地甩头,把她连人带剑甩飞出去。 她摔在地上,滚了两圈,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巨蟒的尾巴已经砸下来。 李昭月的符到了。 不是一张,是十张。 十张符纸同时飞出,贴满秦无衣周身。 符纸亮起金光,十层光罩把秦无衣裹在里面。 蛇尾砸在光罩上——啪! 第一层碎。 啪! 第二层碎。 啪! 第三层碎。 碎到第七层的时候,蛇尾的力道终于尽了。 秦无衣趁机滚出蛇尾的攻击范围,软剑还插在巨蟒的左眼眶里,没拔出来。 苏无为冲过去扶起秦无衣。 她嘴角有血,是摔的。 左臂的袖子撕裂了,露出一道擦伤,渗着血珠。 她把血珠在衣襟上蹭掉。 “剑。” 她说。 苏无为看向巨蟒——软剑还插在它的左眼眶里,剑柄露在外面,一晃一晃的。 巨蟒疼疯了,身体乱撞,撞断了十几条锁链,十几具骸骨从半空掉下来,摔成碎片。 张玄应动了。 他燃烧了三年修为。 不是“消耗”,是“燃烧”。 灵力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灌入桃木剑。 剑身上的雷光从灰白色变回蓝白色,又从蓝白色变成炽白色。 炽白色的雷光从剑尖喷涌而出,化作一道水桶粗的雷柱。 雷柱笔直地轰向巨蟒的头颅。 巨蟒想躲,但左眼瞎了,右眼被血蒙住,看不见。 雷柱正中它的头顶。 鳞片炸开。 头骨炸开。 脑浆炸开。 巨蟒的脑袋被炸出一个脸盆大的窟窿,从头顶贯穿到下颚。 窟窿里涌出的不是脑浆,是黑色的脓液。 脓液淌了一地,汇成一条黑色的溪流。 巨蟒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瘫软在地,不动了。 张玄应收剑入鞘,身体晃了两晃。 慧乘撤掉金钟,扶住他。 老道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这是灵力透支过度的迹象。 但他还站着。 桃木剑插回剑鞘里,剑穗上的三枚铜钱在磷光里轻轻晃动。 苏无为走近巨蟒的尸体。 五丈长的蛇身瘫在地上,黑色的鳞片正在褪色——从黑色褪成灰色,从灰色褪成白色。 鳞片边缘卷起来,像被火烧过的纸张。 尸体在缩水,五丈,四丈,三丈,两丈,一丈。 缩到一丈长的时候,鳞片全部剥落了,露出下面的皮肤。 皮肤不是蛇皮,是人皮。 白色的,光滑的,上面纹满了妖文——弯弯曲曲的妖文,从脖子一直纹到脚踝。 巨蟒变成了一具人的尸体。 男性,中年,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 眉心有一颗朱砂痣。 他穿着隋朝太史监的官袍——青色的,已经褪色了,袖口和下摆朽透了。 官袍胸前绣着一个“监”字。 袁天罡的脸色变了。 他蹲下来,翻过尸体的左手。 尸体的左手握成拳,指节僵硬。 袁天罡掰开尸体的手指,一根一根掰。 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掌心里露出一枚铜牌。 铜牌是太史监的令牌——和苏无为怀里揣的那枚一模一样。 铜牌正面刻着“太史局”三个字,背面刻着——“张。” “张珪。” 袁天罡念出这个名字,“太史局太史令。 贫道的师叔。” 地窟里安静了一瞬。 铁锁链不晃了,骸骨不摇了,琴声停了。 “大业九年,张珪随袁守诚封印天魔。 封印结束后,他失踪了。 太史监找了五十年,没找到。” 袁天罡把铜牌翻过来,铜牌背面除了“张”字,还刻着一行小字——“贫道张珪,太史局太史令。 若有后来者见此牌,速离。 蜃非一妖,乃九妖合一。” 苏无为的后背炸开一层鸡皮疙瘩。 蜃非一妖,乃九妖合一。 地上的这具尸体,是张珪。 张珪不是蜃。 张珪是被蜃附身的宿主。 就像宇文娥英被不死国炼成“尸解仙”一样。 那蜃呢? 蜃在哪里? 巨蟒的尸体又动了。 不是“复活”,是“蜕皮”。 张珪的尸体从嘴巴开始裂开,裂缝沿着脖子延伸到胸口,延伸到腹部。 裂缝里涌出的不是血,是光——绿色的光。 光越来越亮,把张珪的皮肤撑得透明。 