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下狱,郑氏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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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大牢,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淡淡腥臊气。林墨被关在一间单独的监室,虽未上重枷,但镣铐加身,行动受限。冰冷的石墙,仅有一扇高窗透入微弱天光,草铺潮湿,散发着腐朽气息。他知道,自己已从“问话”的官员,变成了“待审”的囚犯。“交通内宫,图谋不轨”,这项罪名若坐实,后果不堪设想。
最初的慌乱过去,林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仔细回想堂上对质,周副都御史虽咄咄逼人,但所依凭的多是推测与关联,并无实据证明他与内侍有实质性勾结或传递宫禁消息。刘掌案和王太监的证词,也竭力撇清关系。关键在于,贵妃的赏赐和他未婚妻的生意,在旁人眼中形成了“利益输送”的链条,而他自己“献策”的行为,又坐实了“谄媚”、“以术干政”的嫌疑。这是一场针对他,更可能是针对他背后贵妃的舆论攻击和政治打压。他只是那个被选中的突破口。
“必须沉住气。”林墨对自己说。他相信自己的辩解站得住脚,只要主审官不全然偏颇,不刻意罗织,总有辩白的余地。但前提是,审理必须相对公正。而看周副都御史的态度,显然并非如此。如今能指望的,是另外两位主审官——刑部吴侍郎和大理寺陈少卿,能持中一些,或是……上面有人干预。
上面的人……贵妃?皇帝?林墨苦笑。他何德何能,值得那二位为他说话?贵妃有孕在身,自顾不暇,是否会为一个可能带来麻烦的小官出头?皇帝日理万机,会在意一个从八品小吏的生死?希望渺茫。
眼下,他能做的有限。一是继续坚持原先的口供,咬定“奉公行事”、“无私交”、“正常生意往来”,绝不动摇。二是留意狱中任何可能的信息。他尝试与送饭的狱卒搭话,但对方口风甚紧,只收钱(他身无分文,是郑氏后来设法打点才送进来一点),不多言。从只言片语中,林墨得知外面对此案议论纷纷,都察院和刑部仍在搜集“证据”,似乎想从他与刘掌案、王太监的“往来”中挖出更多东西。这让他心头发沉。
与此同时,郑氏在外几乎急疯了。林墨下狱的消息传到她耳中时,她正在绣庄后堂核对一批新到的丝线,闻言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强撑着稳住心神,她知道,此刻绝不能乱。
她首先想到的仍是赵老翰林。再次登门,老翰林见她形容憔悴,也是唏嘘:“郑姑娘,非是老朽不帮。老夫已修书与几位旧日同僚,陈说林墨年轻,或有过失,但未必有叵测之心,望能酌情。然回信皆言,此案已非寻常吏员过失,牵涉宫闱与言路之争,御史台周铣力主严查,态度强硬,旁人不好置喙。除非有得力之人,直达天听,或能转圜。然此等人,岂是易求?”
郑氏含泪道:“老先生,求您指条明路。墨哥他……他实是冤枉!”
赵老翰林捻须沉吟良久,道:“林墨之案,症结在于“交通内宫”四字,以及其言动是否“蛊惑”。欲破此局,或需宫内有力者为其剖白。老夫听闻,寿宁侯素来不涉党争,在朝中颇有清誉,且与宫中……似有些香火情。侯爷为人方正,若知林墨确有冤情,或肯仗义执言。只是,侯府门第高贵,老夫与侯爷并无深交,恐难为引荐。”
寿宁侯?郑氏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她想起林墨曾提过,因冷宫之事,寿宁侯似有所闻,但并无交情。无论如何,这是一线生机。她叩谢老翰林,决定去侯府碰碰运气。
然而,侯府的门槛,比她想象的更高。她备了厚礼(几乎是变卖了部分首饰和铺中存货凑的),在侯府角门苦等数日,才见到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对方听她说明来意,脸色一沉:“我家侯爷岂是你等能轻易求见的?更何况是这等涉及宫闱官司的麻烦事!快走快走,莫在此纠缠!”说罢,便命人将她赶走,连礼也未收。
郑氏碰了一鼻子灰,心中凄惶。她知道,自己一介民女,无钱无势,想要见到侯爷这等人物,无异于登天。但她不能放弃。林墨在狱中,多待一日,便多一分危险。
她回到绣庄,强迫自己冷静思考。赵老翰林说,需“宫内有力者”剖白。除了贵妃,还有谁?贵妃……她忽然想起,林墨曾提过,传他入宫的是内官监一位曹少监。曹少监!此人能在贵妃面前走动,或许能递上话?可曹少监人在深宫,她如何得见?
