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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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北的风雪,比大雪山更添了几分苍茫与肃杀。天地一色,尽是灰白,狂风卷着雪沫,刀子般切割着裸露的皮肤,能见度不过数丈。在这片生命的禁区边缘,一支约莫百人的骑兵队伍,正顶风冒雪,艰难地向东南方向行进。 队伍前方,是一匹异常神骏的乌云踏雪。马背上,端坐着一名骑士,身披厚重的银灰色狼皮大氅,头戴遮面风帽,全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明亮锐利,如同雪原上空的鹰隼,即便在如此恶劣的天气里,依旧沉稳地观察着前方的路径和四周的风吹草动。她身后跟着的骑士,个个剽悍精壮,眼神警觉,马术娴熟,显然都是久经沙场的精锐。虽然人数不多,但行止间自有一股凛然的肃杀之气,与寻常商队、马帮截然不同。 这支队伍,正是从漠北深处返回,前往听风崖的曹雪薇一行。曹雪薇,曹少钦的义女,亦是其倾注心血培养的继承人,听风楼未来的核心人物,前朝皇室血脉的另一位承载者,同时也是听风楼主口中即将归来的“姐姐”。 二十年前,皇城陷落之夜,曹少钦浴血厮杀,最后在亲卫死士的拼死掩护下,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太子遗孤(即后来的听风楼主)和另一名身份特殊的女婴(曹雪薇,实为某位殉国亲王的嫡女,被曹少钦秘密收养,对外宣称其与楼主为姐弟,以混淆视听,分散风险),杀出重围,逃至关外。为保险起见,也为让两位遗孤得到最好的培养,曹少钦将尚在襁褓的太子遗孤(弟弟)托付给心腹死士和忠于前朝的老臣,秘密送至大雪山深处,建立听风楼根基。而曹雪薇(姐姐)则被他亲自带在身边,在漠北苦寒之地,一边联络旧部,积蓄力量,一边延请名师,严加教导。他请来的师父,便是退隐江湖多年、性情孤僻却武功通玄的“塞北神尼”。 曹雪薇自幼在苦寒与厮杀中长大,跟随曹少钦和塞北神尼,学的是最上乘的武功,练的是最狠辣的招式,经历的是最残酷的磨砺。她见识过部落之间的血腥仇杀,参与过对马贼的剿灭,也曾在暴风雪中独行数百里,与狼群搏杀。她的身上,没有半分深闺娇女的柔弱,只有属于塞北风雪和刀光剑影的坚韧与锐利。曹少钦将她视如己出,更将她视为复国大业中最锋利的一把刀,最值得信赖的臂膀。在他心中,曹雪薇与那深居听风崖的太子遗孤(弟弟),一文一武,一明一暗,将是未来光复大燕的双璧。 队伍在风雪中跋涉了十余日,终于抵达了大雪山外围。按照约定,曹雪薇命令队伍在一处隐蔽的山谷中扎营休整,她只带了四名最亲信的护卫,改换装扮,扮作入山采药的猎户,循着一条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的隐秘小径,向听风崖进发。 又经过两日曲折艰险的穿行,翻越数道绝壁冰川,五人终于抵达了听风崖下。仰望着那几乎与灰暗天穹融为一体的黑色建筑群,即便是曹雪薇,眼中也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里,是她名义上的“家”,是她血脉相连的“弟弟”所在的地方,却也是她二十年来第一次真正踏入。陌生,疏离,却又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沉重引力。 接应的人早已等候在隐秘入口。没有过多的寒暄,只有无声的点头致意。在接应者的引领下,曹雪薇穿过错综复杂、遍布机关陷阱的甬道,终于踏入了那座象征听风楼最高权力的黑色大殿。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更暗,只有火把跳跃的光芒。空旷,冰冷,肃穆。与漠北帐篷的粗犷豪放、与塞外风雪的肆无忌惮,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内敛的、压抑的力量感。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大殿尽头,高台石座上,那个素白的身影上。隔着薄纱,她看不清对方的容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单薄的轮廓。这就是她的弟弟,大燕皇室最后的嫡系血脉,听风楼主。二十年来,她听过太多关于他的传闻,天资聪颖,深不可测,以稚龄统御群雄……但直到此刻真正面对,她才感受到那种无形的、静默的压力。那压力并非来自武学修为的压迫,而是一种源于身份、源于地位的、难以言喻的疏离与威严。 她解下厚重的狼皮大氅,交给身后的护卫,露出里面一身便于行动的靛蓝色劲装,腰间束着牛皮腰带,挂着短剑。她的身材高挑匀称,长期习武和漠北风沙的磨砺,让她皮肤呈健康的小麦色,五官明艳中带着英气,与石座上那朦胧的身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开口。