透明的人皮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不是一条蛇,是一团雾。 绿色的雾,和张珪皮肤上的妖文一模一样。 绿雾从张珪的嘴里涌出来,从裂缝里涌出来,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 绿雾在空中凝聚。 不是凝聚成巨蟒,是凝聚成一座城。 一座缩微的长安城——太极殿、太液池、朱雀大街、东西两市、崇仁坊的巷子、格物堂的老槐树。 全部是绿色的雾凝成的,只有巴掌大小,但每一处细节都清清楚楚。 朱雀大街上的石板,一片一片。 太液池的水波,一圈一圈。 格物堂窗台上的那盆小黄花,一朵一朵。 雾城在空气中飘浮,缓缓转动。 每转一圈,城里就多出一些人影。 太极殿里,李渊坐在御案后,手里转着佛珠。 太液池边,一个宫装女子站在水边——张贵妃。 朱雀大街上,裴惊澜骑着马,红衣猎猎。 崇仁坊的巷子里,阿沅挎着药篮,蹲在老槐树下。 格物堂里,八个人围坐在石桌旁——苏无为看见了自己。 绿色的自己,坐在绿色的石桌旁,手里拿着一块绿色的磁石。 雾城里传来声音。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整座城的声音。 李渊在太极殿里咳嗽,张贵妃在太液池边叹息,裴惊澜在朱雀大街上喊“姓苏的”,阿沅在崇仁坊的巷子里叫“公子”。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嗡嗡嗡,像几千只蜜蜂在耳边振翅。 苏无为的头开始疼。 不是“疼”,是“裂”。 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膨胀,把颅骨往外撑。 他捂住耳朵,但声音钻过手掌,钻进骨头,钻进脑子里。 光幕疯狂跳动——“检测到认知污染。 污染源:蜃。 污染方式:集体幻象。 幻象规模:城市级。 宿主心神稳固性下降中。 60%……50%……40%……” “陆博士!” 陆德明的琴声变了。 《辟邪》变成《清心咒》。 琴音不再扩散,而是凝聚成一根细线,钻进苏无为的耳朵里。 琴音像一只手,在他脑子里轻轻拨动。 拨一下,雾城的声音就小一分。 拨两下,小两分。 拨到第十下的时候,雾城的声音被压到了一个极低的程度——像隔着几道墙听见的窃窃私语。 苏无为的脑子里清明了。 他盯着那团绿色的雾城,开口:“你不是蜃。 你是蜃的幻象。 真正的蜃——”他看向穹顶上那些倒挂的锁链,“在上面。” 雾城震颤了一下。 绿色的太极殿塌了,绿色的太液池干了,绿色的朱雀大街裂了,绿色的崇仁坊碎了。 整座雾城从中间裂开,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 碎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到一半,化成一缕一缕的绿烟,散了。 穹顶上的锁链开始剧烈晃动。 一百多条锁链同时摇晃,一百多具骸骨同时撞击。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像一座巨大的钟楼在敲钟。 锁链晃动的频率越来越快,骸骨撞击的声音越来越响。 声音从穹顶压下来,像一座山。 锁链丛中,亮起了九盏灯。 不是灯,是眼睛。 九只眼睛,嵌在穹顶最高处的黑暗里。 每一只眼睛都有磨盘大小。 每一只眼睛的颜色都不一样——金色的,银色的,青色的,赤色的,白色的,黑色的,黄色的,紫色的,蓝色的。 九色眼睛。 和壁画上锁住天魔的九条锁链,同一种颜色。 九只眼睛同时盯住地窟里的八个人。 一个声音从穹顶传下来。 不是巨蟒那种人的声音,是另一种声音——很轻,很柔,像母亲哄孩子入睡时的哼唱。 “五十……年……了……” 声音钻进苏无为的耳朵里,他的眼皮开始发沉。 不是“困”,是“被催眠”。 那声音在往他脑子里钻,像一条蛇,盘在他的意识深处,越盘越紧。 光幕跳出来,字是血红色的——“检测到催眠声波。 污染源:蜃的本体。 