正一筹莫展之际,铺子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内务府的王德海王太监。
王太监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进了铺子,四下打量,对郑氏的憔悴视而不见,只道:“郑掌柜,上回那批货,贵人很是满意。咱家这儿,又有些新样子,想请贵店帮着做做。”
郑氏此刻哪还有心思接生意,但也不敢得罪这位“宫里的公公”,强打精神应付:“多谢公公抬爱。只是……小女子如今心烦意乱,恐有负所托。”她眼圈一红,几乎要落下泪来。
王太监“哦”了一声,仿佛才想起来:“对了,听说林司历……遇到点麻烦?下了刑部大牢?”
郑氏扑通一声跪下:“求公公慈悲!墨哥他是冤枉的!他从未交通内宫,更无图谋不轨之心!求公公在贵人面前美言几句,救救他吧!”她病急乱投医,也顾不得许多了。
王太监吓了一跳,连忙侧身避开,虚扶一把:“郑掌柜快快请起,这如何使得!咱家一个跑腿的,人微言轻,哪能在贵人面前说上话?”他压低了声音,“况且,林司历这案子,牵扯不小,都察院的周御史盯着呢,谁敢轻易插手?”
郑氏听他口气,似有转圜余地,不肯起身,只是流泪:“公公,您是宫里的人,总比小女子有门路。只要能递个话,让贵人知道墨哥是冤枉的,小女子做牛做马,报答公公大恩!”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里面是她最后的一点体己和变卖首饰的银子,悄悄塞给王太监。
王太监掂了掂荷包,分量不轻,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又有一丝贪婪,低声道:“郑掌柜,不是咱家不帮你。实在是……这事儿,咱家插不上手。不过……”他顿了顿,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咱家听说,这案子,关键在“交通”二字。林司历跟咱们这些奴才,那是清清白白,经得起查。就怕……有人想在这上面做文章。刘掌案那边,也是头疼得很。”
郑氏听出他话中有话,忙道:“求公公指点!”
王太监摇摇头:“指点不敢当。只是提醒郑掌柜,这京城里头,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林司历能不能出来,有时候,不全看案子本身。”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郑氏一眼,“咱家言尽于此。这新样子,郑掌柜先看看,若能做,价钱好说。若不能……咱家也不强求。”说完,放下几张花样图,又寒暄两句,便匆匆走了。
郑氏拿着那几张花样图,心中却翻腾起来。王太监的话,看似什么都没答应,却透露了几个信息:一,此案关键在于“交通内宫”是否坐实;二,刘掌案似乎也受到压力;三,林墨能否脱罪,不全在案情,而在“其他”。这“其他”是什么?是朝堂博弈?是贵妃的态度?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赵老翰林的话,想起被侯府拒之门外,心中涌起一股绝望。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不,还有一个人!曹少监!虽然希望渺茫,但总要试一试。如何联系曹少监?她忽然想起,上次王太监来催货时,曾无意中提过一句,说内务府采办的货物,有时会经神武门外的北上门交接。曹少监是内官监的,未必走北上门,但或许……内官监的人也常在那附近出入?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住。郑氏决定去北上门附近碰碰运气。她知道这很傻,很危险,一个民女在宫门外徘徊,打听内监,极易惹来麻烦。但她别无选择。
接下来的几天,郑氏每日都到北上门附近,远远望着宫门出入的各色人等。她不敢靠近,只装作路人,在附近的街市徘徊,留意着那些宦官打扮的人。她试图辨认是否有曹少监的身影,但宫门深邃,宦官众多,她哪里认得?
