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汴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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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城门洞时,头顶的阴凉一下子罩下来,身上那股被太阳晒出来的燥热退了些。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洞外,阳光白晃晃的,那些流民的窝棚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城门洞很深,走了十几步才出去。 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土路向北延伸,路两边是低矮的房屋,茅草顶的多,瓦顶的少。 有挑担子的货郎从身边经过,担子两头挂着筐,筐里装着青菜和几个陶罐。 有个妇人蹲在门口洗衣裳,木盆里的水泼出来,在土路上洇湿一小块。 李炎吸了吸鼻子。 有烧柴的烟味,有晒干的粪味,有饭菜的味道。 只是那味寡淡,是米汤混合着菜叶子的味道,但闻着让人踏实。 张五走了几步,拐进路边一处院子。 院子不大,门口立着一根木杆,杆上挑着一面旧旗,旗上字迹模糊,看不清写的什么。 张五在门口停下,回头冲李炎摆手:“李郎君稍候,我进去通报一声。” 李炎点头,站住。 张五扛着麻袋进去了。 李炎站在门口,打量着院子。 土墙,墙头上长着草,草晒蔫了,耷拉着。 院子里有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是两个人的声音,一个老些,一个正是张五。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 院子里传来笑声,张五的声音大了些:“……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门帘掀开,张五走出来,手里空着,脸上堆着笑,冲李炎招手:“李郎君,进来吧,厢典请您进去。” 李炎跟着他进去。 院子不大,正屋三间,中间那间开着门。 进门是一张旧木案,案后坐着一个五旬上下的老人,留着两撇八字胡,胡梢有点往上翘。 他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来了?”他笑了一下,眼睛在李炎身上一转,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落在他那双黑白相间的鞋上,停了一瞬。 “这是李郎君,”张五在旁边介绍,“南边来的,走商遇到乱兵,路引文牒全丢了。” “想办个临时浮户,在城里歇几日。” 厢典点点头,指了指案前的凳子:“坐。” 李炎坐下。 厢典又看了他一眼,伸手从案下摸出一张纸,铺开,提笔蘸墨。 “姓名?” “李炎。” 厢典写着,头也不抬:“年庚?” “二十。” “何方人氏?” 李炎顿了顿:“江陵府。”他想起昨晚人贩子供述的“浮户”“雇籍”那些话,想起张五在路上闲聊时提起的南方州县,江陵府这个名字跳进脑子。 南边来的,江陵府不算太远,也不算太近,正合适。 厢典笔下不停:“因何来汴梁?” “随商队走货。遇到乱兵,商队散了,路引文牒都丢了。” 厢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货?” 李炎迎着那目光:“布。南边的布。” 厢典点点头,没追问,低头继续写。 写完了,从案下摸出一块木牌,巴掌大小,上面有字,还有一道红漆印子。 他把木牌递给李炎:“拿着。这是临时浮户,七天为期。” “到期若要续,再来找我。” 李炎接过,低头看。 木牌上写着几行字,他认了认——“天福七年七月”“南熏坊”“浮户”“李炎”。 “多谢厢典。”他站起来,拱手。 厢典摆摆手,忽然问:“你那米,还有吗?” 李炎看着他。 厢典捻着八字胡,笑了笑:“张五拿来的那半袋,成色不错。” “老夫尝了尝,白花花、亮晶晶的,吴越那边供奉的贡米,也不过这个成色。” 他说着,从案下摸出一个小布袋,打开口,抓了一小把米出来,扔进嘴里,眯着眼嚼起来。 咯吱,咯吱。 那声音李炎熟悉——昨晚他自己嚼生米,也是这声儿。 厢典嚼着,咽下去,咂咂嘴:“好米。” “还有少许。”李炎说。 厢典点点头,把布袋口扎上,放回案下。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低了些:“李郎君,老夫多问一句——你往后,想在汴梁落籍吗?” 李炎心里一动,脸上不动声色:“落籍?” “对。正式坊郭户。”厢典说,“有籍贯,有文牒,以后纳粮当差,该有的都有。” “不比这临时浮户强?” 李炎点头:“自然想。只是……” “只是没有门路?”厢典笑了,笑得和气,“门路倒是有。开封县署户曹房,专管这个。” “你去报备,交半匹布,或者两百文钱,这是明面上的价。” “但实话说,”他顿了顿,捻着胡子,“明面价交了,等着吧,快则一月,慢则两三月,拖着你。” 李炎听着,没接话。 厢典看着他,笑容更深了些:“若是还有那样成色的米。” “你拿来,老夫替你跑一趟户曹房,一天就能下来。” 一天。 李炎看着他,也笑了笑。 “多谢厢典指点。”他说,“过几日,定来麻烦厢典。” 厢典摆摆手:“好说,好说。张五,送送李郎君。” 张五应声,领着李炎往外走。 出了院子,张五笑着问:“往后有什么打算?” “先寻个住处。”李炎说,“张坊正可有好介绍?” 张五想了想:“南熏坊这边,租房便宜些。往北去,通业坊、通济坊那边,贵些,但也热闹。” “宣化坊更往北,靠近御街,都是大户人家,租不起。” “李郎君若是不急,先四处看看。” 李炎点点头:“多谢张坊正。今日劳烦了。” 张五摆手笑:“不劳烦,不劳烦。李郎君慢走,有事尽管来寻我。” 两人在路口别过。 李炎站在路边,看着张五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这才转身,往北走。 汴梁城南。 