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底层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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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无声的恐惧中被拉得无比漫长。王海坐在值班室的破旧椅子上,身体僵硬,眼睛死死盯着监控屏幕,但屏幕上那些静止或缓慢移动的画面,却没有一个真正进入他的脑海。他的全部感官,都聚焦在耳朵上,捕捉着门外的每一点声响——脚步声,说话声,汽车引擎声,甚至远处隐约的狗吠。每一次声响,都会让他的心脏骤然收紧,肌肉绷直,呼吸停滞,直到确认那声音只是路过,或是与己无关,才能稍微松一口气,但随即,下一波更深的恐惧和警惕又会立刻涌上来。
郑怀山投案的消息,像一颗投入他死水般生活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将他彻底淹没的惊涛骇浪。过去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深埋心底的肮脏秘密,此刻争先恐后地翻涌上来,带着陈腐的血腥气和冰冷的寒意,啃噬着他的神经。林国栋苍白绝望的脸,吴建国憨厚却执拗的眼神,孙副组长严肃认真的表情,还有郑怀山阴沉的脸,胡济才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这些面孔在他眼前晃动、交错,最终都化作一双双冰冷、审判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冷汗一阵阵冒出,浸湿了他廉价化纤质地的保安制服内衬,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种极不舒服的潮湿和冰冷。但他不敢动,甚至不敢抬手擦汗,仿佛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引来注视,暴露他的惊恐。
早班保安老张离开前那句“主管找你”的话,此刻也变成了另一重压力。主管为什么找他?真的只是因为巡逻记录没写好吗?会不会……会不会是有人来打听过他?警察?纪委?还是……胡济才的人?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他想起以前跟着郑怀山时,隐约听说过胡济才手下养着一批“办事”的人,手段狠辣。如果郑怀山真的什么都说了,胡济才会不会也完了?胡济才会不会在完蛋之前,先清理掉他们这些知情人?
胡思乱想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理智。他感到一阵阵眩晕,胃里翻腾,早上那点冷米饭和咸菜似乎要呕出来。他强迫自己深呼吸,但吸进去的只有值班室里混合着灰尘、汗味和劣质清洁剂气味的浑浊空气。
他偷偷拿出怀里那份皱巴巴的报纸,借着监控屏幕微弱的光,再次仔细阅读那篇关于郑怀山的报道。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主动投案”、“严重违纪违法”、“涉及多起陈年旧案”、“可能牵扯更广”……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在他脑海中构建出一个清晰而可怕的图景:郑怀山完了,为了自保,他一定会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所有人都供出来。而他王海,这个曾经鞍前马后、知道不少内情的小角色,绝对在名单上。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自首的念头再次冒出来,但立刻被他压下去。自首等于自投罗网。他这点事,在郑怀山那些惊天大案里可能不算什么,但光是行贿受贿、滥用职权这几条,就够他坐上好几年牢。他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进了监狱,还能活着出来吗?而且,自首了,胡济才那些人能放过他吗?他们在里面或许手伸不了那么长,但他们的同伙、手下呢?
逃跑?这个念头更不现实。他身无分文,能跑到哪里去?用那个旧得掉漆的手机查了一下银行卡余额,三位数,连一张出省的长途车票都买不起。身份证也在身上,一旦使用,立刻就会被发现。更何况,他能去哪儿?举目无亲,连个能投靠的远房亲戚都没有。
似乎只剩下一条路:硬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过他现在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祈祷郑怀山的案子不会牵扯到他,或者,牵扯到了,他也能因为情节轻微、认罪态度好而得到从宽处理。但这条路的尽头,同样是未知的恐惧。他能装多久?调查人员会相信他毫不知情吗?胡济才他们会相信他能守口如瓶吗?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淹没了他。他感到一阵阵窒息。监控屏幕上,时间显示早上八点。往常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下班,慢慢走回那个阁楼,煮一碗清水挂面,然后倒头就睡,直到下午被饥饿或嘈杂声吵醒。但今天,他不敢走。他害怕离开这个相对封闭的值班室,害怕走在街上,害怕回到那个孤零零的阁楼。他觉得哪里都不安全,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暗处盯着他。
但他不能不走。主管要找他。而且,他也需要回去,需要躲在那个虽然破旧但至少熟悉的角落,舔舐恐惧。
他终于还是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和紧张而有些发软。他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制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尽管他知道这毫无意义。他锁好值班室的门——这个动作如今做来,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仪式感,仿佛在锁住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安全感。
走向主管办公室的路,不过几十米,他却走得如同跋涉千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眼角的余光不断扫视着周围。仓库里已经开始忙碌,叉车来回穿梭,搬运工大声吆喝着,但这些往常熟悉的景象,此刻在他眼中都蒙上了一层可疑的色彩。每一个人,仿佛都可能突然变成抓住他的警察,或者捅向他的刀子。
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有些发福,平时总板着脸,对下属没什么好脸色。王海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进来”,才推门进去。
主管正对着电脑屏幕,头也没抬:“老王,昨晚怎么回事?三号库那边的监控记录,时间对不上,有将近半小时是空白的。还有,巡逻签到表上,你十一点到十二点那一栏是空的。你昨晚干嘛了?偷懒睡觉了?”