数日下来,一无所获,反而引起了守门军士的注意。一次盘问,她支吾说是等人,被厉声呵斥,险些被当作可疑之人抓走。幸得她机灵,塞了些碎银,又哭诉未婚夫蒙冤下狱,自己心神恍惚走错了路,才得以脱身。
身心俱疲,银钱将尽,希望渺茫。郑氏回到凤栖阁,看着冷冷清清的铺面,想起林墨还在那阴冷的大牢里受苦,悲从中来,伏在案上低声哭泣。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这么晚了,会是谁?郑氏警觉地擦干眼泪,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刻意压低、有些熟悉的声音:“郑姑娘,是我,高嬷嬷。”
高嬷嬷?郑氏一愣,随即猛地想起,是贵妃身边那位管事嬷嬷!她曾随林墨入宫时,远远见过!郑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忙脚乱地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朴素、用披风兜帽遮住大半张脸的妇人,正是高嬷嬷。她闪身进来,迅速关上门。
“高嬷嬷?您……您怎么来了?”郑氏又惊又喜,连忙让座。
高嬷嬷摘下兜帽,脸上带着旅途劳顿的疲惫,摆摆手:“不必多礼。老身是奉了娘娘的命,偷偷出来的,不能久留。”
郑氏闻言,眼泪又涌了上来:“嬷嬷,求您救救墨哥!他是冤枉的!”
高嬷嬷叹了口气:“郑姑娘,你的难处,娘娘都知道了。林司历的事儿,娘娘在宫里也听说了。那些言官,真是吃饱了撑的!”她语带不满,随即正色道,“娘娘让老身来,是告诉你,莫要太过忧急,也莫要再四处奔走了,尤其不要再去宫门附近,免得惹祸上身。”
郑氏的心沉了下去:“娘娘……娘娘不救墨哥吗?”
“谁说娘娘不救?”高嬷嬷道,“娘娘自有娘娘的难处。如今娘娘有孕在身,多少人盯着,一言一行都需格外谨慎。若贸然为林司历说话,反会坐实那些言官“交通内宫”、“蛊惑娘娘”的指控,对林司历更为不利。”
郑氏急道:“那……那墨哥岂不是……”
“你听老身说完。”高嬷嬷示意她稍安勿躁,“娘娘虽不便直接出面,但并非什么都没做。娘娘已设法将林司历蒙冤之事,透给了寿宁侯爷知道。”
“寿宁侯?”郑氏一愣。
“嗯。”高嬷嬷点头,“侯爷为人清正,不党不群,在朝中素有威望。且侯爷的姑母,是已故的慈圣太后,与陛下有旧。娘娘的意思是,由侯爷出面,以朝臣身份,向陛下进言,陈说此案疑点,为林司历剖白,最为合适。既全了朝廷法度,又不至牵连过深。”
郑氏心中重新燃起希望:“侯爷……侯爷肯帮忙吗?”
“娘娘已托了可靠的人,向侯爷陈明利害,也说明了林司历确系冤枉,其言其行,皆是为宫闱安宁着想,并无私心。侯爷是明理之人,想必会斟酌。”高嬷嬷道,“此事急不得,需等时机。你且安心,照顾好自己,莫要再添乱子。林司历在狱中,娘娘也打点过了,不会让他受太多苦。这有些银两,你拿着,上下打点,或补贴家用。”说着,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放在桌上。
郑氏连忙推拒:“不,嬷嬷,这如何使得……”
“拿着!”高嬷嬷不容分说,“这是娘娘的意思。你若是垮了,或是再出什么事,让林司历如何安心?记住,安心等待,莫要再四处求告,尤其不要接触宫里的人,包括咱家。今日老身来此,已是冒险,切不可对任何人提起!”高嬷嬷神色严肃。
郑氏含泪收下:“多谢嬷嬷,多谢娘娘大恩!”
“好了,老身该走了。你好自为之。”高嬷嬷重新戴好兜帽,悄无声息地开门离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郑氏捧着那包银子,心中百感交集。贵妃娘娘没有忘记墨哥,还在暗中设法营救。寿宁侯……那个她求见无门的侯爷,或许真的会成为转机。虽然前路依然未卜,但至少,有了一线光亮。她擦干眼泪,将银子收好,决定听从高嬷嬷的嘱咐,不再盲目奔走,静待消息。同时,她也要打起精神,守好凤栖阁,等林墨回来。
而此刻,刑部大牢中的林墨,对此一无所知。他只知道,提审暂时停止了,狱卒对他的态度似乎好了些,饭食也略有了改善。他不知道这变化因何而来,只能猜测,或许是郑氏在外打点的结果,又或许,是案情有了新的进展?他无从得知,只能在煎熬中等待命运的裁决。他不知道,一场围绕他的博弈,正在宫闱与朝堂之间,悄然展开。而他,是这场博弈中,一枚关键却又脆弱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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