殿中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终于,石座上的身影动了动,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如同冰泉滴落玉盘:“姐姐,一路辛苦了。” 曹雪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陌生与微妙的情绪,按照曹少钦曾经教导过的礼仪,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清越而干脆:“曹雪薇,参见楼主。”她没有称弟弟,而是以属下之礼,称呼楼主。这是曹少钦的叮嘱,亦是此刻最恰当的选择。在听风楼,在复国大业面前,血脉亲情,必须让位于上下尊卑,让位于“君臣”名分。 “起来吧,此处没有外人,不必多礼。”楼主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他(从声音判断,偏向男性,但轻纱覆面,难以绝对确定,暂以“他”指代)抬了抬手,示意曹雪薇起身,又对侍立一旁的侍女道,“看座,上茶。” 一张石凳被搬来,放在石阶之下,与高高在上的石座,保持着一段清晰的距离。曹雪薇没有矫情,道谢后坐下,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坦然(虽然隔着轻纱,但感觉上)迎向石座方向。 侍女奉上两杯热茶,茶香在冰冷的大殿中袅袅升起,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漠北苦寒,姐姐多年历练,想必吃了不少苦。”楼主开口,语气似乎温和了一些,但那份距离感依旧存在。 “为复国大业,些许苦楚,算不得什么。”曹雪薇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诉苦,也没有表功,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义父常教导,宝剑锋从磨砺出。漠北的风雪,正是最好的磨刀石。” “义父……他老人家,可好?”楼主问道,声音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义父安好,只是心中牵挂楼主,牵挂复国大业,夙兴夜寐,不敢有片刻懈怠。”曹雪薇如实回答,“江南之事,义父已向楼主详细禀报。临行前,义父叮嘱雪薇,一切听从楼主安排,为楼主分忧,为复国尽力。” “江南之事,我已知晓。义父做得很好,打出了我“玄月卫”的威风,也搅乱了中原的局势。”楼主缓缓道,“姐姐对江南之事,如何看待?” 曹雪薇略一思索,沉声道:“雷霆手段,震慑宵小,暂解柔水阁之围,乱柳清风部署,一举数得。然,亦暴露实力,引朝廷与江湖侧目,江南暗线或有损失。总体而言,利大于弊。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若一味隐忍,待柳清风整合中原,我楼将更为被动。” 楼主微微颔首,似乎对曹雪薇的分析表示认可。“那,与柔水阁接触之事呢?” “柔水阁阁主易水寒,素有侠名,能于危难中挺身救民,可见其品性武功,皆属上乘。其与柳清风已成死敌,我楼与其有共同之敌。有限接触,互通声气,可相互借力,牵制天武盟。然,柔水阁终究是江湖正派,与我等身份有别,所求亦异。合作可行,但需谨慎,不可交浅言深,更不可让其知晓我楼核心机密与最终图谋。眼下,利用为主。”曹雪薇的回答条理清晰,冷静务实,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也与曹少钦的想法基本一致。 “利用为主……”楼主轻声重复了一句,不置可否,话锋却是一转,“姐姐在漠北多年,统领部众,剿灭马贼,化解纷争,可见姐姐不仅武功高强,亦通统御之道。不知姐姐眼中,我大燕若能光复,当是如何景象?这天下百姓,又当如何?” 这个问题,有些出乎曹雪薇的预料。她微微一愣,随即毫不犹豫地回答:“自然是还于旧都,重立朝纲,复我大燕典章制度,一扫前朝弊政,涤荡阉党奸佞,恢复朗朗乾坤,让我大燕子民,不再受流离之苦,能安居乐业,重现昔日荣光!” 她说得斩钉截铁,眼中闪烁着理想的光芒,这是曹少钦二十年来反复灌输给她的信念,早已融入她的骨血。 楼主沉默了片刻,手指在石案上轻轻划动,隔着轻纱,曹雪薇感觉他似乎看了自己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安居乐业,重现荣光……说得好。”楼主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姐姐可知,要重立朝纲,涤荡奸佞,需要经历多少战火?多少白骨?要恢复昔日荣光,又需要多少赋税徭役?多少血泪牺牲?昔年皇城陷落,八十万将士血染疆场,多少家庭支离破碎。二十年来,为保存复国火种,又有多少忠勇之士,埋骨异乡,隐姓埋名,甚至……行那不得已的阴暗之事?” 曹雪薇眉头微蹙,她感觉楼主话中有话:“楼主,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复国之路,必然荆棘遍布,流血牺牲在所难免。