声波频率:与人类α脑波同频。 效果:诱导深度睡眠。 宿主意识模糊度:30%……40%……50%……” “陆……博士……” 陆德明的手指在琴弦上颤抖。 他也在对抗那股睡意。 《清心咒》还在弹,但琴音断断续续,像一个人在打瞌睡时勉强念经。 法琳的佛号响起来——“阿弥陀佛!” 嗓子是哑的,声音是破的,但穿透力还在。 佛号撞上穹顶传来的催眠声波,像两块石头在空中相撞,迸出火星。 慧乘的金钟罩住了八个人。 “老衲挡着,你们想办法!” 金钟表面爬满了绿色的妖文——蜃在侵蚀金钟。 妖文像藤蔓,缠住钟壁,越勒越紧。 金钟发出咔咔的碎裂声。 苏无为咬破舌尖。 血涌出来,满嘴腥甜。 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 他盯着穹顶上那九只眼睛,脑子里飞速运算。 九只眼睛,九种颜色。 和壁画上九条锁链的颜色一一对应。 道门的金、青、赤。 佛门的银、白、黄。 儒门的紫、蓝、黑。 蜃不是一只妖。 它是九只妖的合体。 五十年前,九位三教高人封印天魔,他们留在锁链里的灵力被天魔的妖气污染,孕育出了这只怪物。 “九位前辈的灵力,孕育了它。” 苏无为擦掉嘴角的血,“它用的是九位前辈的手段。 张道长,你师父的雷法,你能破吗?” 张玄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嘴角还挂着血,但笑得很狂。 “徒弟破师父,天经地义。” 他拔出桃木剑。 只剩两剑的灵力,雷光已经暗得像萤火虫。 但他没有犹豫。 剑尖指向穹顶最左边那只金色的眼睛——那是道门第一位天师留下的灵力。 雷光从剑尖飞出,不是劈向眼睛,是刺入眼睛正下方的锁链。 那条锁链是金色的。 雷光刺入金色锁链的刹那,锁链亮了——不是被劈亮,是“共鸣。” 雷光和锁链里残存的灵力发生共鸣。 锁链震颤,震颤顺着锁链传到金色的眼睛。 金色眼睛剧烈闪烁,然后——闭上了。 张玄应喷出一口血。 身体晃了两晃,用桃木剑撑住地面,没倒。 “一剑。” 他说。 苏无为看向慧乘。 “大师,你师父的降魔咒,你能破吗?” 慧乘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弟子破师父,是为不敬。 但为天下苍生,老衲破一回。” 他念了一声佛号,不是“阿弥陀佛”,是释道岳当年封印天魔时念的那句——“金刚波旬,退散!” 佛号化作金光,刺入穹顶第二只眼睛——银色的眼睛——下方的银色锁链。 锁链共鸣,震颤,银色眼睛剧烈闪烁。 闭上了。 慧乘的嘴角渗出血。 身体晃了晃,法琳扶住他。 “第二只。” 老僧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香炉里的灰。 陆德明的手指拨动焦尾琴。 《辟邪》的最后一个音符,刺入第三只眼睛——紫色的眼睛——下方的紫色锁链。 锁链共鸣,紫色眼睛闭上了。 陆德明的手指停住,琴弦割破了他的指尖,血滴在琴面上,洇进焦尾的焦痕里。 “第三只。” 袁天罡的拂尘刺入第四只眼睛——青色的眼睛——下方的青色锁链。 尘尾三千根,根根亮着金光。 锁链共鸣,青色眼睛闭上了。 袁天罡的拂尘垂下来,尘尾上的金光全部熄灭。 “第四只。” 李淳风的符纸贴上了第五只眼睛——赤色的眼睛——下方的赤色锁链。 符纸烧起来,火光不是红色,是赤金色。 锁链共鸣,赤色眼睛闭上了。 “第五只。” 李昭月的符笔点中第六只眼睛——白色的眼睛——下方的白色锁链。 笔尖的朱砂渗进锁链里,像血渗进纱布。 锁链共鸣,白色眼睛闭上了。 “第六只。” 秦无衣的软剑刺入第七只眼睛——黑色的眼睛——下方的黑色锁链。 她不会法术,但她手里的剑是虬髯客送的“斩妖剑。” 剑身上的暗红符文亮了。 锁链共鸣,黑色眼睛闭上了。 “第七只。” 还剩两只。 黄色的,蓝色的。 苏无为拔出斩妖剑,把剑递给法琳。 “法琳大师,你是净土宗的。 你师父的法器,你知道怎么用。” 法琳接过剑,手在抖。 他走到第八只眼睛——黄色的眼睛——下方的黄色锁链前,双手握剑,剑尖抵住锁链。 