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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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判在船舱里进行。
蒂安希的私人会议室不大,该有的东西一样不缺。一张固定在地板上的橡木长桌,两侧各三把椅子,桌面上铺着海图和空白的文书。墙壁上挂着油灯,随船身轻摇。
副官被留在了门外。
房间里只剩下克莱因、奥菲利娅和蒂安希三个人。
公主殿下亲自拉开了椅子——不是给自己,是给克莱因。
克莱因挑了挑眉。坐下了。
蒂安希在他对面落座,两手交叠放在桌上。
“克莱因先生,我先说几个前提条件。”
“请。”
“第一,这次谈判的内容,在帝国正式公布之前,属于军事机密。”
“没问题。”
“第二,帝国需要的是成品药剂,不是配方。”
克莱因微微偏了一下头。
这句话有意思。
蒂安希没要配方。一个帝国公主,手握军方资源,面对一个断肢再生药剂的发明者——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把配方交出来让帝国的炼金术士量产”,而是“我买你的成品”。
这说明两件事。
第一,她很清楚,强行索要配方会直接破坏合作关系。一个能随口说出“并不如何困难”的炼金术士,你得罪不起。
第二——她不蠢。
配方到了帝国炼金术士手里,能不能复现都是个问号。与其冒这个风险,不如绑定源头。
“我可以接受。”
蒂安希的肩膀松了一点。很微妙的一点。
“那么——报价呢?”
来了。
克莱因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
帝国每年花在伤兵抚恤和退役安置上的费用,保守估计是个天文数字。这笔钱能省下哪怕三成——
克莱因完全可以开一个让蒂安希肉疼但不得不接受的价格。
但他没那个打算。
不是因为善良。好吧,有一部分原因是善良。但更大的原因是——没必要。
钱这种东西,够用就行。他有银鳞商会的合作在手,炼金材料的供应链不缺。硬要在这件事上狮子大开口,除了短期暴富之外,反而会把自己推到一个很不舒服的位置上去。
一个让帝国觉得“这家伙在趁火打劫”的位置。
那不是他想要的关系。
“蒂安希殿下,我对价格没什么特别的要求。”
蒂安希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克莱因摊开手,“药剂的材料成本加上合理的利润,就可以了。具体数字你让副官去核算,我这边提供材料清单。”
蒂安希没说话。
她看着克莱因,脊背挺直,好一会儿没动。
对面的人在脑子里疯狂翻找“这家伙到底图什么”的答案。
“你不要钱。”蒂安希的陈述句尾巴带了个问号。
“我要钱。”克莱因纠正,“我只是不打算漫天要价。”
“为什么?”
克莱因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因为这件事对我来说,确实不难。”
蒂安希沉默了。
“改良配方可能需要一些时间,”克莱因继续,“但技术上没有瓶颈。既然没有瓶颈,我没道理拿着这东西去卡帝国的脖子。更何况——”
他停了一下。
“殿下的出发点是好的,不对吗?”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船身偶尔发出的吱呀声。
蒂安希盯着桌面,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反复了两次。
然后她抬起头。
“克莱因先生。”
“嗯?”
“你让我很难办。”
克莱因歪了歪头。
“如果你要高价,我反而知道该怎么处理——讨价还价,拉锯,最终达成协议,写进公文报给父皇。流程清楚。”
蒂安希靠在椅背上。
“但你开了一个近乎白送的价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帝国欠你一个人情。一个非常大的人情。”蒂安希的食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我不喜欢欠别人东西。”
克莱因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丫头是认真的。
一个帝国公主,不是在担心价格太高——而是在担心价格太低,低到帝国欠的人情还不起。
“殿下要是实在过意不去的话,”克莱因想了想,“我倒是有个小请求。”
蒂安希立刻坐直了。
“说。”
“帮我弄一批炼金材料。”
克莱因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推过桌面。
“清单在这里。不算稀有,但零散采购比较麻烦。走帝国的采购渠道,能省不少事。”
蒂安希接过纸,展开看了一眼。
然后她又看了克莱因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很杂——一部分是“就这”,一部分是“你认真的”,还有一小部分是没来由的恼火。
大概是觉得被小看了。
堂堂帝国公主,你就让我帮你跑腿买材料?