王海心里一紧。昨晚他因为心里有事,巡逻时确实有些心不在焉,经过三号库时,好像听到一点奇怪的动静,他疑神疑鬼,躲在一个角落里观察了半天,耽误了时间,后来忘了补签。没想到被细心的主管发现了。
“对……对不起,主管。”王海连忙低头,声音干涩,“昨晚……昨晚肚子有点不舒服,在三号库那边……多待了一会儿。签到……签到是我忘了,我马上补上。”他不敢说实话,只能胡乱找了个借口。
主管这才抬起头,皱着眉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和轻视。“不舒服?老王,不是我说你,你这工作态度得改改。夜班是让你来睡觉的吗?出了事谁负责?你负得起这个责吗?这个月奖金扣一百,长长记性。再有下次,你就别干了,有的是人想干。”
“是,是,主管,我记住了,绝没有下次。”王海连连点头哈腰,心里却松了口气。只是扣奖金,不是别的事。一百块钱,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但此刻,能用一百块钱换得暂时的平安,他竟觉得有些庆幸。
“出去吧。把记录补上,下次注意点。”主管不耐烦地挥挥手,又低下头去看电脑屏幕,不再理他。
王海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来,轻轻带上门。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他才发觉自己后背又出了一层冷汗。他不敢久留,快步走回值班室,手忙脚乱地补上了缺失的巡逻记录,把时间编得合理一些。做完这些,他瘫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阵虚脱。
奖金扣了一百。这个月本来就只有不到两千块的工资,扣掉房租六百,水电杂费一百多,吃饭再怎么省,一个月也得四五百,再加上一点烟钱……这一百块钱,意味着他这个月可能连最便宜的烟都抽不起了,或者,得多吃几顿白水煮挂面。
钱。这个字眼此刻显得如此具体而尖锐。他想起了自己那张几乎空了的银行卡,想起了裤袋里仅剩的几枚硬币。恐惧之外,一种更深沉、更切实的焦虑攫住了他。如果,仅仅是如果,他没有被抓,还能继续这份工作,以他现在的年纪和身体,还能干几年?等到干不动了,怎么办?那点微薄的退休金,够干什么?生病了怎么办?他想起了前两天新闻里看到的,一个独居老人死在家里好几天才被发现的报道,浑身发冷。
不,不能想那么远。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眼前这关……郑怀山……
他猛地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混乱恐怖的思绪甩出去。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他拿出那个屏幕裂了几道缝的旧手机,手指在油腻的屏幕上滑动,翻找着通讯录。通讯录里人不多,大部分都是存了名字但从未拨打过的“熟人”,还有几个是物流园同事或者房东之类的电话。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几个名字上。那是他以前在单位时,关系还算可以的几个老同事,在他落魄后,虽然疏远了,但偶尔过年过节,还会群发个祝福短信,至少没有拉黑他。
也许……可以问问他们?旁敲侧击一下,打听打听单位里有没有什么风声?郑怀山的事,到底牵扯多广?有没有提到他王海?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明知无用,却还是想试试。他选中了一个以前和他关系相对较好、后来调到别的部门、据说消息还算灵通的老同事,姓赵。他编辑了一条短信,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斟酌着措辞。不能太直接,不能显得自己心虚,最好是用一种关心老领导、顺便打听八卦的语气。
“老赵,好久不联系了,最近还好吧?我今天看报纸,看到郑怀山郑主任的消息,真是吓了一大跳!没想到他会出这种事。单位里现在肯定议论纷纷吧?没牵扯到别的什么人吧?咱们这些老同事,心里都挺不踏实的。有空出来坐坐?”
他反复看了几遍,觉得还算得体,既表达了关心(对郑怀山),又显得只是随大流的好奇和不安。他咬咬牙,按下了发送键。
信息显示发送成功。他紧紧握着手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心脏怦怦直跳,既期待回复,又害怕回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幕暗了,他又按亮,没有回复。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是没看到?还是看到了不想回?或者……是觉得他这条短信有问题,在犹豫怎么回?还是说,老赵自己也被牵扯进去,自身难保?