但为光复河山,为天下正统,为追随我们的万千忠勇,这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若无破釜沉舟之决心,何来光复大燕之希望?义父常说,我辈生于末世,肩负复国重任,便要有牺牲一切、包括牺牲自身之觉悟!”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战士般的决绝,这是她在漠北多年厮杀中养成的信念,简单,直接,目标明确。 “牺牲一切……包括自身……”楼主低声重复,忽然问道,“姐姐,若有一日,为了复国大业,需要牺牲一部分无辜者的性命,需要行那有违道义、有悖良知之事,比如,利用甚至牺牲那些信任我们、投靠我们的江湖朋友,比如柔水阁,比如那些被柳清风迫害、转而求助我们的普通百姓……姐姐,你会如何选择?” 曹雪薇身躯一震,眼中闪过挣扎之色。这个问题,触及了她信念中某些尚未深入思考的角落。她自幼被教导以复国为最高目标,为达目的,可以忍受艰苦,可以面对死亡,可以不择手段。但“有违道义”、“有悖良知”、“牺牲无辜”,这些字眼,依然让她本能地感到不适。 她沉默良久,石座上的人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终于,曹雪薇抬起头,眼中恢复了坚定,但那坚定之中,似乎多了一丝别的东西:“楼主,雪薇以为,复国大业,高于一切。若能光复大燕,结束乱世,让天下重归正统,让百姓长久安居,那么,一些必要的……代价,或许……难以避免。只要最终的结果是好的,过程的黑暗,可以……被原谅。至于柔水阁,或那些百姓,若他们能为我大燕复国贡献力量,是他们的荣幸。若他们阻碍大业……当有所取舍。” 她说得有些艰难,但最终还是说出了口。这是她权衡之后的选择,是曹少钦多年教导在她心中留下的烙印。 石座上,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轻得如同幻觉。 “我明白了。”楼主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清冷和平静,“姐姐一路劳顿,先下去休息吧。住处已安排好。义父信中提及,姐姐归来,当以楼中“玄月使”之位相待,暂领一部“玄月卫”,参与楼中机要。具体事务,稍后会有人与姐姐交接。” “玄月使?”曹雪薇眼中闪过一丝激动。玄月使,在听风楼中地位尊崇,仅在楼主和少数几位元老之下,且有独立统兵之权。这不仅是地位,更是信任和重托。 “谢楼主信任!雪薇必当竭尽全力,不负楼主与义父所托!”曹雪薇再次行礼,这次,带着几分由衷的振奋。 “嗯。去吧。”楼主挥了挥手。 曹雪薇起身,再次看了一眼高台上那朦胧的身影,心中那股陌生的疏离感依旧存在,但似乎也多了一丝复杂。她行礼退出大殿,在侍女的引领下,前往安排好的住处。 空旷的大殿,再次只剩下楼主一人。他静静地坐着,许久未动。 “必要的代价……过程的黑暗可以被原谅……当有所取舍……”他低声呢喃着曹雪薇的话,覆面的薄纱下,似乎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义父……这就是你教给她的吗?复国,便可以不择手段,可以牺牲一切吗?”他像是在问远在江南的曹少钦,又像是在问自己。 “可是,若复国之路,是用无数无辜者的尸骨铺就,是用背叛与阴谋堆砌,那最终竖起的龙旗,还能代表正统与光明吗?那样的国家,与如今这腐朽的朝廷,与柳清风欲建立的新秩序,又有何本质区别?”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一侧的窗边(虽然是石壁开凿的观察孔,姑且称为窗),望着窗外永远灰暗、风雪呼啸的天空。 “姐姐,你带着塞北的风雪和义父的信念归来,锐利,坚定,目标明确。而我,在这雪山之巅,看到的却是更多的迷雾,更多的两难。复国与安民,道义与权谋,光明与黑暗……这条路,究竟该如何走?”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从观察孔飘入的、瞬间融化的雪花。 “或许,是时候让你知道一些事情了。或许,你的锐利,能劈开一些我看不透的迷雾。也或许……我们会走向不同的方向。” 夜色渐深,风雪依旧。听风崖的最高处,那座黑色大殿的灯火,久久未熄。而刚刚抵达的曹雪薇,在她新的住处,抚摸着“玄月使”的令牌,心潮起伏。有对未来的憧憬,有肩负重任的激动,也有对那位神秘“弟弟”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 姐弟的第一次正式会面,在平静甚至略显疏离的对话中结束。理念的种子,已然在平静的水面下,悄然埋下。只是此刻,无论是锐意进取的姐姐,还是深沉莫测的弟弟,都未曾意识到,这细微的分歧,将在未来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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