“这份清单上的东西,”蒂安希压着嗓子,“我让副官半天就能备齐。”
“那就太好了。”
“……”
蒂安希把纸折好,放在桌上,手掌压住。
“就这些?”
“就这些。”
沉默。长达十秒的沉默。
然后蒂安希站了起来。椅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摩擦。
“克莱因先生。”
“在。”
“你这个人——”她顿了一下,“非常让人不舒服。”
克莱因歪了歪头。
“你不贪钱、不贪权、不提过分的条件。”蒂安希走到舱室的舷窗边,背对着他,双手在身后交握,“一个这样的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殿下觉得我是哪种?”
窗外的日光从她背后灌进来,把她的轮廓切出一道极干脆的边。
“我不确定。”她说,“但我父皇告诉过我一句话。”
“什么话?”
““当一个人主动把刀柄递给你的时候,要么他手里还有第二把刀,要么——“”
蒂安希停住了。
她一字一字地把后半句说完。
““——要么他根本不需要刀。“”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奥菲利娅坐在一旁,一直没怎么插话。
克莱因看着蒂安希,一秒,两秒。
“殿下,你父皇说得对。”
他没说自己属于哪一种。
蒂安希等了一会儿。发现他真的不打算接着说了。
这家伙——
她深吸了一口气。不是因为紧张。是在压火气。跟这个人谈话有一种很古怪的感觉,你每一拳都打在棉花上。你防备他,他不攻。你试探他,他笑。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夸你爹说得好,然后——没了。
真的,没了。
蒂安希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她花了这么大力气去揣测一个人的动机,而那个人的动机可能真的就只是“这东西对我不难,顺手帮个忙”。
——哪有这样的人?
荒谬。
偏偏她挑不出任何毛病来。
蒂安希重新站直。椅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摩擦。
“克莱因先生。”
“嗯?”
“我实在是——”她顿了一下,“佩服。”
克莱因眨了一下眼。
这句话的语气——怎么说呢,不太像在骂人。但也绝对不是在夸人。大概是介于“佩服”和“牙痒痒”之间的某个位置。
奥菲利娅轻轻咳了一声。
蒂安希看了她一眼。这位全程安静得过分的女骑士终于有了动静。
“殿下不必想太多。”奥菲利娅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三个人听见。“他就是这样的人。想多了反而累。”
克莱因扭头看了奥菲利娅一眼。你是在帮我说话还是在损我?
奥菲利娅没理他。
蒂安希的表情松动了一点。一点而已。
然后她伸出右手。
“合作愉快,克莱因先生。”
没想到是奥菲利娅回了这一握手礼。
她站起来,走到克莱因身侧,伸出右手,稳稳地握住蒂安希。
蒂安希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她的目光在奥菲利娅脸上扫了一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握手松开的那一瞬,蒂安希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那不是紧张。
——断肢再生药剂批量供应帝国军方。如果这件事真的做成了,她蒂安希·尤里乌斯就不再只是皇帝陛下最小的女儿。她是促成这一切的人。那些年在宫廷里吞下去的白眼,那些“公主殿下不必操心军务”的推辞,那些出趟远门都要编造七八个理由的日子——全部可以翻篇。
这份功绩,够了。
她把所有这些东西压进指尖,收回手,攥了一下。
“材料清单的事,你们下船之前我让人送到码头。”
“多谢殿下。”
“谢什么。”蒂安希别过脸,“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那语气说不上来是客气还是嫌弃。
克莱因没再说什么。他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廊上的海风裹着盐味挤进来。
阿芙洛斯坐在旁边的木箱上,双腿悬空,正小幅度地晃着。看见克莱因出来,她歪了歪脑袋,头发从肩膀上滑下去一缕。
“谈完了?”
“谈完了。”
“谈了好久。”
“有吗?”