各种猜测在他脑海中翻腾,让他坐立不安。他又尝试给另外两个以前关系还可以的同事发了类似但措辞略有不同的短信。结果一样,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复。
这种沉默,比直接的拒绝或斥责更让王海恐惧。它意味着,这些人可能已经听到了风声,正在刻意与他保持距离,生怕惹上麻烦。或者,更糟,他们可能已经知道了一些内情,关于郑怀山的,甚至关于他王海的,所以选择了彻底划清界限。
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连这些曾经的“熟人”都避之唯恐不及,他真的成了孤家寡人,掉进了一个无人理会、也无人能救的冰窟窿。
他瘫坐在椅子上,手机从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掉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屏幕又裂开了一道细纹。他没有去捡。捡起来又有什么用呢?没有人会联系他,除了催缴话费的短信,或者诈骗电话。
他枯坐了很久,直到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才将他从麻木的绝望中拉回现实。饿了。从昨晚到现在,他只吃了那点冷饭,又经历了这么一场巨大的精神折磨,身体早已支撑不住。
他弯下腰,艰难地捡起手机,屏幕已经花了,但还能用。他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半。早就过了下班时间。他应该回去,煮点东西吃,然后强迫自己睡一会儿,晚上还要继续上夜班。
他挣扎着站起来,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扶着墙,慢慢走出值班室,锁好门。走出物流园大门时,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抬手遮了一下。天气似乎不错,但他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疲惫。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比来时更慢,脚步虚浮。他看到路边小摊上热气腾腾的包子、油条,闻到诱人的食物香气,肚子不争气地又叫了起来。但他摸了摸裤袋里那几枚仅存的硬币,咽了口唾沫,低下头,加快了脚步。他不能乱花钱,一百块奖金被扣了,这个月得更省。
回到那个昏暗肮脏的阁楼,他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大口喘着气。狭小的空间给了他一点可怜的安全感,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孤独和恐惧。他环顾四周,家徒四壁,只有几件破旧的家具,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霉味。这就是他的全部,他挣扎求存的底层世界。
他想起以前,跟着郑怀山吃香喝辣的时候,何曾想过自己会有今天?那时候,一顿饭的钱,就够他现在一个月的生活费。那时候,他前呼后拥,别人见了他都要客气地叫一声“王处”。那时候,他觉得未来一片光明,跟着郑老板,总能飞黄腾达。
可如今,郑老板在纪委交代问题,他王海像只老鼠一样躲在这肮脏的阁楼里,为下一顿饭发愁,为未知的恐惧瑟瑟发抖。报应,这一定是报应。林国栋,吴建国,孙副组长……他们的冤魂,在看着呢。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挣扎着爬起来,走到那个用几块砖头搭起的简易灶台前,拿出半把挂面,点燃那个锈迹斑斑的酒精炉。蓝色的火苗跳动,映着他苍老、憔悴、写满恐惧的脸。他等着水开,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着,如果警察或者纪委的人现在来敲门,他该怎么办?是开门,还是从那个小窗户跳下去?三楼,跳下去会死吗?还是只是残废?
水开了,蒸汽顶得锅盖噗噗作响。他机械地把挂面下进去,看着白色的面条在浑浊的开水里翻滚。他加了一小勺盐,一点昨天吃剩的、已经有点变味的猪油。这就是他的午餐,或许也是晚餐。
他端着那碗除了咸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油腥味、再无其他的清水煮面,坐到那张摇摇晃晃的破桌子前。他拿起筷子,却怎么也送不进嘴里。恐惧和焦虑已经彻底摧毁了他的食欲。他放下筷子,双手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
眼泪,终于还是从指缝里流了出来。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恐惧,因为绝望,因为对未来的彻底无助。他知道,他的底层挣扎,不仅仅是在贫困线上的挣扎,更是在法律、在过去罪孽、在对未知报复的恐惧深渊边缘的挣扎。而这一次,他可能真的撑不下去了。
阁楼外,城中村依旧嘈杂。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呵斥声,小贩的叫卖声,电视机的嘈杂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充满烟火气、却也充满艰辛的市井生活图景。但这一切,都与王海无关。他被隔绝在自己的恐惧里,被钉在过去的罪孽和未来的审判之间,动弹不得。
碗里的面条,渐渐坨了,冷了。就像他的人生,正在迅速失去温度,走向凝固和终结。而他,除了在这狭小、肮脏、散发着霉味的空间里,独自品尝这无尽的恐惧和悔恨,什么也做不了。底层挣扎的尽头,或许不是爬上去,而是更深、更黑暗的坠落。而王海,正沿着这条下滑的轨迹,无可挽回地滑向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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