他不知道该念什么咒,他不会。 他只会念“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剑尖刺入锁链。 锁链没有共鸣。 法琳又念一声:“阿弥陀佛!” 锁链还是没有共鸣。 他急了,第三声几乎是吼出来的——“阿弥陀佛!” 剑身上的暗红符文突然亮了。 不是共鸣,是斩妖剑自己亮了。 暗红色的光从剑身灌入锁链,锁链剧烈震颤。 黄色的眼睛闪了几闪,闭上了。 法琳瘫坐在地。 剑还握在手里,手还在抖。 “第八只……” 还剩最后一只。 蓝色的眼睛。 苏无为没有法器了。 他的法器就是斩妖剑,给了法琳。 他站在第九只眼睛下方,仰起头,看着那只蓝色的眼睛。 蓝色的眼睛也看着他。 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层蓝翳。 蓝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个儒生,手捧书卷,书页间飞出蓝色的锁链。 是王通。 文中子。 陆德明的师父。 苏无为闭上眼。 他不是儒门的人,不会儒门的法术。 但他读过书。 在那个回不去的后世,他读过《论语》《孟子》《大学》《中庸》。 他张开嘴,念了一句——“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蓝色的眼睛闪了一下。 他又念一句:“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蓝色的眼睛闪得更厉害了。 他念出第三句:“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蓝色的眼睛里涌出光——不是蓝光,是文气。 王通留在锁链里的文气,被三句《论语》唤醒了。 文气从锁链里涌出,沿着锁链往上爬,爬进蓝色的眼睛。 蓝色的眼睛剧烈闪烁,然后——闭上了。 九只眼睛全部闭上。 穹顶上的催眠声波停了。 锁链不晃了,骸骨不撞了,地窟恢复了死寂。 然后穹顶裂开了。 不是“塌”,是“褪。” 像一层雾被风吹散。 穹顶最高处的黑暗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后面真正的穹顶——石头的,青色的,和第三层一样。 九只眼睛消失了,一百多条锁链消失了,一百多具骸骨消失了。 只剩张珪的尸体躺在地上,青色的太史监官袍,眉心的朱砂痣。 他脸上有一种解脱的神情——五十年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苏无为跪倒在地。 鼻血流下来,滴在张珪的官袍上。 光幕跳出来——“当前剩余寿命:18天16小时30分钟。 燃烧破幻:15分钟。 抵抗催眠污染:1小时。 净消耗:1小时15分钟。 蜃:已净化。 获得:九色妖尘(蜃的残余)。 建议:可用于制作"破幻法器"。” 他抬起头。 地窟尽头,出现了一条石阶。 不是向下,是向上。 向上,通往第五层。 石阶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上刻着一行字——“第五层:妖将·大力鬼王。” 八个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张玄应的嘴角还挂着血,慧乘的袈裟上沾满了金钟碎裂的金粉,陆德明指尖的血滴在焦尾琴上,法琳还握着斩妖剑手在发抖,李淳风和李昭月的符纸只剩最后一百张,秦无衣的左臂缠着李昭月撕下的衣襟,袁天罡的拂尘尘尾断了十七根。 苏无为接过法琳递回的斩妖剑,插回剑鞘。 “走。” 他迈上第一级台阶。 身后,七个人跟上。 石碑上的字在火光里一明一灭——“大力鬼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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