阿芙洛斯点了点头,从木箱上跳下来,落在甲板上没发出任何声响。
船晃得有些厉害。
从木箱上跳下来的阿芙洛斯落地那一瞬脚底打滑,整个人往右歪了过去,是奥菲利娅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才没让她直接贴上甲板。
阿芙洛斯站稳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甲板,表情很认真。
“我明明已经练了很久了。”
奥菲利娅松开手。“地上不会动。”
“……”阿芙洛斯消化了一秒,“所以是船的问题?”
“算是。”
阿芙洛斯叹了口气,那声叹气里头带着点说不清楚的委屈,克莱因听见了,扭头看她。
“怎么了?”
“好不容易学会走路,”阿芙洛斯的竖瞳在海风里眯了一下,灰绿色的眼睛扫了一圈甲板,“结果要待在会动的地方。”
克莱因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拍。
“忍一忍,会回到陆地上的。”
阿芙洛斯没说话,只是把视线落在自己的脚尖上,盯了两秒,像是在确认那双腿确实还属于自己。
甲板在脚底下不断起伏。
远处的海面上有一层薄雾,灰蒙蒙的,把天和水的交界线涂成了一条模糊的色带。克莱因转过身,才注意到——早在他和蒂安希谈话的时候,船就已经开动了。
刚才出发时的海岸线,现在只剩下一条细得快要断掉的灰色线条,贴在视野的最远处。
再过一会儿,连那条线也会消失。
四周全是海。
风从左舷过来,带着一股说不上好闻也说不上难闻的咸腥气。帆布在头顶鼓胀,绳索不时敲击桅杆,发出规律的闷响。
克莱因环顾了一圈四周。
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
他回头。
阿芙洛斯正站在原地,双手搭在船舷上,脑袋左转、右转、再左转——幅度、速度、节奏,跟他刚才环顾四周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
甚至连微微眯起来的角度都复刻了。
克莱因看了她两秒。
“你在看什么?”
阿芙洛斯停下动作,灰绿色的竖瞳对上他。
“不知道。”
“……”
“只是在学你们而已。”
克莱因没忍住,笑出了声。
阿芙洛斯歪了歪头。她不太理解这个笑的含义,但也没追问。在她已经积累的有限认知里,克莱因笑的时候通常不需要担心。
奥菲利娅站在旁边,目光扫了一眼阿芙洛斯模仿残留的姿势——双手搭在船舷、身体微微前倾——然后别过头,嘴唇抿了一下。
那一下不太明显。
但克莱因余光捕捉到了。
——你也想笑。
奥菲利娅没搭理他的目光。
海风又刮过来一阵,这回更大。
阿芙洛斯的注意力还在脚下那片不肯安分的甲板上,每隔几秒就要调整一下重心,动作笨拙但认真。
克莱因收回视线,重新望向海面。
他忽然开了口。
“阿芙洛斯。”
“嗯。”
“看到这片大海,”他说,“你能想到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随意。
随意到不像是在考验什么,倒更像是聊天时随口一句。
阿芙洛斯转过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
大海。
灰蓝色的,起伏的,没有尽头的。浪涌在远处连成一片缓慢滚动的纹路,船身切开的白沫在两侧散开,又很快被后面的浪头吞掉。
她看了很久。
然后摇了摇头。
“只是大海。”
阿芙洛斯的竖瞳里没有任何异样的波动。灰绿色的虹膜平静如常,瞳孔没有收缩、没有放大、没有不自觉地追踪某一个方向。
“难道这里有什么特殊的吗?”
她反问的语气是真的困惑。不是在掩饰什么,也不是在回避什么——就是单纯地不理解这个问题的意义。
大海就是大海。还能是什么?
克莱因盯着她的眼睛。
可惜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对眼前这片海,没有产生任何多余的情绪。
没有恐惧,没有亲近,没有被吸引,也没有被排斥。
克莱因把视线从阿芙洛斯身上挪开,重新望向海面,微微点了点头。
“是啊。”
他的声音很轻。
“又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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