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卫子夫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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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的寝殿内,龙涎香的气息浓得化不开,混着丹药残余的苦涩,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刘彻靠在龙榻上,闭着眼,眉心拧着一道深深的竖纹。 他已经好几夜没睡踏实了,不是睡不着,是一睡着便做梦。 梦里的场景记不真切,只记得醒来时心口突突地跳,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喘不过气。 有时候是千军万马从眼前奔过,有时候是漫天黄沙遮天蔽日,有时候…… 是年轻时的自己,骑在高头大马上,意气风发,仿佛天下尽在掌中。 “陛下。” 近侍端着玉碗,小心翼翼地跪在榻前:“该进药了。” 刘彻睁开眼,瞥了一眼碗中那枚朱红色的丹丸,抬手取过,仰头吞下。 没有就水,就那么干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药丸苦涩,在舌尖化开,残留的味道久久不散。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今天的第几颗了。 起初是一日一颗,后来是一日三颗,再后来…… 他自己也数不清了。 那些方士说,这是上古仙方,服之可延年益寿、返老还童。 他只觉着身子一日比一日沉,手脚时常发凉,精神也不如从前。 可他不愿想那些,他只信,这些丹药是在帮他排毒,是在替他涤荡五脏六腑。 都是暂时的,他对自己说。 午后,太子刘据入宫请安。 刘彻坐在前殿,看着那个从殿门外稳步走进来的年轻人,目光沉沉。 刘据穿着太子朝服,身姿挺拔,步伐沉稳,眉眼间早已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局促。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说不出哪里不对、却总觉得刺眼的从容。 “儿臣给父皇请安。” 刘据跪下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起来吧。” 刘彻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他问了几个朝政上的问题,关于关中的水利,关于边境的屯田,关于新提拔的几个官员。 刘据一一作答,条理清晰,既不激进,也不怯懦。 每一句话都像是经过思量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从水利工程的预算到屯田的兵卒分配,从新官员的家世背景到他们在任上的表现,刘据说得头头是道。 连刘彻自己都记不清的细节,他竟能脱口而出。 刘彻听着,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这儿子太稳了。 稳得让他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面镜子前,镜子里的人比他年轻、比他沉得住气,甚至……比他更像个皇帝。 他想起自己二十岁时,刚从太子位上登基,满朝文武都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用了多少年,杀了多少人,才让那些人跪下称臣。 而这个儿子,才二十岁,就已经有了这样的气度。 不是杀伐决断的气度,而是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沉甸甸的存在感。 “水利的事,你懂得多少?” 刘彻忽然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不耐。 “纸上谈兵谁不会?你下过几回乡?见过几条河?” 刘据顿了顿,没有辩解,只垂首道。 “父皇教训得是,儿臣见识浅薄,还需多历练。” 态度恭顺,挑不出错。 可刘彻看着他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反而更来气。 他宁愿刘据顶撞他、反驳他,至少那样他还能痛痛快快骂一顿。 可这儿子偏偏不给他机会,每一次都像是提前演练过的,滴水不漏。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了十成力,却连个声响都听不见。 “退下吧。” 刘彻挥了挥手,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 刘据应声退出殿外,步伐依旧沉稳,不曾有半分慌乱。 衣角拂过门槛,连一丝多余的声音都没留下。 殿门合拢的刹那,刘彻靠回御座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儿子出息了,他该高兴才对。 可每次看到刘据那张从容不迫的脸,他心里就像扎了根刺,不疼,却硌得慌。 那根刺说不清道不明,像是嫉妒,又像是恐惧。 一个父亲,怎么会嫉妒自己的儿子? 一个帝王,怎么会恐惧自己的继承人? 可他就是忍不住。 “陛下,” 近侍小心翼翼地凑上来:“王夫人那边备了新排的歌舞,说是特意为陛下排的……” “不去。” 刘彻烦躁地摆了摆手。 话刚出口,他又改了主意。 不去又能怎样? 坐在这里对着空荡荡的大殿,脑子里全是那个让他心烦的影子。 与其这样,不如去喝酒,去看舞,去听那些靡靡之音。 至少能让他暂时忘了,自己正在一天天老去。 “去。” 王夫人的歌舞一如既往地热闹。 丝竹声声,舞袖翻飞,脂粉的香气混着酒气,熏得整座殿宇都醉醺醺的。 刘彻半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酒盏,目光落在那些旋转的舞姬身上,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那些舞姬的脸在他眼前晃过,一张一张,都是年轻的、鲜活的、笑意盈盈的,可他却觉得模糊,像是隔了一层雾。 他忽然想起了卫青。 那个替他打下万里疆土的大将军。 当年在漠北,卫青带着伤病冲锋陷阵,血染战袍也不曾退后半步。 那一仗,打得匈奴远遁,漠南无王庭。 捷报传回长安时,他高兴得在未央宫前殿连饮三大觥,指着舆图上那片新拓的疆土对群臣说。 “此乃大将军之功!” 如今卫青老了,病倒了,可那份忠心,他刘彻记着,一直都记着。 他又想起了霍去病。 那个封狼居胥的少年,那个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骠骑将军。 他带八百骑兵深入大漠,斩敌两千,一战封侯。 他纵横万里,所向披靡,像一把出鞘的利剑,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可他死得太早了,才二十四岁,就没了。 刘彻记得那一年,他抱着霍去病的灵位,哭得几乎站不稳。 那是他最看重的骠骑将军,是他最锋利的刀。 刀断了,他怎么能不心疼? “摆驾椒房殿。” 他忽然站起身,把身旁的王夫人吓了一跳。 “陛下……” 王夫人连忙跟上,还想说什么,却被刘彻一个眼神止住了。 那眼神不凶,不厉,却有一种让人不敢再开口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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