这是内城的南边,靠近南薰门这一片。 路是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硬邦邦的。 路两边是低矮的房屋,茅草顶占多半,瓦顶的隔几家才见一处。 有些屋子墙是夯土的,有些是木板钉的,木板旧得发黑,缝里塞着草。 人不少。 挑担子的货郎擦着肩过去,担子两头晃悠。 一个卖菜的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两捆青菜,菜叶子上洒了水,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 有人在讨价还价,声音高高低低。 几个小孩追着一只狗跑过去,狗汪汪叫着,小孩哈哈笑。 也有穿得破烂的。 衣裳褴褛的人三三两两蹲在墙根下,晒着太阳,眼睛跟着过往的人转。 李炎从他们面前走过,那些眼睛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那身怪异的衣裳上,又慢慢移开。 他继续走。 路过一个路口,看见一块木牌钉在墙角,上面写着三个字——通业坊。 往里看,巷子深些,房子也齐整些,有几家门前挂着布帘子,像是做买卖的。 再往前,又看见一个路口,木牌上写着通济坊。 这巷子宽些,人更多,有挑着担子叫卖的,有蹲在地上摆摊的,有几个穿短褐的汉子蹲在一起说话,说几句笑几声。 李炎没有拐进去,继续往前走。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头皮发烫。 他摸了摸头,周围有人看他,他也没理。 走了不一会,肚子咕咕叫起来。 昨晚到现在,就嚼了几把生米,不顶事。 他四下看了看,路边有个小摊——一张旧木板搭的案子,案后蹲着一个老头,案上摆着几个粗陶碗,旁边支着一口锅,锅里冒着热气。 案子前面横着一根竹竿,竿上挂着块布,布上写着一个字——“食”。 李炎走过去。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又落在他脸上,没说话。 李炎在案子前的条凳上坐下。 条凳不稳,一坐嘎吱响。 “可有何吃食?”他问。 老头指了指锅:“饼。清汤。” “价格几许?” “饼五文一枚。清汤三文一碗。” 李炎伸手进怀里,摸出那几个铜钱。 昨夜从人贩子身上搜出来的,一直没细看。 这会儿摊在手里,就着阳光看—— 两枚大的,钱文清晰,是“开元通宝”。 唐朝的钱,但还在用。 剩下四十多枚小的,钱文模糊,笔画粗劣,有的都看不清字。他辨认了半天,认出几个——“天福元宝”。 这些天福元宝,是当今朝廷铸的钱。 只是这成色——粗糙,轻薄,比那两枚开元通宝差远了。 他数了数,天福元宝四十三枚,开元通宝两枚,一共四十五文。 从里面数出铜钱,放在案上。 “两个饼,一碗汤。” 老头看了一眼那十三文钱,收起来,从锅里捞出两个饼,放在一只粗陶碗里,又舀了一碗清汤,一并端过来。 李炎低头看那饼。 巴掌大小,灰白色,表面粗糙,有几道裂纹。 他拿起来咬一口——硬。 不是那种脆的硬,是死面的硬,咬下去费劲,得使劲嚼。 嚼着嚼着,一股麦香味出来,淡淡的,但确实是粮食的味道。 他又咬了一口,这回嚼得慢些。 饼有点干,剌嗓子,得就着汤。 汤是清的。 碗底沉着几片菜叶,绿中带黄,煮得软烂。 他喝了一口——寡淡。 盐放得少,几乎尝不出咸味,只有一股菜叶子煮出来的清水味儿。 但热乎,从嘴里一路热到胃里。 他一口饼,一口汤,慢慢吃着。 旁边有个人也来买饼,跟老头说了几句话,端着饼走了。 李炎听着他们说话,口音重,但他能听懂个大概。 那人说“天热,麦价又涨了”,老头说“涨了也得卖,总不能饿着”。 李炎嚼着饼,等那人走了,冲老头问:“老丈,跟您打听个事儿。” 老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片,都有些什么坊?”李炎指了指周围,“我刚进城,不熟。” 老头又看了他一眼,这回看得久些。 然后开口,话慢,但清楚: “这周围就是通业坊,通济坊。通济坊往东,宣化坊。” “宣化坊再往北,就是御街了。” 李炎记着,又问:“这几个坊,住的都是什么人?” 老头收拾着案子上的碗,随口答:“南熏坊,穷人多。流民落了脚的,扛活卖力的,都在这儿。” “通业坊强些,做小买卖的,开店的,也有。” “通济坊热闹,有酒楼有客店,南来北往的都往那儿去。宣化坊,”他顿了顿,“宣化坊是大户。当官的,做买卖发了的,都住那边。” 李炎点点头,喝了一口汤。 老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郎君南边来的?” 李炎心里一动:“老丈怎么知道?” 老头指了指他的衣裳:“没见过这式样。还有那鞋,”他低头看了一眼李炎脚上那双黑白耐克,“更没见过。” 李炎笑了笑:“南边。江陵府。” 老头点点头,没再问。 李炎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着,把汤喝完。 汤碗见底,那几片菜叶子也捞出来吃了。 菜叶子煮得稀烂,没什么味,但热乎,软和。 他把碗放下。 “老丈,多谢。” 老头摆摆手,收了碗,放进锅里。 李炎站起来,条凳又嘎吱响了一声。 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看那小摊——老头佝偻着背,正往灶里添柴,锅里的热气往上冒,在阳光下白茫茫一片。 他转过身,往北走。 太阳照在身上,热烘烘的。 肚子里有了食,脚步也稳了些。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木牌,硬的,硌手。 南熏坊。通业坊。通济坊。宣化坊。 他嘴里默念着这几个名字,一步一步往前走。 路边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杂,有叫卖的,有讨价的,有说笑的,混成一片嗡嗡的响。 他混在人流里,没人多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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